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了潛在的敵意來源和對手的意圖,祁同偉沒有絲毫猶豫,第一件事就是撥通了韓慎辦公室的電話。
他將自已近期的觀察、與李多海的幾次接觸、那份茶葉項目報告的蹊蹺,以及基于李多海性格和處境得出的判斷,清晰、有條理地向韓慎做了匯報。
他沒有隱瞞自已的警惕,也直言了對方可能設套的推測。
他絲毫沒有“自已獨自解決”的愚蠢想法。
既然選擇了加入韓慎的派系,尋求庇護和支持本就是應有之義。
單打獨斗、逞英雄式的“獨狼”心態,在體制內是最要不得的幼稚病。
電話那頭,韓慎安靜地聽著,中間幾乎沒有打斷。
直到祁同偉說完,他才用一貫平穩的語調回了一句:“好的,同偉,情況我知道了。縣里的事情,你先自已處理,把握分寸。”
這個回答,并未出乎祁同偉的意料。
他從來不曾天真地以為,成為韓慎的“政治繼承人”就能高枕無憂、萬事由“家長”出面擺平。
太子尚有被廢的風險,何況一個尚未完全證明價值的“繼承人”?他需要不斷地展現自已的能力、心性和價值,才能換取韓慎持續的資源投入和政治庇護。
這次主動匯報,首要目的是讓韓慎了解情況,心中有數。
萬一梁家后續動用更高層級的力量施壓,或者李多海背后的動作超出縣級層面,就需要韓慎這個級別的力量下場干預,為他擋住來自上方的壓力。
這是“背景”和“靠山”最核心的作用——防止“打了小的,來了老的”這種無限升級的麻煩。
至于道口縣內部這個級別的政治漩渦,顯然被韓慎視為對他的一次實戰考驗。
考驗他在復雜且暗藏敵意的基層環境中,如何運用智慧、手段和規則保護自已,甚至反向制衡的能力。
韓慎不直接插手,既是鍛煉,也是觀察。
而這,也正是祁同偉想要的。得到韓慎會在必要時于更高層面介入的默示承諾,他已經心滿意足。剩下的,是他自已的戰場。
接下來,需要冷靜謀劃。
首先要明確主次矛盾。
他的核心任務,永遠是順利完成半年掛職,帶著一份漂亮的調研報告和“接地氣”的評價,安全返回經委,為下一步晉升夯實基礎。
在此前提下,如果機會合適,再考慮對李多海乃至梁瑾進行反擊。
而像個愣頭青一樣不顧后果、擴大矛盾,甚至影響自已的主要任務,絕非成熟干部所為。
梁家日薄西山,而他旭日初升。
時間永遠是他的朋友。
基于此,他定下的第一步策略核心就一個字:拖。
雙方實力對比懸殊。
他一個外來掛職的縣長助理,無人事權、無財權、無根基,手頭只有個小羅勉強算半個自已人。
而這個年代的縣委書記,權力高度集中,尤其是在縣內,說一句“百里侯”甚至“土皇帝”并不過分。
祁同偉記得前世有新聞報道,某個縣委書記接母親來縣里時,竟公然指著界碑說:“媽,往東這一百里,都是您兒子我的!”
雖然后來此人落馬,但彼時縣委書記的權勢可見一斑。
好在目前敵明我暗。
只要不讓李多海察覺自已已經看穿其意圖,對方大概率會沿著預設的“茶葉項目”陷阱繼續推進,而不會另起爐灶,使用更激烈、更不可控的手段。
掛職時間已過去半個月,祁同偉的目標是至少再拖上一個月。
屆時,掛職期過去近四分之一,時間壓力會更多地向急于“完成任務”的李多海傾斜。
優勢在我!
于是,祁同偉開始了極其“認真負責”的“前期工作”。
他帶著小羅,頻繁出入農業局、林業局的辦公室,拉著相關的干部、技術專家反復討論:店前鄉的土壤樣本分析是否足夠全面?PH值、微量元素數據有沒有季節性變化?所選茶苗品種的抗寒性、抗病蟲害能力在本地表現如何?引種的外地品種是否需要適應性馴化?
他數次前往店前鄉,實地踏勘可能作為試點的地塊,和鄉里的干部、村里的老農座談,詢問當地種植歷史、勞動力情況、灌溉條件、交通狀況。事無巨細,筆記記得密密麻麻。
當然,在這些“公事”中,巧妙地摻雜了他自已那份全縣經濟調研需要的素材和信息收集,一舉兩得。
最關鍵的是,他必須保持著極高的“匯報頻率”,以打消其戒心。
幾乎每隔一兩天,祁同偉就會主動去找李多海“匯報進展”,內容詳實,細節豐富,態度積極,充分展現出一位年輕干部接到重要任務后,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的“熱情”和“嚴謹”。
李多海每次都會耐心聽取,不時點頭,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對祁同偉的“深入細致”和“科學態度”大加贊賞,并一再表示“不要有壓力,放手去調研,縣委是你堅強的后盾”。
每次從書記辦公室出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同款滿意的笑容,盡管那笑容背后的心思,南轅北轍。
轉眼到了四月二十九號。
下午,祁同偉在辦公室整理著幾天來的調研筆記和收集到的數據,準備明天再去李多海那里做一次階段性匯報,然后就安心等待“五一”三天短假的到來。
(注:1999年時,“五一”黃金周尚未實行,法定假期為三天。)
假期太短,他不打算折騰回北京,計劃回一趟老家祁家村看看,然后今年過年之前就不回去了。
正思索間,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
小羅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神色:“祁縣長,外面傳達室有人找您。”
“誰啊?”祁同偉頭也沒抬,繼續看著材料。
“他說他叫徐力。”
祁同偉猛然抬頭,眼神一凝。
徐力?韓慎的大秘書?他怎么突然跑到道口縣來了?難道是韓慎有什么極其重要或緊急的事情,需要徐力親自跑一趟傳達?
他立刻合上筆記本,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遠遠地,就看到縣政府大門旁的傳達室門口,徐力穿著件半舊的風衣,腳邊放著一個不小的行李箱,風塵仆仆地站在那里,正和門衛說著什么。
祁同偉加快腳步,幾乎小跑起來,離著還有十幾米就揚聲道:“徐哥!您怎么……”
話音未落,只見徐力身后,傳達室的墻邊,一個嬌俏的身影突然跳了出來。
她似乎有些疲憊,發絲被風吹得略顯凌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落入了星子。
在看到祁同偉的瞬間,那張明媚的臉龐上瞬間綻開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陽穿透陰云,仿佛讓這簡陋晦暗的傳達室都驟然明亮了起來。
她高高舉起手中一個粉色的、厚厚的信封,清脆的聲音帶著開心和得意:
“郵差小何,向您報道!”
“這是何弦同學給你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