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此行入京,緣由與高育良并無二致——都是參加部委組織的短期集訓,為不久后的赴美研修公共管理做準備。
當年金山縣修路風波,易學習與王大路替他扛了雷,其中雖有二人公心,亦不乏來自上層的壓力權衡。路通之后,李達康順理成章接任縣委書記,幾年后,被趙立春一紙調令安排到省經委做了副主任。
此番學成歸國,他將履新漢東省經委常務副主任。
此時的經委尚不似日后發改委那般位高權重,常務副職仍是副廳,卻無疑是重要的歷練臺階與跳板。再往后,便是奔赴呂州,解決正廳職級,與那時也已更進一步的老師高育良搭班子。
他今天來國家經委,并非揣著某個亟待審批的具體項目。人情練達如他,深諳關系之道貴在平日“燒香”,而非事到臨頭才去抱的“佛腳”。
臨時抱佛,多半要被“佛”一腳蹬開。
因此,即便培訓日程緊湊,他還是硬生生擠出這個下午前來走動。這與高育良傍晚得閑時順道來訪不同,李達康此刻出現,是需要專門請假的。
他也無法晚上來——那時經委早已下班,即便有人加班,夜間造訪也顯得唐突且不合規矩。
在處長寧高遠辦公室坐了約莫一刻鐘,李達康便禮貌告辭。
應該是去了其他有聯系的司局,繼續他精準而高效的“感情投資”。
祁同偉收斂了因李達康突然出現而泛起的些微波瀾,重新將心神沉入眼前的文件和報表。
直到下班時分,徐力終究沒有出現。
心底那絲隱約的期待,化作一抹極淡的失望,旋即被更冷靜的思量覆蓋。
另一邊,阮玲玲似乎悄然松了口氣。平日里總要晚走片刻整理手尾的她,今日竟卡著下班點匆匆離去,步履間透著一股急于奔赴某處的急切。想必是動用自已的關系網絡打聽風聲、尋求支持去了。
機遇懸于頭頂,無人能真正安坐。
祁同偉仍保持著慣常的節奏,不緊不慢地整理好桌面,將未完成的思路簡單標注,才隨著稀疏的人流離開辦公樓。
他沒有徑直去找徐力,更不會冒失地去尋韓慎。
他需要回到那間安靜的宿舍,一個人,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路徑、所有需要預先支付的“代價”與可能換回的“支持”,在腦中那桿無形的秤上,仔細地過一遍,稱量清楚。
剛踏進宿舍樓,思緒的繩結尚未理清,宿管大媽那帶著口音的喊聲便又從樓下傳來。
祁同偉再次下樓,看到的仍是高育良,身邊卻多了個笑容可掬、眼神熱切的李達康。
“高老師,李主任,你們這是……”
高育良笑著解釋:“達康主任從你們委里一出來就提到你,我說你是我的學生,他非要拉著我過來,說一定要請你吃頓便飯?!?/p>
李達康立刻接話,語氣熱絡又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祁主任,國家經委門檻高,我們下面的人平時仰望都難。好不容易知道有您這位‘自已人’在里面,哪能放過這個近水樓臺的機會?一定得請您賞光,讓我們也沾沾光,匯報匯報工作?!?/p>
祁同偉連道不敢。
三人說笑著,走進了不遠處的春回酒樓,依舊是二樓那間僻靜的包間。
幾杯清茶下肚,氣氛漸熟。李達康狀似隨意地提起話頭:“祁主任,今天下午在你們一處,感覺氣氛有點……微妙?是不是委里最近有什么風聲或者大動作?”
祁同偉心中微動,略一沉吟。副處長出缺這事,在經委內部算不得絕密,且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相關司局處室都可能隨之微調。
這李達康僅在處里待了不到半個下午,竟能敏銳地捕捉到這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這份觀察力,讓祁同偉暗自敬服。
他本不欲交淺言深,但一旁的高育良溫和勸道:“同偉,如果不是特別緊要的機密,達康主任也不是外人。他長年在地方經濟一線打拼,經驗豐富,看問題的角度或許能給你些不一樣的啟發。”
祁同偉轉念一想,此事本身并無不可對人言之處,且或許能從局外人那里聽到些不同視角。便將處里副處長即將出缺,以及自已面臨的競爭局面,簡略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李達康聽罷,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呈現出一種極具說服力的進攻姿態:“祁主任,這是個關鍵時刻!依我看,該動就得動。你在上面有關系,這時候不用,更待何時?機會不等人,該爭的,一定要爭到手!”
他的建議直接、務實,帶著地方干部特有的果敢與對“關系”的毫不避諱,充滿了主動進攻的意味。
高育良則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咽后,才緩緩開口,目光帶著師長特有的審慎與長遠考量:“同偉,達康主任的話,有其道理。不過,你畢竟剛到經委不久,根基尚淺。有時候,退一步稍作觀察,示人以沉穩踏實,未必是壞事。鋒芒過早過露,容易木秀于林。你的最大優勢是年輕,是北大博士的學歷背景,是李教授的門庭,來日方長。此次即便不成,只要穩扎穩打,做出幾件漂亮扎實的成績,下次機會再來時,你的分量自然就不同了。關鍵在于,要看清……哪條路對你的長遠發展最有利?!?/p>
他的建議更顯持重圓融,著眼于長遠的政治生態適應與個人成長節奏,透著學院派初入仕途者的謹慎與步步為營的智慧。
兩人觀點迥異,卻都源于各自深厚的閱歷與生存哲學。
祁同偉認真聽著,不時點頭,面上露出受教的神色,心中卻已有了清晰的決斷。
他舉起茶杯,向二人敬道:“高老師,李主任,謝謝兩位領導的點撥和關懷,學生受益匪淺,一定會認真考慮,審慎行事?!?/p>
但他心里清楚,這兩條現成的路,他暫時都不會完全照走。
李達康的“攻”略顯急躁,高育良的“守”又過于保守。
他需要找到第三條路——一條既能恰到好處地展現自身獨特價值、積極爭取機會,又不至于顯得莽撞冒進或完全依賴他人蔭庇的路。
這需要更精巧的運作,更精準的發力點,一種“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手法。
而且,高老師方才有一句話說錯了。
他祁同偉如今最大的依仗,并非年輕,也非北博士的學歷光環。
他最大的、無人能及的底牌,是那領先于這個時代整整二十年的視野與洞察。這才是他能于無聲處聽驚雷、于平地上起高樓的根源。
入世談判、互聯網浪潮、亞洲金融危機、全球產業轉移、國內大基建序幕……未來二十年的經濟畫卷在他腦中早已勾勒出模糊而宏大的輪廓。到底哪一處波瀾,哪一個契機,可以在眼下這個微妙的時刻,被他巧妙地引為已用,化作叩開晉升之門的磚石?
飯畢,在酒樓門口客氣地送別二人,祁同偉獨自轉身,走回暮色漸沉的部委大院。
深秋的晚風已有寒意,掠過空曠的道路,卷起路邊法國梧桐樹上殘存的枯黃葉片,發出簌簌的、干燥的聲響,像無數細碎的耳語。
起風了。
該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材料,重新審視那些數據與報告了。答案或許不在關系與言辭中,而在那些枯燥的文字與數字背后,未曾被發現的縫隙里。
他要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