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當祁同偉在京州招待所里沉入安穩夢鄉時,漢東省的許多角落卻依然燈火通明,暗流涌動。
已近深夜,漢東國營第一紡織廠廠長蔡大風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從京州市政府大樓走出。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坐進了那輛廠里的黑色桑塔納——這是這個年代國企領導的標配座駕。
駕駛座上的是他的兒子,廠銷售科副科長蔡成功。倒不是蔡大風沒有專職司機,只是在這個敏感時刻,顯然還是自家兒子更值得信賴。
蔡成功透過后視鏡看了眼父親布滿血絲的雙眼,低聲問道:“爸,回家嗎?”
蔡大風用力搓了把臉,強打起精神:“不,去廠里。”
蔡成功點火掉頭,向著紡織廠方向駛去。車輪碾過空曠的街道,發出單調的聲響。
“爸,趙市長那邊怎么說?”蔡成功忍不住問道。
蔡大風長嘆一聲,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京城來的這位專家,是能直達天聽的人物。如果這次調研應付不好,市里很可能會直接叫停咱們的改制計劃。”
蔡成功手一抖,車子險些蹭到路邊的馬路牙子。
“好好開你的車!”蔡大風呵斥道。
蔡成功趕緊握穩方向盤,不甘心地追問:“市里就不能想想辦法嗎?咱們送了那么多錢,您在京州這么多年,養了這么多人,不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時候嗎?”
“成功啊,你要分清關系的從屬。”蔡大風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你們銷售科科長逢年過節都來家里送禮,能說是他養著我嗎?你們年輕人愛看港片,那里面的商販要給小混混交保護費,我這也差不多。我交的那些錢,不過是買個平安,讓他們別來找麻煩罷了。真出了大事,這些人靠不住的。”
蔡成功年輕氣盛,聞言重重捶了下方向盤,恨恨地罵了句臟話。
蔡大風沒有理會兒子的無能狂怒,繼續閉目養神。紡織廠離市政府不遠,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一進辦公樓,蔡大風立即讓蔡成功通知所有廠領導到會議室開會。辦公室的燈光一直亮到凌晨三點才熄滅。
......
次日清晨,省經委的褚琴干事準時來到招待所,陪同李一清一行用過早餐后,便前往省經委查閱資料。
在經委檔案室里,漢東國營第一紡織廠的全部資料都被整齊地擺放在桌上:包括近五年的財務報表、資產負債表、利潤表、現金流量表、職工名冊與工資發放記錄、原材料采購清單、產品銷售臺賬、庫存明細、設備清單與折舊情況,以及歷次改制討論的會議紀要等。
資料之齊全,幾乎是有求必應。
李一清教授此行依托國家經委的關系,代表著更高層面的意志。因此,漢東方面對他們的要求幾乎是有求必應。
這倒不是說下面不會欺上瞞下,但顯然在這件事上,漢東經委將其視為一個向高層展示工作成效的窗口,表現得格外配合。
祁同偉仔細翻閱著這些裝訂整齊的資料,從表面上看幾乎無懈可擊。雖然經委方面很大方地提供了所有資料,卻要求只能在檔案室內查閱,不允許帶走或復印。
在這方面,祁同偉就遠不如蔣帆經驗豐富。只見蔣帆有條不紊地將資料分類整理,用便簽標注重點,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關鍵數據。祁同偉只能在一旁協助查找、遞送文件。
李一清教授只是粗略地翻了翻主要報表,便不再細看,轉而與經委的領導們閑聊起來。天南海北,從宏觀經濟到地方風情,似乎全然不把調研當回事。只有當蔣帆整理出匯總摘要時,他才會走過來掃上幾眼。
臨近中午,資料整理還不到五分之一,李一清便擺擺手:“走吧,先去吃飯,下午直接去紡織廠看看。”
祁同偉趁無人注意時,低聲請教:“老師,資料還沒看完,不用繼續了嗎?”
李一清微微一笑,聲音也壓得很低:“越是藏著掖著的檔案,里面暴露的問題就越多。相反,像這樣大大方方給你看的,即便有問題,也早就處理干凈了。與其在這里浪費時間,不如去現場看看實際情況。”
......
下午,一行人來到了漢東國營第一紡織廠——也就是后來聞名的大風廠。
車隊剛駛入廠區大門,就看到以蔡大風為首的一眾廠領導已列隊等候。蔡大風五十出頭,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灰色西裝,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但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他身旁站著兒子蔡成功,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時髦的皮夾克,眼神靈動卻帶著幾分浮躁。
歡迎儀式相當隆重,廠區主干道上懸掛著紅色橫幅,工人們穿著整齊的工裝分列兩旁鼓掌歡迎。
隨后的座談會上,蔡成功代表廠方詳細匯報了紡織廠面臨的困境:累計負債高達六百萬元、拖欠職工工資五個月、倉庫產品積壓嚴重、市場份額持續萎縮......一連串數據都在說明同一個問題——改革刻不容緩。
李一清耐心聽完后,問道:“如果完成私有化改制,你準備如何帶領紡織廠走出困境?”
蔡大風顯然早有準備,胸有成竹地答道:“我們計劃利用現有廠房設備,轉型建設服裝加工廠。一方面可以仿制沿海地區的流行款式,快速打開市場;另一方面可以承接外貿訂單,利用我們熟練工人的優勢......”
“這些舉措現在也可以推進,”李一清追問,“為什么一定要等到私有化之后才實施呢?”
蔡大風對答如流:“現行國營體制下,工人端著鐵飯碗缺乏積極性,銷售人員的激勵措施難以到位,很多決策需要層層上報審批,常常錯失市場良機。這些問題只有在改制后才能徹底解決。”
聽起來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李一清不時點頭,又問了幾個技術性問題后,便結束了座談會。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決定在廠招待所住下來。
接下來的三天里,李一清帶著兩個學生在廠區里隨意走動,時而走進車間與老師傅聊天,時而在食堂與工人們一起吃飯,時而在宿舍區與家屬們閑話家常。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讓廠領導們忐忑不安,一再叮囑職工們“不要亂說話”。
第三天下午,祁同偉剛從車間回來,招待所的服務員便告訴他:“祁同志,有個自稱侯亮平的人在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