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處的王處長,正是先前《人民公安報》丁主任來訪時全程陪同、并特批了三個月假期的那位。祁同偉對他印象尚可。入住房間后,王處長看似隨意地提點了一句:“同偉,這次你的房間安排,是省廳副廳長、辦公室主任親自過問的。”
祁同偉立刻心領神會——區區一個房間分配,何至于勞動副廳長親自安排?
這必然是金明的小動作被上面察覺了。領導特意安排與相對中立的王處長同住,既是一種保護,也是對金明等人的明確警告:在大會期間,誰都不要節外生枝。
看到祁同偉了然的神情,王處長微微點頭,接著說道:“我這次宣傳任務很重,每天都會忙到很晚才回來,你休息你的,不必管我。”
這話意在避嫌,祁同偉自然明白。
果然,在大會正式開幕前的幾天里,王處長始終早出晚歸。白天在走廊偶遇也僅是點頭示意,晚上歸來則是默然洗漱后就寢。
祁同偉樂得清靜,在完成規定的集體活動后,便獨自窩在房間里看書讀報。這雙人間,硬是讓他住出了單間的自在。
時間一晃而過,莊嚴的表彰大會正式開幕。紅旗招展,警徽閃耀,來自全國公安系統的代表齊聚一堂,氣氛隆重而熱烈。
當然,會議期間,祁同偉只需正襟危坐,在適當時機與其他代表一同“啪啪”鼓掌即可。
大會進行到第四天下午,是備受矚目的“十大英模”頒獎環節。祁同偉本以為自已已能平靜面對,但當那首莊嚴、激昂的《人民警察之歌》奏響時,看著臺上鮮紅的旗幟與閃耀的警徽,回想起孤鷹嶺的槍聲與鮮血,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流還是猛地沖上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淚水卻已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知道,屬于政法系統干警祁同偉的篇章已成為過去,至此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按照日程,明天上午舉行閉幕大會后,下午各省隊伍便可返回。因此,當晚公安部設下了盛大的慶功晚宴。并非那種帶有交誼舞會的西式宴請,而是傳統的中式圓桌宴席,領導們會逐桌向英模和代表們敬酒致意。
晚宴上,祁同偉并未與漢東省的代表團坐在一起,而是與其他幾位“一級英模”同席,他們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前列。
不出意外的話,這大概是桌上絕大多數人此生所能到達的最靠前的位置了——當然,祁同偉除外。
宴席剛開始不久,gw委員、公安部部長便在眾人的簇擁下,滿面春風地來到了他們這一桌。英雄們見狀,立刻齊刷刷地站起身。
部長目光炯炯,聲音洪亮:“同志們,你們是公安戰線的驕傲,是全體干警學習的榜樣!你們用熱血和忠誠守護了萬家燈火,黨和人民感謝你們!這杯酒,我敬大家!”
眾人聞言,無不心潮澎湃,紛紛舉杯。部長竟也極為豪爽地一飲而盡。隨行的領導們見狀,自然也是紛紛干杯,氣氛瞬間達到高潮。
英模們激動不已,個個挺直胸膛,大聲表態:“為人民服務!”“絕不辜負部長期望!”
就在這熱烈激昂的時刻,桌上卻突然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哽咽的哭聲。所有人都詫異地轉頭望去——不是別人,正是祁同偉。
只見這位在孤鷹嶺身中三槍都未曾退縮的緝毒英雄,此刻竟是滿臉悲戚,虎目含淚,嘴唇翕動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哽咽難言。
同桌的英模們一臉錯愕。部長隨行人員中,一些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心里暗自嘀咕:“不會是激動過頭了吧?想表演個‘士為知已者死’?這戲……有點過了啊。”
部長臉上卻不見絲毫慍色,反而更加溫和,他看向祁同偉:“小祁同志,是吧?孤鷹嶺身中三槍的硬漢子,流血不流淚,怎么在這里哭起鼻子了?”
部長所在本就是全場焦點,漢東省代表團那邊也立刻注意到了這里的異常,不少人瞬間臉色大變。這是全國性的大會,規格極高,各省市自治區帶隊領導眾多,漢東省的公安廳長并沒能緊隨在部長身邊。
帶隊的副省長兼公安廳長許宏,座位更靠前些,離祁同偉這桌不遠,看到此景,也是心頭一緊,面色驟變,連忙離席快步趕了過來。
只聽祁同偉帶著哭腔說道:“部長,我不怕流血……我就是傷心,以后……以后恐怕不能再和戰友們并肩作戰了……”
匆匆趕到的許宏廳長聽到這話,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心中又驚又怒:“宣傳處小王怎么辦的事?!連個小年輕的思想工作都沒做好?在這種場合出這么大的紕漏,對老子的仕途、對漢東公安的形象,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顧不得許多,快步走到祁同偉身邊,語氣極力保持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小祁!你胡說什么!廳里正準備對你重點培養,你怎么能說這種話?!”
若不是部長就在身旁,他幾乎要厲聲呵斥。此刻他也顧不得許多,話里話外已是封官許愿,只求祁同偉立刻閉嘴。
然而,剛才還和顏悅色的部長,此刻卻把臉一板,沉聲道:“讓他說!”
許宏如同被掐住脖子,立刻噤聲,只能眼睜睜看著祁同偉,額角滲出冷汗。
整個宴會廳霎時間安靜下來,尤其是漢東省代表團那邊,一些人已是兩股戰戰。宣傳處的王處長和金明副主任,更是抖若篩糠,面如死灰。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朗聲說道:“報告部長!我……我已經考取了北京大學李一清教授的經濟學博士研究生。回去之后,就準備提交辭職報告,專心讀書了。”
周圍能聽到這番話的人全都愣住了,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展開。
部長面色不變,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你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畢業后自愿選擇從基層干起,想必是熱愛公安事業的。怎么現在突然要去學經濟呢?”
一旁的許宏廳長心猛地一沉。
祁同偉沒想到日理萬機的部長,竟然真的仔細看過他的履歷,連畢業院校和基層經歷都記得如此清楚。
他穩住心神,將自已在巖臺山區所見到的貧困現狀、以及由此引發的關于“富民方能根治犯罪”的思考,將自已的心路歷程,清晰而懇切地再次陳述了一遍。
部長聽罷,臉上露出動容之色。他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聲音沉穩有力:“經濟發展,確實是我們國家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李一清教授是經濟學界的泰斗,你能拜入他門下,是很好的機遇。希望你學有所成,將來為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
他頓了頓,看著祁同偉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與期許:“你的‘一級英模’稱號,是我親自點的頭。我看過你的材料,有勇有謀,是顆好苗子。”
“本來想著,讓小章關注一下你,如果漢東省用不好你這樣的人才,就把你調到部里來鍛煉。”
一邊的一位陪同人員輕輕頷首,正是公安部人事管理局的章局長,今天上午的會議章局長還上臺發言了,祁同偉印象深刻。部長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繼續說道:“現在你有更好的發展,也好!記住,無論在哪里,都不要辜負了自已的才華和這份初心!”
祁同偉聞言,猛地一怔,抬頭望向部長,眼中充滿了意外與復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