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鑫看了三叔一眼,又看了賀桑一眼,喉結滾動兩下,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出了門。
出了賀家大門,賀鑫在街上站了一會兒,心里那口氣始終順不下去。
他不想去找那些朋,剛才就是在他們面前被人笑話的,這會兒去了更沒意思。
想了想,他抬腳徑直往青云坊去了,既然心情不順,那就去找點樂子。
書房里,賀鑫剛走沒一會兒,廊下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哥!”
賀家四叔賀嶸大步跨進門來,臉色很不好看,手里拿著把折扇,進來便把扇子往桌上一擱,一屁股坐了下來。
賀崢抬頭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賀嶸沉著臉道:“鋪子里今日不大好。”
“出什么事了?”賀崢其實大概也猜到無非是關于流言影響到鋪子的事情。
果不其然,賀嶸嘆了口氣,道:“今日來抓藥的客人少了大半,往常這個時辰鋪子里少說也有十來個候診的,今日就來了兩三個,還都是老主顧。”
賀崢的眉頭擰了起來。
賀嶸繼續道:“我讓人出去打聽了一下,茶樓酒肆里都在傳咱們家的事。”
“說什么的都有,有說咱們把陸公子治壞了的,有說咱們賀家醫術不行的,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咱們是徒有虛名。”
賀崢沉默著,這些事賀桑已經告訴他了,所以倒是沒那么激動,但手指還是不自控地攥緊了茶杯。
賀嶸又道:“咱家各處的鋪子今日都沒什么人,我讓人傳話說,先看看情況,不行就把坐診的時間減一減,省得伙計們在那兒干坐著難看?!?/p>
賀崢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面前的醫書上,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賀嶸煩躁地擺弄了兩下桌上的醫書,道:“我回來的路上,碰見同仁醫館的方掌柜,那老東西倒是客氣,跟我寒暄了幾句,還說什么‘賀兄別往心里去,風言風語過幾天就散了’?!?/p>
“可他那神情,擺明了就是看笑話!”
賀嶸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起來,“早知道當初陸家來請的時候,咱們就不去了!真是好心沒好報,費力不討好!”
“老四?!辟R崢沉聲喝止他。
賀嶸意識到自已聲音太大了,壓了壓火氣,但臉色還是很難看。
頓了頓,他又想起什么,憤憤道:“我還聽有人在外面說,陸公子已經被咱們治得快不行了,陸家要告到京城去,已經在寫狀子了?!?/p>
“荒唐。”賀崢冷聲道,“人還好好的,什么叫快不行了?老爺子開的方子才吃了一天,哪有那么快見效的?!?/p>
賀嶸道:“三哥,我知道是荒唐,可外面的人不管這些,他們只管傳閑話,咱們家的招牌太大,盯著的人也多,平日里沒事還好,一旦出了事,人人都想看咱們的笑話。”
賀崢沉默了一會兒,道:“鋪子先開著,看診的少了就少了,先照顧好那些老主顧吧,咱家百年基業,問心無愧?!?/p>
賀嶸點了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就是氣不過,咱們賀家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p>
賀崢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了些,“行了,你先回鋪子吧?!?/p>
賀嶸本來就是來和賀崢說傳言的事情,現在說完了,自已留在這里也沒什么用,嘆了口氣,大步走了出去。
書房里安靜下來。
賀桑給三叔續了杯茶,嘆口氣,轉身也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陸家的宅子里,氣氛也很壓抑。
陸琛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上起了一片片紅斑瘡,燒得迷迷糊糊的,偶爾醒來喝幾口水,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貼身的小廝守在床邊,眼睛熬得紅通通的。
陸家的管家陸堅從外面進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間。
陸琛的父親陸成賢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眉頭擰得很緊。
他回鄉祭祖,順便陪兒子來科考,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
陸堅垂手站好,低聲道:“老爺,外面有些閑話在傳?!?/p>
陸成賢頭也沒抬,“什么閑話?”
陸堅斟酌了一下措辭,“說咱們家說賀家是庸醫,傳得滿城都是。”
陸成賢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咱們家什么時候說過這話?”
陸堅道:“小的沒說過,但前幾日賀三爺來的時候,管家老劉確實說了幾句不好聽的,可能是從那兒傳出去的。”
陸成賢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看信,“傳就傳吧?!?/p>
陸堅愣了一下,“老爺,不解釋一下?這么傳下去,對賀家恐怕.....”
“解釋什么?”陸成賢語氣平淡,“他們把人治成這樣,還說不得了?”
陸堅閉了嘴。
陸成賢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氣,“琛兒來崇寧之前好好的,在京城的時候太醫也看過,說身子雖然弱了些,但沒什么大毛病。”
“到了崇寧,讓他們賀家一看,反倒成了這副模樣,你說這不是庸醫是什么?”
陸堅不敢接話。
陸成賢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寫了信回京城,請太醫院的張太醫過來,應該這兩日就動身了。”
陸堅眼睛一亮,“張太醫要來?那少爺有救了?!?/p>
陸成賢沒有接話,只是看著窗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賀家那邊,暫時不要說什么,等張太醫來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賀家的方子出了問題.....”
他沒說下去,但語氣里的寒意讓陸堅打了個哆嗦。
陸堅小心地道:“那外面的閑話.....”
“不用理會?!标懗少t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賀家把人治成這樣,受幾句閑話也是應該的。”
“咱們沒說出去的話,外面傳開了,那是他們自已的事,跟咱們無關。”
陸堅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陸成賢擺了擺手,陸堅便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陸堅嘆了口氣。
他在陸家當了二十多年管家,從來沒見老爺臉色這么難看過。
少爺是老爺最疼愛的兒子,從小就聰明,在國子監也是拔尖的,這次回鄉科考,本指望能中個解元回去,誰知道出了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