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問:“先說清楚,陸老他們可有明確喚了我?別是你們自作主張。”
能得到像陸老他們這樣為官幾十載的人的指點,那確實是難得的機緣,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過陸家世代書香,門第顯赫,但也有個通病,那就是骨子里都帶著傲氣,陸琛就是個再好不過的例子。
他們家的人基本上只與世家翹楚,才名遠播之人相交,尋常的學子大多都入不得他們的眼。
雖他在陸家住過幾日,但那只是托了與陸琛的幾分交情。
他無家世無背景,陸老此番閉門授學,于會試那是大有裨益,如此重事,未必會特意邀他。
若是他貿然前往,屆時只會是自取其辱。
沈文遠與顧紹一聽他這話,就明白他的顧慮,兩人相互看了一眼。
顧紹笑道:“你覺得我們敢擅自做主陸老的事情?”
沈文遠補道:“人家陸老親自點你名了。”
說著,他挺了挺背,咳了兩下嗓子,故意壓低嗓音,抬手撫著自已不存在的呼吸,模仿著陸老的聲容,道:“葉戚此人雖出身尋常,但勝在學識深厚,此番又打敗你們幾人奪得崇寧的解元,想來也是個可塑之才,此次聽學,讓他一同前來。”
葉戚揚了下眉毛,倒還真是陸老爺子能說出來的話。
他笑了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時間是什么時候?”
顧紹道:“明日開始,每日辰時初刻,陸府后園靜室,你直接過來便是。”
葉戚點頭,示意自已知曉。
“對了,陸琛怎么沒來?”他又問。
這事既然是陸家提出來的,按道理應當也是陸琛來通知才對。
沈文遠道:“他本來是同我們一起來的的,但走到途中,他東西忘記拿了,又折了回去。”
顧紹抬眼望了望門外,“算算時間,應當也快來了。”
果不其然,此話剛說完,遠處就緩緩走來一道身影,即便看不清臉,幾人也能從那顏色極其鮮艷,穿戴繁華的衣飾上,看得出來人是陸琛。
“喏,這不是來了。”顧紹揚了揚下巴。
沈文遠順著看過去,瞇著眼笑道:“古有說曹操,曹操到,今有說陸琛,陸琛到。”
顧紹看著他滿頭珠翠,腰間又是香囊又是玉佩,好笑道:“沒見過比他更愛打扮的人。”
沈文遠贊同點頭,“確實。”
“你們聊什么呢?”陸琛走過來,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身子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完全看不出哪里有讀書人的樣子。
“聊你穿得像個花孔雀。”葉戚道。
陸琛端起侍從剛給他倒好的熱茶喝了一口,嗤了一聲,“你們懂什么,我這叫風姿卓絕。”
三人齊齊嘁了一聲,異口同聲道:“看你是瘋子卓絕差不多。”
陸琛:“....懶得和你們說。”
他看向葉戚,問:“讓你去我家聽學的事情,他們同你說了沒。”
葉戚點頭:“說了。”
“那你什么想法?”陸琛問。
“此等機會,自然是求之不得。”葉戚道。
陸琛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的神色像是在說,算你識相。
他環視了圈屋子,見許歲安沒在,略有些訝異,問道:“怎么沒見小許弟弟?平日里你不是和他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嗎?”
葉戚指了指外面,“出去玩兒去了。”
陸琛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畢竟他也只是隨口一問。
幾人順勢聊起其他話題。
與此同時,后花園里。
許歲安披著大氅,毛絨絨的領子將他不大的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兩只漂亮的眼睛在外面,他手里捧著熱茶,同余魚坐在八角亭子里。
石桌上擺放著素白瓷茶具,小火爐上正溫著茶湯,細煙裊裊,混著淡淡的炭香,幾碟精致的點心并蜜餞,干果分放在兩側。
余魚手里也捧著杯熱茶,他五官長得很清秀,算得上是個俊俏的小郎君,就是人瘦得厲害,眼底也總是蒙著層化不開的陰霾,整個人像是頭頂著朵烏云。
許歲安不擅長安慰人,低頭飲了口甜茶,將桌上的糕點往余魚身邊推了推,“這個好吃,你嘗嘗。”
余魚抬眼,沖他笑了笑,臉上有兩個很明顯的小酒窩,聲音有些低啞,“謝謝你。”
許歲安頓了頓,搖頭,“沒什么的。”
余魚伸手拾起塊糕點送往嘴里咬了一小口,甜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眶漸漸紅了。
他吸了吸鼻子,垂著頭,低低道:“我好像找不到他了。”
能找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是依然沒有陳淮的半分消息,似乎這個人就沒有來過京城一般。
許歲安聽著他帶著鼻音和絕望的聲音,忍不住眼眶酸了一下,看著他瘦骨嶙峋的模樣,總覺得像是看到了從前的自已。
“京城那么大,你只是找了幾個地方而已,”
余魚沒說話,只是頭埋得低低的,眼淚順著纖長的睫毛不斷往下掉,京城太大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快堅持不住了。
許歲安沉默了會兒,上前安慰地輕拍了拍余魚的肩膀,這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
余魚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瘦,他只摸到一層厚襖,完全感受不到衣服下的肉和骨頭。
想了想,他勸慰道:“余魚,雖然我知道你找不到人,很難受,但是你也要好好吃飯,不然身體垮了,人就真的找不到了。”
余魚抬頭,纖長的睫毛濕漉漉的黏在一起,鼻頭和眼角濕紅一片,沖著許歲安淺淺一笑,溫聲道:“我知道的,謝謝你,我會努力吃飯的。”
“畢竟我答應他爹娘,定要把他找到的,無論是死是活,總要有個消息。”
見他振作了起來,許歲安笑了,“你別太擔心,直到找到人之前,你都可以放心地住在這里。”
余魚望著許歲安的笑容,心里一暖,自從踏上進京的路,這是他第一次收到這么大的善意,再也忍不住心中想要傾訴的沖動。
他看著許歲安,輕聲問:“我可以和你說說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