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點了點頭,語氣誠懇:“互相學習,你是部委下來的,平臺高,視野廣,肯定能給我們帶來新思路、新幫助。”
他又轉向市委組織部的王副部長打了個招呼,王副部長的反應也只是點了點頭,笑容很淺,顯得頗為冷淡,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祁同偉將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易學習和這位市里的王副部長之間,顯然有些說法。
但他初來乍到,不宜多問,更不宜表現出過多好奇,只是保持著得體的沉默。
易學習看樣子原本是想和祁同偉多聊幾句,深入了解一下這位部委來的年輕干部,但或許因為王副部長在場,氣氛有些微妙,他便收住了話頭,只簡單寒暄了幾句,便禮貌地結束了這次短暫的會面。
祁同偉也隨之告辭離開。
走出縣長辦公室,王副部長果然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而是和早已等候在走廊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張國慶聊了起來,兩人低聲交談,神色熟稔,顯然關系不錯。
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羅向東則快步上前,對祁同偉熱情地說:“祁縣長,我帶您去安頓一下。”
羅向東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臉上總帶著三分笑意,顯得很會來事。
他親自領著祁同偉下樓,穿過縣委縣政府大院,來到后面一排相對安靜的家屬樓。
“條件有限,委屈祁助理了。”羅向東打開一間位于二樓的一室一廳套房。房間確實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小小的獨立衛生間。
但打掃得很干凈,窗戶明亮,床鋪被褥也都是新的。
“這里很好,很安靜,謝謝羅主任費心。”祁同偉真心說道。他對住宿要求不高,干凈整潔、能安心看書休息即可。
羅向東見他沒有絲毫挑剔,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又帶他去看了食堂和辦公室。
食堂是縣里機關干部統一用餐的地方,此時還沒到飯點,略顯冷清,只能看出桌椅擺放整齊,衛生狀況尚可。
辦公室則位于縣政府辦公樓二樓,和幾位副縣長的辦公室在同一層。
房間大小適中,桌椅、文件柜、電話一應俱全,同樣打掃得一塵不染,只是書架上、桌面上空空如也,顯得有些冷清。
“祁助理,您看還缺什么,盡管吩咐。”羅向東說道。
“已經很好了,羅主任安排得很周到。”
羅向東又從樓下秘書科叫來一個年輕男干事。
介紹道:“祁助理,這是縣政府辦秘書科的小羅,羅學軍。這段時間就由他暫時負責給您當通訊員,跑跑腿,聯絡聯絡,您有什么事,盡管吩咐他。”
羅學軍看起來二十出頭,滿臉青澀,穿著略顯寬大的深色夾克,站得筆直,見到祁同偉,緊張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躬身:“祁縣長您好!我是羅學軍,去年剛從呂州師范學院畢業,參加工作不到一年。請……請領導多指教!”
別拿縣長助理不當縣長,這小羅顯然也很上道,稱呼直接用了“縣長”。
祁同偉被他緊張的樣子逗樂了,主動伸出手,溫和地笑道:“別緊張,我也是去年才參加工作,按說咱們還算同期呢。”
羅學軍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連忙伸出雙手和祁同偉握手,連聲道:“不敢不敢,哪能和您比,您是部委領導……”
羅向東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插話道:“那祁縣長,您和小羅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先問他。政府辦那邊還有些雜事,我先去處理一下,您有事隨時叫我。”
“好的,羅主任您忙。”祁同偉客氣地將他送到門口。
關上門,辦公室里只剩下祁同偉和依舊有些局促的羅學軍。
祁同偉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羅,坐,別站著,咱們隨便聊聊。”
羅學軍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祁同偉臉上帶著隨和的笑意,開始了看似隨意的攀(tao)談(hua)。
“小羅是本地人?”
“是,祁縣長,我就是本地人,家是道口縣城關鎮的。”羅學軍老老實實回答。
哦,本地人,熟悉情況,人脈關系應該都在本地,所以大學畢業也不想著留在呂州。
“大學學的什么專業?”
