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培訓的日程表終于翻到了最后一頁。
祁同偉拎著簡單的公文包,正式走進了國家經委產業政策司行業一處,空氣中彌漫著文件紙張特有的氣味,混合著茶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
一處負責重化工業——鋼鐵、有色、建材等,這些構成國民經濟脊梁的龐大產業,在這里,副處長只是最基層的“官”。
若在縣城,副處已是許多人政治生命的終點與天花板;但在部委,這個層級卻宛如縣城里的股級干部,是龐大行政機器中開始承重運轉的初級齒輪。
行業一處算是個“大處室”。一位處長,兩位副處長,加上七名具體干事,滿打滿算十個人。相比其他只有六七人的小處室,已屬兵強馬壯。
若想到他們面對的是全國產值以千億計、產業工人數以百萬計的重化工業巨獸,這十個人便又顯得渺小而精悍。
一個十人的處室,要擔起全國范圍內的產業規劃藍圖繪制、宏觀政策條文擬定、重大項目審批準入、行業運行監測預警與調控建議……樁樁件件,牽一發而動全身。
也正因如此,在部委工作,尤其是核心業務司局,最能鍛煉人所謂的“宏觀視野”——你看到的從來不是一廠一礦的得失,而是整條產業鏈的起伏,乃至與國際市場波動的共振。
處里除三位領導外,七名干事分為兩個小組。一組專攻鋼鐵,由常務副處長直接帶領;另一組兼顧有色金屬與建材。
具體到某一省份的行業數據梳理、某個重大項目的初步評估報告,往往就是由組內某一位干事獨立負責起草。雖然后續必然要經過層層審核、上會討論,但那份初始報告的質量與傾向,常常為整個決策流程定下了最初的基調。
祁同偉初來乍到,毫無“一鳴驚人”的幼稚想法,他像一塊干燥的海綿,將自已沉入浩如煙海的行業簡報、政策匯編、歷年經濟數據與分析報告中,近乎貪婪地汲取著一切養分。
他態度謙遜,手腳勤快,交給他的任務無論巨細,總是完成得條理清晰、準時穩妥。
處里的同事們對他的到來,反應平淡得近乎自然。
沒人因為他一來便是“助理調研員”(副處級)而多投去異樣的目光——在藏龍臥虎的部委,什么樣的背景與破格提拔他們沒見過?
何況祁同偉的晉升路徑清晰合理,有功勛、有學歷、有導師加持,挑不出毛病。自然,更不會有人因此而刻意逢迎。
能坐在這里的,誰身后沒點淵源?大家更看重的是實際能力與做事是否靠譜。
最關鍵的是,這里的人都太忙了。計算器按鍵聲、電話鈴聲、翻閱文件的沙沙聲,以及不時響起的、就某個數據或表述的簡短討論聲,構成了辦公室白日的背景音。
夜幕降臨時,燈光常亮,加班是常態。在這種高效而務實的氣氛中,人際關系反而簡單——你能分擔工作、能拿出靠譜的成果,便是最好的名片。
幾個月下來,祁同偉已飛快地融入了這個集體。雖不敢自稱業務骨干,但已是鋼鐵小組里值得信賴的中堅力量。
他起草的幾份行業運行簡訊和項目初核意見,邏輯清晰、數據扎實,連一向要求嚴苛的常務副處長看過之后,也只是略作修改便予以放行。
這日,難得手頭稍閑,小組里那位風風火火的熱心大姐阮玲玲便湊了過來。阮大姐是處里除了祁同偉之外僅有的兩位助理調研員之一,業務能力出眾,為人更是爽利。
“小祁啊,”阮玲玲端著茶杯,笑容滿面,“姐可觀察你很久了,工作沒得說,踏實!就是這個人問題,也得抓緊啊。我家那口子有個表妹,剛北師大畢業,現在在師大附小教語文,文文靜靜的,模樣那叫一個俊!跟你就特別般配。怎么樣,姐給你們牽個線,見一面?就當交個朋友也行嘛!”
