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挺直腰背,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的意思,不是擔心‘過剛易折’。而是說,當一件工具過于鋒利、過于順手,用起來效果立竿見影時,它很容易讓人產生依賴,甚至成癮。你會不自覺地優先選擇它,因為它省力、高效、見效快。但這樣一來,很多真正需要下苦功夫去夯實的基礎、需要耐心去理順的關節、需要直面去解決的深層問題,就可能被暫時掩蓋、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李一清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前段時間,我參加了一個關于國際新聞傳播的研討會。會上談到,當今的國際輿論場,很大程度上被yt勢力集團所掌握。他們非常擅長利用‘受害者敘事’、‘政治正確’等一套成熟的輿論武器,來綁架話語、影響決策、攫取利益。你覺得,長期依賴這種‘輿論戰’,對他們自身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祁同偉愣住了。他重生前的2017年,世界對yt集團的“反y”浪潮雖未全面興起,但苗頭已現,他自然知道后來的一些演變。
不等他回答,李一清自已給出了答案,語氣帶著洞悉世情的冷靜:
“對于yt集團而言,這武器太好用了。原本需要通過艱苦談判、利益交換、甚至自我革新才能解決的問題,比如可能要付出‘100塊錢’的成本,但是利用強大的輿論機器進行壓制、扭曲、公關,可能只需要‘1塊錢’,甚至更少。所以,他們會一直用、反復用、變著花樣用。”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問題并沒有被真正解決,只是被掩蓋了,被暫時壓制下去了。下一次同樣的問題爆發,可能需要‘2塊錢’才能繼續掩蓋。成本會不斷累積、遞增。”
“終有一天,他們會發現,用輿論掩蓋問題的代價,遠超過‘100塊錢’,甚至可能完全掩蓋不住了。到那時,他們再想回頭,用正常、建設性的途徑去解決問題,往往為時已晚,積重難返,代價將是毀滅性的。”
他頓了頓,舉了另一個更宏觀的例子:
“再比如美國。它現在依靠金融霸權、美元周期收割全球財富,太容易、太舒服了。相比之下,發展實業、搞制造業升級,就成了‘苦哈哈’的累活。所以它有強烈的產業轉移沖動,部分實體產業已經在流向歐洲、日韓等地。我們正在積極談判加入世貿組織,如果能抓住這波全球產業轉移的機遇,將是我們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最大歷史窗口。”
祁同偉心中震撼,老師對國際大勢的判斷,竟如此精準,直指核心!
“而美國呢?”李一清目光悠遠,“過于依賴金融這種‘輕松錢’,輕視乃至放棄實體產業的根基,短期內也許風光無限,但長遠看,必然要承受產業空心化、創新能力下降、社會結構撕裂的反噬。這幾乎是歷史的必然。”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偉臉上,語重心長:
“國家、群體如此,個人,更是如此。”
“你喜歡明史,嘉靖皇帝,是玩弄權術平衡的高手,大明朝兩百年,在帝王心術、制衡臣下方面,能超過他的恐怕沒有。可他沉湎于此,將絕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維持個人權位和派系平衡上,對國計民生的真正困局卻敷衍懈怠。最終,海瑞一紙《治安疏》,‘嘉靖嘉靖,家家皆凈’,將他釘在了昏君的恥辱柱上。權術成了他最大的依賴,也成了他誤國誤民的根源。”
“你善于‘借勢’,這是你的優點,是你的敏捷之處。但我擔心你嘗到甜頭后,沉湎于此,將‘借勢’‘用計’當成了唯一的路徑依賴,反而忽視了為官做事最根本的‘笨功夫’、‘實功夫’。”
“曾國藩的人品功過暫且不論,但他‘結硬寨,打呆仗’的方法,這種注重基礎、不求奇巧的作風,值得你深思和學習。古來名將用兵,固然有出奇制勝、鬼神莫測者,但無一例外,其軍紀、后勤、練兵這些最基本的‘硬功夫’,都扎實無比。你不能因為自已有一把‘好用的快刀’,就畏懼、甚至放棄了去打磨那些更費時費力的‘基本功’。”
祁同偉聽得心潮澎湃,又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醒。老師的教誨,字字珠璣,直指他內心深處或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隱患。他重生以來,憑借先知先覺和信息差,屢屢“借勢”破局,確實有些過于順暢,甚至隱隱有了“萬事皆可借力”的慣性思維。
但他此時心神震動,嘴巴比腦子快,下意識地反駁:“那……霍去病就不會‘結硬寨’……”
李一清聞言,啞然失笑,抬手打了一下他的后腦勺:“抬杠!”
他顯然不屑于反駁這個極端的特例,接著說道:
“你背景單薄,又親身經歷過權力不公的碾壓,心中有緊迫感,做事急切一些,完全可以理解。但該下的苦功、該打的根基,一點都不能省!‘借勢’雖也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之道,但萬萬不能只會這一招。我怕你被‘借勢’帶來的快捷收益迷住了眼,不再愿意在枯燥的政策研究、復雜的基層調研、艱難的協調溝通這些‘基本功’上投入心血。長此以往,根基虛浮,即使一時位高權重,也不過是個擅長在各方勢力間輾轉騰挪、借力打力的‘官僚縱橫家’,看起來八面玲瓏,實則無根之木,難當大任,一旦風浪起,最容易折戟沉沙。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官僚縱橫家……
無根之木……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祁同偉心上。上一世的自已,在漢東那個大染缸里,后期何嘗不是越來越依賴于攀附、站隊、交易?離真正的“做事”,反而越來越遠。李達康依賴“GDP”和“甩鍋”,短期政績耀眼,長遠隱患深重;沙瑞金依賴絕對的權威和高壓,短期內能扭轉局面,但后遺癥呢?高育良老師,何嘗不是過于依賴所謂的“政治智慧”和“漢大幫”,最終走入歧途?
老師在自已剛剛立下大功、風頭正勁、可能最為志得意滿的時候,把自已叫來,不是慶賀,而是冷靜地為他梳理思想,敲響警鐘。這分明是看到了他潛在的危機,在為他修剪可能長歪的枝杈。
這才是真正的良師!不僅授業解惑,更在乎傳道樹人!
祁同偉心中激蕩,猛地站起身,走到李一清面前,畢恭畢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謹記老師教誨!定當時時反省,不忘根本!”
這一躬,發自肺腑。
李一清泰然受了他這一禮,臉上嚴肅的神情緩和下來,重新坐回沙發,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云霧毛尖,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眼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你的急切,根子上還是覺得自已沒有靠山,心里不踏實,總想抓住點什么,盡快站穩腳跟。你韓師兄這次來找我,除了說工作,還專門問了問你的個人情況。”
他頓了頓,看著祁同偉,笑瞇瞇地問:
“同偉啊,你年紀也不小了。跟老師說句實話……”
“可談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