“學的漢語言文學。”
基礎文筆和公文寫作應該有一定功底。
“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談對象了嗎?”祁同偉問得更家常了些。
羅學軍臉上又露出些羞澀:“我爸在縣醫院工作,是外科醫生。我媽在城關鎮街道辦上班。對象……談了一個,是我高中同學,現在在城關小學教音樂。”
縣城里標準的“婆羅門”家庭了,醫生和街道干部,在當地算是有頭有臉、關系網不錯的家庭。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規矩懂,人情世故多少明白點,但也有一定束縛。
聊了幾句家常,祁同偉冷不丁地突然問道:“羅向東主任……和你是什么關系啊?”
羅學軍顯然沒料到他會問得這么直接,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是……是我堂叔。”他怕祁同偉誤會,又急忙補充道,“祁縣長,我是通過正規考試招錄進來的,筆試面試都過了的。”
祁同偉莞爾。這年頭,正規大學畢業生還是比較金貴的,尤其是回到家鄉縣城,通過考試進入政府辦,倒也不算稀奇。
他點點頭,表示相信,語氣依然溫和:“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隨便問問。有個熟悉的長輩照應著,是好事。”
羅學軍這才松了口氣。
接著,祁同偉開始問一些更具體的問題,主要是縣里的人事情況:幾位副縣長各自分管什么口子?大概是什么時候上任的?之前在哪里工作?縣委那邊,除了書記李多海,幾位副書記、常委大致是什么情況?
羅學軍果然不愧是“世家子弟”,對這些信息掌握得頗為清晰,雖然表達上還有些稚嫩,但誰管什么,何時來的,大致履歷,都能說得八九不離十。
這顯然不是普通剛工作一年的干事能輕易搞清楚的,必定有家庭環境的耳濡目染。
祁同偉心中暗自滿意。這個小通訊員,背景相對清白,腦子清楚,對縣里情況熟悉,又是新人還沒被官場習氣完全浸染,暫時用著正合適。
他又問了問縣里主要的經濟產業、財政狀況、幾個重點鄉鎮的特點。
羅學軍也能說出個一二三,雖然深度有限,但框架清晰,看得出平時對縣里工作比較上心,或者家里人也時常談論。
“不錯。”祁同偉贊了一句,隨即吩咐道,“小羅,麻煩你去一趟檔案室,把最近一年縣委、縣政府下發的正式文件、會議紀要,還有去年全年的以及今年一季度的主要經濟數據報表,都找一份復印件給我送過來,我先熟悉熟悉情況。”
“好的,祁縣長,我馬上去辦!”羅學軍立刻起身,干勁十足地去了。
整個上午,祁同偉就在辦公室里,翻閱著羅學軍陸續送來的文件和報表。
數據很枯燥,文件大多是程式化的通知、匯報、安排,但他看得很認真,試圖從中拼湊出道口縣真實的運轉圖景、矛盾焦點和發展瓶頸。
中午在食堂簡單吃了飯,飯菜味道一般,但分量足。
他注意到,縣長易學習也在食堂用餐,獨自一桌,吃得很簡單,很快吃完就離開了,期間幾乎沒和什么人交談。
縣委書記李多海則不見蹤影。
下午剛上班不久,就得到通知,縣委書記李多海從市里回來了,要召開全縣副科級以上領導干部大會。
大會在縣委禮堂舉行。李多海坐在主席臺正中,他五十來歲年紀,身材有些發福,頭頂微禿,腦門在燈光下顯得油亮,一雙眼睛不大,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時候自然帶著幾分嚴厲,甚至有些兇相。
市委組織部的王副部長也坐在臺上。
會議由縣委副書記主持。
首先,由王副部長宣讀了市委組織部關于祁同偉同志掛職縣長助理的通知,并簡單介紹了祁同偉的基本情況,強調了部委干部下基層鍛煉的意義,要求縣里妥善安排,支持其工作。
輪到祁同偉發言時,他走到臺前話筒邊,言簡意賅:
“尊敬的各位領導,同志們:大家好。非常感謝組織的信任,安排我到道口縣掛職學習。我深知自已基層經驗不足,對縣里情況不熟悉。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里,我將以一名學生的態度,虛心向各位領導、同志們學習,深入基層調查研究,盡快熟悉情況,努力完成組織交辦的任務,為道口縣的發展貢獻自已的微薄力量。懇請大家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指導、幫助,謝謝大家!”