祁同偉聞言,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感激交織的笑容:
“阮姐,您這關心,讓我心里暖烘烘的。真不是我不識抬舉,主要是我這剛穩定下來,處里工作千頭萬緒,正是需要撲下身子學習鉆研的時候。現在談這個,怕是分心,也耽誤人家姑娘。”
“再說,”他語氣微頓,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從前在漢東……唉,總得等自已心里過去了,才好去考慮新的開始,不然對誰都不公平。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這話說得委婉又誠懇,既肯定了阮玲玲的好意,又擺出了目前以工作為重的正當理由,還隱約透出點“曾有情傷未愈”的意味,讓人不好再強勸。
阮玲玲聽了,果然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也是,你們年輕人有想法。成,姐不勉強你。等你啥時候想通了,隨時跟姐說!好姑娘多的是!”
阮玲玲的話,卻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了祁同偉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他忽然想起,自已似乎已有許久未曾去看望那對安置在北京的姐妹了,工作一旦忙起來,時間便過得飛快。
想到便做。周末,祁同偉換了身輕便的衣裳,來到了北大附中。高小琴和高小鳳姐妹能在這里讀高中,還是當初李一清教授看在祁同偉的面子上,幫忙牽線安排的。
請門衛通傳后,不多時,兩個穿著藍白校服、扎著馬尾的少女便從校園里小跑著出來。
一年多不見,她們長高了不少,青澀之氣稍褪,已有了少女初成的亭亭模樣。陽光灑在她們光潔的額頭上,洋溢著這個年紀特有的鮮活氣息。
“祁大哥!”高小琴眼睛一亮,率先喊道,笑容明亮。高小鳳稍慢半步,也輕聲叫了句“祁大哥”,眼神里也帶著欣喜和細微懊惱。
“好久不見,”祁同偉笑著打量她們,“看起來還不錯。學習跟得上嗎?生活上有沒有什么困難?”
“我們還以為你把我們忘了呢!”高小琴嘴快,帶著點嬌嗔,“都多久沒來看我們了?電話也沒有一個。”
高小鳳也小聲補充:“姐姐前幾天還說呢……”
祁同偉心下微微一軟,尤其是對高小琴,前世復雜的記憶與情感難以完全抹去,語氣不自覺地更溫和了些:“我的錯,最近工作實在太忙。以后一定常來。走,帶你們改善伙食去,想吃什么?”
他習慣性地抬手,似乎想揉揉高小琴的頭發,但手到半空,意識到她們已不是當初那個瘦弱無助的小女孩,便自然轉而指了指校門外的方向。
這個細微的、下意識的區別對待,卻讓旁邊的高小鳳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悄悄抿了抿嘴,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高小琴則渾然未覺,或者說樂于接受這份特殊的親昵,開心地報出幾個菜名。
……
短暫的周末插曲過后,生活再次被工作填滿。
周一上午,祁同偉正在整理一份關于某地鋼鐵企業技術改造項目的初審意見,辦公室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韓慎的聯絡員,辦公廳綜合處副處長徐力。
這位大師兄前段時間正式升職為經委副主任兼辦公廳主任。
“小祁,忙著呢?”徐力笑瞇瞇地敲門。
祁同偉立刻起身,熱情地迎上去:“徐哥!您怎么親自過來了?有事打個電話吩咐一聲就行,省得您跑一趟。”
徐力擺擺手,壓低了些聲音:“主任找你,是私事。”
私事?祁同偉心念微動,面上不動聲色,跟同事打了個招呼,便隨徐力離開了辦公室。
來到韓慎那間寬敞卻并不顯奢華的副主任辦公室,韓慎正站在辦公桌前寫著什么,聽到動靜轉過身。
“主任。”祁同偉恭敬道。
“同偉來了,坐。”韓慎指了指沙發,自已也走過來坐下,語氣隨意的說道:“下周末,鐘副主任的女兒結婚,不大辦,就請些親近的同事朋友,我記得他女兒和女婿,都是漢東大學畢業的,算起來和你還是校友。”
“到時候,你陪我一起過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