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給了兩人半盞茶的準備時間。
時間一到,便道:“你們誰先行立論。”
陸琛上前半步,脊背挺直,揚聲道:“自然是我先來。”
沈仲見葉戚沒異議,便輕頷首示意陸琛先行立論。
四周學子頓時騷動起來,紛紛掏出小本子,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打算將這番論戰完整記下。
陸琛干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道:“為官第一要緊的,當然是清廉。”
“心里存著貪念,處理政務必定不公,自身品行不端,又怎能管好一方百姓?”
“若是官員不清廉,再有本事也只會欺壓百姓,敗壞朝綱,這樣的才干,要了又有何用?”
葉戚不緊不慢地反駁道:“陸兄只看重清廉,卻忘了為官的根本是治理百姓,安定地方。”
“若是官員一身清白,卻毫無辦事能力,遇上災荒不知如何賑災,碰到亂民不知如何平定,這樣的官,和無用的木頭有什么區別?所以為官,才干才是最重要的。”
陸琛回擊:“才干再強,心術不正又有何用?古往今來那些大奸之臣,哪個不是才華出眾?可正是因為貪腐弄權,才害得天下動蕩。”
“沒有才干,最多只是平庸,沒有清廉的品行,卻是禍國殃民。”
葉戚面色不變,聲音沉穩,“陸兄拿奸佞之人舉例,未免太過片面。”
“天下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官員,若只一味追求清廉,把有才干,能辦實事的人棄之不用,最后官場只剩一群庸人,看似清白,實則百事荒廢。”
“清廉是操守,才干才能安邦,哪個更重要,不言而喻。”
陸琛眼底越發興奮,道:“心術不正,如何安邦?”
“百姓想要的,是公正不貪的好官,不是只會爭功逐利的能臣,為官者先守住清廉,再談才干才是正理。”
葉戚道:“底線不等于核心,清廉是為官的基本品行,卻不是最重要的職責,官員肩負一方百姓的生計,守著清貧卻保護不住百姓,就算再清白,又算什么好官?”
陸琛反問道:“若天下官員都只重才干不重清廉,勢必貪腐成風,搜刮民脂民膏,到時候百姓困苦,國本動搖,再有才干又能挽回什么?”
葉戚輕笑一聲,反問道:“若人人只重清廉不重才干,遇上水旱災害,邊境戰事,無人能策,無人能擋,百姓流離失所,國家岌岌可危,這難道就是陸兄想要的清官盛世?”
陸琛皺眉,道:“清廉自守,方能以身作則,教化一方百姓,民風正了,天下自然安定,這才是長久之道。”
葉戚道:“民風再正,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地方治安混亂,再清正的官員也無濟于事。”
陸琛語塞了一瞬,眼神微瞇了瞇,心底又驚又喜,只覺今日總算遇上勢均力敵的真正對手。
他定了定神,再度開口:“葉兄只空談道理,不妨看看本朝實例。”
“前任青州知府林宗,才干卓絕,理事有方,任內興修工程,整頓商貿,看似政績赫赫。”
“可此人貪墨成性,私吞賑災糧款,縱容下屬苛捐雜稅,百姓表面安穩,實則苦不堪言。”
“再有如今國子監錄事蘇惜,為官清貧,兩袖清風,雖無過人才干,卻秉公行事,不偏不倚,教化一方,境內清平安寧。”
“如此看來,葉兄還要說,才干重于清廉嗎?”
林宗的事跡葉戚自然知曉,畢竟那人就是他搞下臺的,說起這里,他就忍不住嘆氣,上輩子好不容易保住的家產,如今算是為他人做嫁衣了。
壓下心中悵然,葉戚鎮定道:“陸兄高看他了,林宗無才無德,蠢鈍不堪,那些所謂才干,不過是貪冒旁人功績而造出的假象。”
頓了頓,總結道:“他不是有才而貪,是又蠢又貪,此例不成立。”
“若要舉例,本朝丹州知府陳圖,當年任丹平縣令十載,為官清廉,不貪不占,品行無可指摘。”
“可每到冬日山獸下山為患,年年都有數十上百的百姓葬身獸口,他卻始終無計可施。”
“他自身是清白了,可百姓們卻因他無能而流離失所,枉送性命。”
“而他也因政績平平,數十載未得升遷,直至去年解決了獸患才勉強得以升為知府。”
葉戚目光直視陸琛,問道:“若才干不重要,朝堂之上為何要以才干政績作為升遷標準,而不是單論誰更清白?”
圍觀的學子們個個都在奮筆勤書,望著場中二人,眼底皆是折服,心道今日當真大開眼界,竟能見到這般旗鼓相當,精彩絕倫的論戰。
特別是那個叫葉戚的小三元,簡直是讓人大為驚嘆,明明是從文教貧瘠的小地方來的,不但辨贏了沈文遠,竟然還能與國子監的優等生辨得不分伯仲。
這難道就是所謂天才?
不敢想象,若是生在徽州那等地界,自幼浸泡在書香文脈之中,得名師指點,與高士切磋,該是有多么的驚才絕艷,又會是何等的不可限量。
此時被稱為天才的人,心底長長嘆口氣,陸琛的辯論很厲害。
此局他又拿了占理的一方,多半要辯個沒完沒了,心中打算等會兒不管陸琛說什么,他都認輸。
果然,只見陸琛短暫一滯,抓住他話語中的破綻,道:“朝廷升遷看才干政績,正是為了篩除庸碌之輩,讓有能者安定一方。”
“可何曾說過,才干可以凌駕于清廉之上?
“真到了關鍵任免,但凡官員有半分貪腐劣跡,哪怕才干再高,朝廷也絕不會重用。”
“可見在朝堂心底,才干雖是選用標準,但清廉是根基。”
陸琛挑眉一笑,“葉兄說,何者為重?”
葉戚聞言沉默片刻,似是認真思忖,隨即輕輕一笑,拱手道:“陸兄所言有理,是我偏頗了。”
“為官者,確實是德行為重,今日此辯,是陸兄勝了。”
陸琛看著他突然認輸,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滿。
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先前葉戚明明言辭犀利,邏輯縝密,雖說占不到上風,但也不落下風。
不過被自已抓住一個角度反問,就直接認了輸,這也太突兀了。
讓他有種葉戚是懶得再辯,故意讓了他一局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