姿態放得很低,語氣誠懇,沒有半點部委干部的架子。
最后是縣委書記李多海講話。他先是強調了市里會議的重要性,要求各級各部門認真貫徹落實。然后,話鋒一轉,提到了祁同偉的到來:“祁同偉同志是從國家經濟主管部門下來的優秀年輕干部,學歷高,啊~見識廣。他的到來,啊~為我們道口縣班子增添了新鮮血液。縣委對此高度重視。希望祁同偉同志盡快融入道口,發揮專長,啊~為縣里的經濟發展多提寶貴意見。同時,各級各部門也要積極支持、配合祁助理的工作,為他開展工作創造良好條件。”
話雖如此,但李多海的語氣和神態,總給人一種程式化的、甚至略帶憂慮的感覺,顯然心思不在這上面,只是憑著多年的會議經驗發揮罷了。
而縣長易學習,全程坐在臺上,面無表情,沒有發言。
大會結束后,李多海緊接著又召集了縣委常委會(五人小組)會議,顯然是要關起門來,先在小范圍內統一思想,傳達或研究上午市里會議的核心內容。
祁同偉這個掛職的縣長助理,自然沒有資格列席這樣的核心會議。
他送走王副部長,平靜的回到自已的辦公室,關上門,繼續埋頭于那些枯燥卻至關重要的資料和數據之中。
下班去食堂吃過晚飯,他拿了一些資料回到住處,繼續研究。
——
另一邊,夜幕降臨后,羅學軍在縣醫院副院長父親羅向文的帶領下,提著兩瓶不算特別貴重但也不失體面的本地酒,敲響了縣政府辦主任羅向東的家門。
羅向東剛吃過晚飯,正坐在客廳看新聞聯播。見堂兄和侄子聯袂而來,對他們的來意心知肚明,客氣地寒暄了兩句,便引著兩人進了相對私密的書房。
關上書房門,隔絕了客廳的電視聲響。
啪嗒兩聲,羅向東摸出香煙,先遞給羅向文一支,自已也點上一支。
書房里很快彌漫起淡淡的煙霧。
“學軍,今天下午,祁縣長都跟你聊了些什么?怎么聊的?你原原本本跟我說說。”羅向東吐出一口煙圈,瞇著眼睛問道。
羅學軍有些緊張,但在父親和叔叔面前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將下午與祁同偉的對話復述了一遍,包括祁同偉問了哪些問題,自已是如何回答的,甚至連祁同偉的表情語氣,都盡量描述清楚。
羅向東安靜地聽著,手指間的香煙靜靜燃燒。
直到羅學軍說完,他才輕輕彈了彈煙灰,眼睛瞇得更細了些,看向羅向文:“向文哥,聽見沒?學軍這小子……有點城府嘿。”
羅向文皺著眉,深深地吸了口煙,沒接話,只是臉色略顯凝重。
羅學軍察言觀色,知道自已白天的表現可能哪里出了紕漏,但又不太明白,求助似的看向父親。
羅向文將快燃盡的煙頭用力按滅在煙灰缸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這才抬起頭,目光嚴肅地看向兒子:“你向東叔之前怎么交代你的?讓你對祁縣長要‘毫無保留’。易縣長的事情,你下午怎么一個字都沒提?”
羅學軍愣住了,下意識地反駁:“可……可向東叔您不是……縣長的人嗎?”
在他的認知里,自已是跟著二叔羅向東的,羅向東是易縣長的人,那自已天然也該是“縣長這邊”的,有些關于易縣長的事情,不該輕易對外人說,哪怕對方是縣長助理、自已的服務對象。
羅主任臉上依舊是那副常見的、笑瞇瞇的表情,但話語卻像冰錐一樣,一字一頓,清晰而冷靜地砸下來:“我是縣長的人,和你有什么關系?”
羅學軍被問懵了:“可是……整個政府辦,誰不知道我是您的人啊?”
羅向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現在是祁縣長的聯絡員,你只能是他的人,聽懂了嗎?”
