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眾人哪個不是久經世故的人精?侯亮平那片刻的失態,早被盡收眼底。
鐘正國面不改色,依舊維持著主人翁的從容氣度,對侯亮平溫和地說道:“好了,亮平,你去后臺看看小艾準備得怎么樣了。貴客們都到了,儀式也該開始了。”
侯亮平低低應了一聲“是”,轉身朝后臺走去。
那原本意氣風發的挺拔背影,此刻卻難以掩飾地透出一絲僵硬與狼狽。
祁同偉深知此時絕非自已出風頭的時候,并不出聲。
待大主任、鐘正國、韓慎等領導在主桌落座后,小聲和韓慎打了個招呼,然后安靜地回到了經委同事那一桌,斂目垂首,一副等待儀式開始的乖巧模樣。
這一桌上的司局長們,目光似有若無地在他身上掠過,交換了幾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交談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氛圍一時變得有些微妙。
整個婚禮儀式流程精簡,在主持人的引導下按部就班進行,透著一種克制下的溫馨。
只是細看之下,那位春風得意的新郎官,偶爾會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心不在焉,少了些發自內心的松弛。
儀式中段,鐘正國邀請大主任上臺致辭,大主任微笑著擺了擺手拒絕。
待儀式禮成,開始上菜時,大主任端起酒杯,向新人及全場賓客致意,淺酌一杯后,便以“還有工作”為由,起身告辭。
主桌眾人自然陪同相送,直至酒店門口。
宴席的菜式并不奢華,多是看上去精致一點的家常菜,但入口才知廚藝非凡。
后來才聽說,是飯店主廚特意將自已的師父——一位早已退隱的國宴級老師傅——請出山來掌勺。
宴罷,賓客陸續離場。
鐘正國攜一雙新人站在門口,笑容可掬地與每一位客人握手道別,說著“招待不周”、“怠慢了”之類的場面話。
輪到祁同偉時,他由衷贊道:“今天的菜味道真是絕了。不知道是請了哪位大師傅?等我將來結婚,也想厚著臉皮請韓師兄幫忙,看看能不能請動這位師傅。”
鐘正國與韓慎聞言都笑了起來,連聲道:“好說,好說!年輕人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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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酒店門口恢復了寧靜。
鐘正國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絲毫不減,轉身對陪同在側的新婚夫婦溫聲道:“跟我進來。”
他領著二人走進一間空無一人的小休息室,反手關上門。
室內燈光柔和。
鐘正國走到窗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取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
青白色的煙霧在安靜的空間里裊裊上升,模糊了他臉上此刻的神情。
對于儀式前那場小小的風波,他自然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這場他嫁女的婚禮,每一個角落發生的事,都逃不過他有意或無意的關注。
侯亮平喉結滾動了一下,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帶著認錯般的急切:“爸,我……”
鐘正國抬起夾著煙的手,制止了他。
他沒有看侯亮平,而是轉向女兒,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詢問天氣:“小艾,你們和亮平這位祁學長,祁同偉,以前在學校,可有過什么矛盾或過節?”
鐘小艾正為父親突然的嚴肅和單獨談話感到疑惑,聞言更是不解:“矛盾?沒有啊。祁學長比我們高幾屆,讀研的時候還帶過我們課題小組,一直挺照顧我們這些學弟學妹的。亮平,是吧?” 她下意識地看向丈夫,尋求佐證。
侯亮平一口氣堵在胸口。
他總不能把之前在漢東,試圖幫蔡成功用錢“買”祁同偉內幕消息的腌臜事說出來。
有心在其他事情上編排幾句,可妻子“一直挺照顧”的定調已然出口,更關鍵的是,在鐘正國那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他實在沒有勇氣當面撒謊。
他見到這位岳父,心底深處總有些發怵。
只能咬緊后槽牙,硬著頭皮道:“是……沒有。但是爸,今天這事……”
鐘正國再次打斷他,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好,我知道了?!?/p>
他將只抽了幾口的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利落地穿上。
“你們好好過日子。”他丟下這句話,目光在女兒擔憂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女婿那掩飾不住的惶然。
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鐘小艾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發懵。
她在后臺準備,后來的儀式、敬酒、用餐,一直無人向她提及門前那場小小的交鋒。
此刻父親特意提起“祁同偉”,顯然發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亮平,”她轉身,秀眉微蹙,“到底發生什么事了?爸爸怎么會突然問起祁學長?”
侯亮平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滿腹憋屈,卻也知道瞞不過去,只得將儀式前自已如何“請”祁同偉離開座位,簡單說了一遍。
鐘小艾聽完,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涌上怒火:“侯亮平!今天這場合,是我爸、是我們鐘家做東!你怎么能連狀況都沒搞清楚,就去趕我爸單位的同事?”
“他……他當時不是坐在我家親友這桌嗎?”侯亮平猶自試圖辯解。
“那你也不能直接去趕人!”鐘小艾氣結,“就算他坐錯了,開席時沒他的位置,到時候難堪的是他!你急著出什么頭?逞什么能?”
“我……我這不是怕他目的得逞,利用咱們婚禮來鉆營攀附嗎!”侯亮平聲音也高了起來。
“他用得著嗎?!”鐘小艾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是韓副主任的親師弟!是人家正大光明帶過來參加婚宴的!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是自已來的,侯亮平,祁學長以前在學校幫過你不少吧?你怎么對他有這么大成見?”
