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明顯比昨天更緊張幾分的羅學軍:
“哦?什么事情???坐下慢慢說。”
小羅沒敢坐,只是低著頭,聲音比昨天更謹慎:“祁縣長,對不起……昨天我、我太緊張了,您問我的好些問題,我都沒講清楚,可能還有些遺漏。我回家之后仔細回想了一下,覺得有些情況應該向您補充匯報?!?/p>
祁同偉也不去刨根問底他是否真的“緊張忘記”,只是略微點頭,示意他繼續:“那你說說看?!?/p>
羅學軍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在耳語:“主要是……關于易縣長的事情。我聽到一些……風聲和流言,因為不知道真假,怕誤導您,所以昨天就沒敢提。”
“什么流言?”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傾聽的姿態。
在體制內混過的人都明白,所謂的“流言”、“風聲”,很多時候就是事情的真相披上了一層“非官方”的外衣。
就像你看到一個深水池塘邊立著“禁止垂釣”的牌子,卻沒有護欄也沒有看守,那意思往往不是真的不讓釣,而是:“你可以釣,但出了事,后果自負?!?/p>
流言也是如此。
“我聽說,”羅學軍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易縣長以前的靠山,是原來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費廉章部長。而費部長……和現在咱們漢東省的常委、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書記,是……是政敵?!?/p>
祁同偉目光微凝。這就解釋得通了。易學習和李達康年紀相仿,起步時職位甚至隱隱壓過李達康,原來是組織部的關系。
要知道,縣委書記和縣長雖同為正處級,但權力、地位和發展前景的差距,絕非一星半點。
中央黨校招收的學員,除了高級別的省部級干部和特定領域的理論骨干,唯一的處級學員便是縣委書記,這足以說明其特殊性。
但后來金山縣修路出事故,易學習站出來“頂罪”被免去書記、降任縣長,這邏輯就有些牽強了。
如果是正常的工作失誤或主動擔責,以李達康后來的上升勢頭和官場常見的“投桃報李”,怎么會對這位昔日“扛雷”的搭檔不拉一把?那不符合基本的政治倫理和聲譽考量。
“那這位費部長,現在是什么情況?”祁同偉追問。
羅學軍神色復雜,聲音幾不可聞:“費部長……前幾年,被‘雙規’了。”
一切豁然開朗。所謂的“頂罪”,不過是政治斗爭失敗后,一種相對體面、留有“擔當”名聲的粉飾罷了。
真正的根源,在于靠山倒了,對手得勢了。
易學習作為“費系”舊部,自然受到牽連和打壓。
李達康這種明哲保身的性格,不可能、也不敢去強力推薦一個背后政治派系要壓制的人。
祁同偉仔細回想前世的記憶碎片。
總的來說,易學習后來的形象是偏正面的。在被壓制這么多年,他似乎并沒有沉淪或擺爛,而是兢兢業業地工作,確確實實為當地做了些事情,也守住了廉潔的底線。
無論是因為趙家人盯著不敢越軌,還是他本性使然,“論跡不論心”,他確實做了實事。
至于后來沙瑞金空降后,他憑借多年積累的基層實干“痕跡”和一幅地圖、一包茶葉進行的精準政治投機,顯然是看穿了沙瑞金來漢東的任務。
這在祁同偉看來也無可厚非。
政客不是圣人,在波譎云詭的漢東政壇,能保持相對清白并抓住機會,已是難得。
前世記憶中,易學習算是漢東那潭渾水里,為數不多能讓他覺得還算不錯的官員了。
現在看,易學習在道口縣近乎“孤臣”的形象,其根源就在于此。
他的剛正和實干,或許最初有形勢所迫或自我保護的成分,但如果一個人能將這種姿態堅持十幾年、幾十年,那假的也成了真的,裝一輩子,那就是他的本色。
祁同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羅學軍:“還有別的要補充嗎?”
羅學軍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還有……關于縣政府辦的羅向東主任,我昨天說的也不全?!?/p>
“嗯,你說?!?/p>
“羅主任以前是城關鎮的副鎮長,一直……不太得志。是易縣長來了之后,發現他辦事還算穩妥,才一手把他提拔到縣政府辦主任位置上的。還有他兒子叫羅立平,前幾年參軍去了,聽說今年可能會復員回來。而且……已經和縣財政局劉副局長的女兒定了親事?!?/p>
祁同偉深深地看了羅學軍一眼,他沒有對這番話做任何評價,只是溫和地說道:“小羅,麻煩你件事。去幫我買些信封和郵票回來,再挑一些有呂州特色、或者咱們道口本地風光的明信片,好看一點的。”
羅學軍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喜色,連忙點頭:“好的,祁縣長!我馬上去辦!”
等他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后,才靠在走廊墻壁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感覺后背都有些汗濕了。
領導愿意讓他幫忙辦這種略帶私密性質的差事,這通常是一種接納和認可的信號。
這一關,看來是勉強過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下樓,找了個公用電話,打給在縣郵局工作的一個老同學,讓他幫忙預留一些品相好、有特色的明信片和郵票。
辦公室內,祁同偉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
看來,小羅家那位在縣醫院當副院長的父親,或者他那位在政府辦當主任的堂叔羅向東,昨晚沒少給他“上課”。
今天這番“補充匯報”,勉強算是一份投誠的“投名狀”了,雖然內容未必有多隱秘,但態度擺出來了。
他這邊只是短期掛職,對“通訊員”的要求本就不高,主要就是跑腿聯絡、熟悉情況。
既然對方主動遞了“投名狀”,表達了靠攏的意愿,那就先用著。
再換一個,誰知道背后又是哪路神仙?說不定還不如這個好歹有點“家學”、懂點規矩的縣城青年。
反正也不會完全信任他。
一次性的毛巾,不用過于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