羅學軍還是有些轉不過彎,困惑道:“可是……祁縣長不是只掛職半年就要離開了嗎?我們……用得著這樣嗎?”
羅向東看著侄子那尚未完全開竅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但內容卻更加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學軍啊,你別怪叔說話難聽。出了這個門,這話別人不會跟你說的。”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你算是個什么東西?還想著腳踏兩只船?先掂量掂量自已有幾斤幾兩。我都沒這個資格,你憑什么?”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羅學軍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羞愧地低下頭。
羅向東話鋒一轉:“祁縣長的公開履歷,你看過吧?”
羅學軍訥訥地回道:“看過……來之前,向東叔您讓我看過。”
“說說,你有什么看法?”羅向東追問。
羅學軍剛被嚴厲批評,此刻膽子更小了,囁嚅道:“我……我哪能評價祁縣長……”
“這時候膽子又變小了?”羅向東瞪了他一眼,“說吧,在這書房里,就咱們爺仨,有什么不能說的?”
羅學軍這才鼓起勇氣,仔細回想了一下那份履歷:北大經濟學博士、公安部一級英模、國家經委核心司局干部、29歲的副處級……他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說:“天子門生,前途……不可限量。”
“嗯,有文化就是不一樣,總結得挺到位。”羅向東難得夸了一句,但隨即臉色又是一肅,轉向羅學軍,語氣加重,“這樣的一個人,他29歲達到的級別,我羅向東在機關里熬了大半輩子,都不一定有機會摸到邊!為了你能有機會和他扯上關系——哪怕只有半年,能留下點香火情,你知道我和你爸,背后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塞到他跟前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逼視著侄子:“要是他是縣委書記助理,而不是縣長助理,你以為這種近水樓臺的好差事,輪得到你一個剛工作的小年輕?”
羅學軍被這番連敲帶打說得冷汗都快下來了,噤若寒蟬。
一旁的羅向文副院長,這時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學軍,你記著,接下來這半年,你就做兩件事。”
羅學軍立刻豎起耳朵。
“第一,服務好祁縣長。他問什么,你答什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他當成你親爹我一樣敬著、順著。哪怕——”羅向文特意停頓了一下,強調道,“哪怕他問起今晚咱們爺仨在這書房里說的這些話,你也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不許有一絲一毫的隱瞞!聽懂沒有?”
羅學軍用力點頭:“懂了,爸。”
“第二,”羅向文繼續道,“就是‘學’和‘記’。這種層次的人物,言行舉止,待人接物,思考問題的方式,甚至一個眼神,一個停頓,都有學問。你要能從他身上學到一絲一毫的真本事,就夠你受用一輩子!白天祁縣長的一舉一動,說了什么話,見了什么人,處理了什么事,你都要留心,晚上回來給我原原本本記到本子上。不是讓你當間諜,是讓你自已反復琢磨,他為什么這么說?為什么這么做?換成你會怎么做?差距在哪里?”
“而且,從明天開始,祁縣長的所有消息,都不要跟我還有你向東叔透露一個字。”
羅向東此時又恢復了平常那副笑瞇瞇的模樣,接話道:“好好學著吧,小子。別說祁縣長那樣的真龍了,就我和你爹這兩個在道口縣混了半輩子的老家伙,都有你學的。”
羅學軍這次是真心實意地重重點頭:“是,向東叔,爸,我明白了。”
另一邊,縣委大院那間安靜的宿舍里。
祁同偉看了一段時間的材料,感覺眼睛有些酸澀。他起身用暖水瓶里的熱水簡單洗漱了一番,驅散了些許疲憊。
又重新坐在桌前給何弦寫信
親愛的何弦同學:
見字如面,展信舒顏。
我已于今日安抵道口縣,一切順利,勿念。
道口縣是個和睦的小縣城……
也遇到了新的同事,縣委李書記像個嚴肅的教導主任,易縣長像個村長,還有分配給我的通訊員小羅,是個和你一樣歲數的大男孩,小心思都寫在臉上……
……
盼回信。
順頌
春安
祁同偉
于道口縣委宿舍燈下
(又及:圍巾我帶著,夜涼時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