侯亮平最怕妻子追問這個,連忙岔開話題:“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我看爸……也沒怎么生氣嘛。”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鐘小艾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聲音都因憤怒而微微發顫:
“沒怎么生氣?我爸已經氣得不行了!你以為我爸是什么級別、什么閱歷的人?遇到點事就像市井小民一樣拍桌子罵人嗎?以他的工作強度和要處理的事情,要真是那樣,一天到晚除了罵人就不用干別的了!”
她盯著丈夫,一字一句道:“他遇到蠢人做的蠢事,從不會浪費口舌。他只會給這個人打上一個‘不堪大用’的標簽?!?/p>
“從此以后,這個人,就再也別想從他手里得到任何真正的機會和資源了。明白嗎?”
侯亮平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聲音有些發干:“不……不會吧?爸他……畢竟是自家人……”
“怎么不會!”鐘小艾氣得眼圈都有些發紅,“我們才剛結婚!你就在我爸做東的婚禮上,借著他的勢,去趕他親自邀請的客人——哪怕你是無心的,這說明了什么?說明你做事沖動、不計后果!以后遇到更復雜的情況,涉及更大的利益,他怎么敢培養你、把重要的事情交給你?”
“我……我不知道他是爸請來的……”侯亮平試圖抓住這根稻草。
“那更說明你蠢!”鐘小艾毫不留情,“連基本的背景情況都不打聽清楚,就貿然行事,這不是蠢是什么?”
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蹙眉思索著:“爸剛才特意問我們和祁同偉有沒有矛盾……他這是什么意思?你把你們倆的對話,一字不漏,再給我說一遍!不許添油加醋,也不許隱瞞!”
侯亮平在妻子凌厲的目光下,不敢再耍小聰明,只得將自已如何開口,祁同偉如何回答,自已又如何譏諷,完完整整復述了一遍。
聽完,鐘小艾的臉色更白了三分,喃喃道:“完了……人家從頭到尾,回話滴水不漏,姿態擺得端正,一點破綻都沒有。爸問我們有沒有矛盾,就是想確認,這個祁同偉今天來,是不是本身就帶著要激化矛盾、故意讓你難堪的目的,現在……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錯全在你?!?/p>
侯亮平此刻也慌了神,急道:“那……那你快去跟爸解釋!就說……就說是我和祁同偉一直不對付,是他故意的!”
鐘小艾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侯亮平,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這種推脫責任、把私人矛盾擺上臺面的做法,對付那些沒背景、沒能力向上溝通的普通人或許可以??善钔瑐ナ菃??他有韓副主任這條線,甚至可能已經入了大主任的眼!這事一旦被他那邊捅開,我們鐘家還要不要做人了?”
接連被打擊,侯亮平也惱羞成怒,口不擇言:“你們家!你們家!張口閉口就是你們鐘家!我們現在是一家人!”
“一家人?”鐘小艾冷笑,心中充滿了失望與疲憊,“一家人就不會做出這種讓全家丟臉、讓我爸難堪的蠢事!”
新婚的喜慶紅妝猶在,狹小的休息室里,一對新人卻爆發了相識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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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尤其是在國家部委這樣的人精聚集地,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以驚人的速度傳播、發酵。
上午婚禮上那場不算沖突的沖突,到了下午,經委的中高層干部之間,已然近乎人盡皆知。
無需一個星期,恐怕整個經委大樓都會流傳開這樣一個評價:鐘副主任家的那位乘龍快婿,眼高于頂,仗勢欺人,偏偏還……有眼無珠。
此時“鳳凰男”這個詞尚未流行,但眾人心中描繪出的形象,大抵相去不遠。
阮玲玲在家中最后檢查著為封閉會戰準備的行李,也通過自已的消息渠道,聽說了這場風波。
她一邊疊著衣服,一邊忍不住跟在民政部任職副處長的丈夫八卦:“哎,你說,鐘副主任做事那么精明干練的一個人,怎么挑來挑去,給女兒找了這么個……嘖?!?/p>
她搖了搖頭,未盡之意明顯。
副處長在家也要拖地,他頭也不抬地接話:“清官難斷家務事嘛?!?/p>
阮玲玲把一件襯衫用力按進行李箱,撇撇嘴:“我看啊,小祁這次沒拿到咱們處里那個名額,說不定就是這位‘駙馬爺’在鐘副主任那里吹了歪風!”
“你就是想太多?!?丈夫失笑,站起身,“名額是你自已爭取的,程序合規。祁同偉沒趕上趟,就是時運差了點?!?/p>
阮玲玲不同意:“你以為名單交上去就算定下來了嗎?韓副主任要是真想替他爭,你覺得你這名額能這么穩當?”
丈夫懶得跟她繼續分析這些沒有答案的官場人際關系,轉身去洗拖把:“行了,別瞎琢磨了。你安心去完成你的‘攻堅會戰’,家里有我?!?/p>
阮玲玲看著丈夫的背影,眼珠一轉,忽然來了興致,湊過去壓低聲音,帶著一種中年婦女特有的、百無禁忌的調侃語氣:
“哎,我說……等我這次‘會戰’凱旋,光榮完成任務回來……那你可就不一樣了。”
“和我有什么關系?” 丈夫隨口問。
阮玲玲挺直腰板,臉上露出戲謔的笑容,一字一頓道:
“到時候,你可是既干過副處長,又干過副處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