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河道上行了約莫兩刻鐘,便到了岸邊。
葉戚牽著許歲安下了船,晚荷跟在身后,始終垂著頭,沒有說過一句話。
馬車早已在岸上等候。
車夫見三人過來,連忙跳下車,恭敬地掀開了車簾。
“公子,許公子?!避嚪蛐辛硕Y,目光落在晚荷身上時微微一頓,卻什么也沒多問。
葉戚先扶著許歲安上了車,自已卻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側身看向晚荷。
晚荷站在那里,身形單薄纖弱,似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她抬眸看了葉戚一眼,又飛快地垂下,聲音細若蚊吟:“婢子、婢子坐后面便好。”
馬車后面有一小塊地方,是給仆從坐的,但此刻日頭正烈,那里還未裝遮陽的棚子。
葉戚皺了皺眉,“上來吧,車里寬敞。”
晚荷怔了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她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將自已縮成一團,盡量不占地方,也不去看任何人。
許歲安坐在葉戚身側,偷偷看了晚荷一眼,又看了看葉戚,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泥路,有些顛簸。
許歲安半靠在葉戚的懷中,閉著眼睛昏昏欲睡。
葉戚手掌輕輕拍著許歲安的背。
車內很安靜。
晚荷縮在角落,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整個人沉浸在一團看不見的陰霾里。
過了會兒,葉戚忽然開口,“晚荷姑娘,可曾想過,有朝一日能離開青云坊?”
晚荷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默默搖了搖頭。
小時候她倒是經常想,后來長大認清了現實,便從未再想過自已能離開青云坊。
從記事起,她就在青云坊。
她的世界里只有樂坊,舞曲,客人和永遠還不完的債。
等年老色衰,便找個角落自生自滅,像樂坊里那些曾經的‘紅人’一樣,被所有人遺忘。
“我可以幫你?!比~戚又開口:“幫你離開青云坊,離開崇寧,幫你換一個身份,重新開始過日子。”
晚荷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剛要問為什么。
就聽葉戚又說:“不過,天下沒有免費的飯食,你與我素不相識,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p>
晚荷眼底剛剛升起的一點光亮,又暗了下去。
她就知道......天底下哪有免費的善意。
她低下頭,苦澀道:“公子想讓婢子做什么?”
葉戚道:“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
晚荷抬眸看他,用眼神詢問什么事。
葉戚并沒有回答,而是補充道:“這件事,有一定的危險性。”
晚荷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
“我無法向你保證一定能全身而退。”葉戚繼續道:“不過此事若成,你便能徹底脫離泥潭,從此天高海闊,若是出現意外,那么你的性命將不保?!?/p>
葉戚的聲音在此頓了頓,目光直視晚荷,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是否要賭一把?”
聽到性命不保幾個字,晚荷的臉色白了幾分。
可隨即她又想到,此番她回了青云坊,等待她的不也是只有無窮無盡的折磨和屈辱嗎?
坊主不會為了她得罪賀家,官府更不會管一個賤籍舞女的死活。
此時的處境和死又有什么區別?
她想起自已被賣進青云坊的那天,才六歲,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想起這些年被逼著學舞,學笑,學怎么討客人歡心,學怎么在被羞辱時裝作若無其事。
想起那些令人作嘔的目光,想起賀鑫那張惡心的臉,那雙猥瑣的眼睛,那種把她當成一件玩物的輕蔑態度。
晚荷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疼痛讓她從那些不堪的回憶中抽離出來。
她抬眸回看葉戚,聲音堅定,“我賭?!?/p>
事到如今,還有什么能比現在更壞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葉戚神色沒什么變化,只道:“好,既然你決定了,那之后聽我的安排便是?!?/p>
晚荷點頭,“公子有何吩咐?!?/p>
“暫時什么都不用做,等我的消息便是?!比~戚道:“你此番回去,可以借由落水裝病,至多拖七日的時間,我會給你消息。”
“婢子明白?!蓖砗牲c頭應下。
馬車又行了兩刻鐘,在青云坊的后巷停了下來。
葉戚掀開車簾看了看,巷子里沒什么人,正是送人進去的好時候。
“到了。”他說道。
晚荷應了一聲,起身下了車。
她站在車外,猶豫了一下,轉身朝葉戚和許歲安深深行了一禮,“公子大恩,婢子無以為報,若此番能活著離開崇寧,婢子余生必定日日為公子祈福?!?/p>
葉戚本想擺手說不必,但突然想到許歲安的身體,便又道:“我會盡力保你性命?!?/p>
晚荷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進了巷子深處,單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陰影里。
車簾落下,馬車重新駛動。
許歲安睜開眼,湊到葉戚唇邊親了親,好奇問:“你想讓她干什么呀?”
頓了頓,猶豫道:“真的會有性命之憂嗎?”
葉戚低頭回吻他,手掌輕輕梳理著許歲安披在身后的長發,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這世上的人與事,各有各的代價,想要得到什么,必要付出什么?!?/p>
許歲安垂了垂眼眸,手指無意識地將葉戚胸前的衣裳擰出一個一個小揪揪,嘀咕道:“代價嗎?那我會付出什么呢?”
葉戚輕笑,搭在人腰上的手臂輕輕一帶,將人帶入懷中,下巴在人發頂蹭了蹭,“如果是歲歲的話,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不用付出代價?!?/p>
許歲安沉默,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將葉戚胸前的衣裳擰成小揪揪。
好久之后,他才抬頭,輕聲問:“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不喜歡你了,我還可以不用付出代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嗎?”
聲音悶悶的,睫毛垂著,瞧著可憐巴巴的。
葉戚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可以。”
他抬起許歲安的下巴,直直地盯著許歲安的眼睛,唇角勾起淺笑,眼中柔情流淌,說:“如果是歲歲的話,怎么樣都可以,喜歡我也可以,不喜歡我也可以,就算是討厭我,也可以?!?/p>
“只要是許歲安這個人,只要有葉戚在,那么許歲安就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價,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p>
他低頭湊到許歲安泛紅的眼角吻了吻,柔柔笑道:“歲歲不要胡思亂想,你喜歡我,愛我,并不是我對你好而付出的代價。”
許歲安眼眸微微睜大,呆呆地看著葉戚,睫毛眨了眨,將眼中霧氣憋回去,“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為歲歲是我的心呀?!比~戚眨了下眼睛,“我的心想什么,我當然能知道?!?/p>
許歲安眼眸彎成月牙,湊到葉戚唇上親了一下,“完蛋了,感覺這輩子,下輩子,好多好多輩子,都只能喜歡葉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