第二天,祁同偉便帶著小羅去了呂州。
高育良剛剛履新,他這個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職位,與祁同偉那種掛職鍍金不同,是實打實的權力核心。
市委大樓里,前來拜訪、匯報工作的人絡繹不絕,辦公室外的走廊幾乎沒斷過人。
即便如此,高育良還是抽空見了祁同偉。
再次見到高育良,他依舊是一派儒雅風度,但眉宇間比起之前在京城見面時,更多了幾分意氣風發,那是手握實權、大展拳腳時才有的自信與從容。
他讓市委辦臨時配備的聯絡員給祁同偉泡了茶,自已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笑著指了指略顯空蕩的四周:
“同偉啊,剛到呂州,千頭萬緒,什么都還沒理順,連像樣的茶葉都找不出幾罐,你可別嫌老師怠慢。”
祁同偉也不見外,接過茶杯,笑道:“我看老師您倒是樂在其中。這一步跨出來,老師的未來也更加的海闊天空了。”
高育良聞言,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語氣中卻帶著幾分真實的感慨:“其實在漢大教書做學問,也沒什么不好的。”
祁同偉順勢接道:“我也沒想到我又有機會在老師門下學習歷練了。”
師生二人寒暄幾句,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溫和地看向祁同偉,切入正題:“同偉,這次特意過來,不只是為了看看老師吧?有什么事情,直說無妨。”
祁同偉便將梁家通過李多海給自已使絆子,以及“茶葉項目”背后的蹊蹺,清晰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高育良聽著,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光亮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沉吟道:“梁家這幾個孩子……怎么還是這個樣子?做事太沒分寸。”他頓了頓,看向祁同偉,“我找個合適的機會,跟梁書記提一提?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如今正式踏入仕途,且身居要職,高育良的底氣顯然比當初在漢東大學時足了許多。
那時提及梁家,他多是避而不談,此刻卻主動提出可以居中轉圜。
然而,祁同偉卻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老師,不用。您現在正是站穩腳跟、打開局面的關鍵時期,不宜因此事與梁書記產生任何可能的齟齬。”
他看得很明白,梁群峰處于即將退居二線的敏感時刻,對權力的掌控欲和警惕心都空前強烈,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被解讀為對其權威的試探或挑戰。
這就像一位壽元將盡的暮年雄獅,領地意識最強,也最易暴怒。
而高育良此時若站在其子梁瑾的對立面,哪怕只是出于調解,也難保梁群峰不會心生芥蒂——我還沒退呢,你就開始不維護我梁家的“自已人”了?
日后又如何能指望你庇護我的家族?
聽到祁同偉的拒絕,高育良眼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輕松。
他確實是真心想幫忙緩和,但若能不與梁家產生任何潛在對立,自然是更好的選擇。
這個學生,總是這般識大體,懂進退。
“那你這次過來,總不會只是專程來給老師道賀的吧?”高育良笑意更深,指了指祁同偉,語氣帶著長輩對得意晚輩的親近與調侃,“說吧,還有什么‘麻煩’要丟給老師?”
祁同偉嘿嘿一笑,也不再繞彎子,將自已的全盤計劃和盤托出:如何利用羅向東獲取道口縣深層政治生態信息,撰寫那份名為《道口干部》的政治調研報告,以及——推薦羅學軍。
高育良聽罷,手指虛點了點祁同偉,笑罵道:“你現在連老師的主也敢做了?秘書人選都替我物色好了?”
祁同偉在一旁只是笑,并不接話,一副“學生知錯但下次還敢”的憊懶模樣。
高育良搖了搖頭,神色卻認真起來:“不過,你這想法倒是不錯。那份報告若能寫好,確實能讓你在部委領導面前展現出超越年齡和專業的政治洞察力,對你今后的發展大有裨益。”他稍作停頓,看向祁同偉,“就剛才外面那個小伙子?叫進來我看看吧。”
祁同偉心中一喜,知道老師這是答應了,連忙道:“您同意了?謝謝老師!”
高育良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連‘掀屋效應’都用到我身上了,我能不同意嗎?”
所謂“掀屋效應”,魯迅先生早有精辟論述: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里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愿意開窗了。
祁同偉先拋出與梁家矛盾的“屋頂”,讓高育良下意識以為他要請托調解這棘手的麻煩,心中已預作權衡。
隨后再提出僅僅安排一個秘書人選的“開窗”之請,相比之下,自然顯得容易接受得多。
這點小心思,自然逃不過高育良的法眼。
但他對這個前途無量的得意弟子,總是多幾分寬容和寵愛之心,些許無傷大雅的小算計,反而顯得學生機敏,他并不真的介意。
祁同偉將候在門外的小羅叫了進來。
羅學軍顯然十分緊張,進門時腳步都顯得有些僵硬,站在辦公室中央,垂手而立,呼吸都放輕了。
高育良打量了他片刻,語氣平和地開了口,問了幾個常規問題:
多大了?
哪里人?
大學在哪里讀的,學的什么專業?
結婚了嗎?
小羅面色稍有古怪,還是一一恭敬作答。
高育良點了點頭,神色未變,接著道:“同偉把你的情況和我說了,你現在繼續在道口縣好好工作,積累經驗。今年年底,我會讓人把你調到市委辦來,這期間,多看、多學、多思,沉穩做事,耐心等待時機。”
小羅聞言,臉上瞬間涌起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感激,連連鞠躬:“是!謝謝高書記!謝謝祁縣長!我一定努力工作,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要知道,一下子就成為高育良的貼身秘書是不可能的。
他太年輕,剛畢業才二十三歲,資歷、能力、心性都還需打磨。
更重要的是,若此時直接調任,意圖過于明顯,簡直是把梁群峰當傻子看待,還不如直接請高育良出面調和矛盾。
等過幾年,梁群峰徹底退下,影響力消退,而他也歷練得更加成熟穩重,那才是真正的機會到來之時。
若能一直緊跟高育良的步伐,說不準以后市長都要喊他一句羅處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