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伴隨著衙役壓低的通報聲。
陳圖一身常服,帶著兩個親信差役走了進來,差役手里還拎著食盒與干凈被褥。
他一踏進來,就被牢房里的陰冷潮濕刺得眉頭微蹙,再一看那簡陋得不成樣子的草鋪,以及依偎在一處的兩人,心里那點被瞞在鼓里的憋屈頓時又冒了上來,卻又不好發作。
“都愣著做什么?”陳圖側頭吩咐差役,“把這里打掃干凈,被褥換上,再打盆熱水來。”
差役立刻動手,清掃地面、鋪好軟褥、擦拭石墻,不多時便將原本臟亂的牢房收拾得干凈整潔。
陳圖站在一旁,等差役退到門外守著,才壓低聲音,看向葉戚,語氣里帶著無奈和急切:“葉戚,你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葉戚微微抬眼,面色沉冷,全然沒了先前公堂上那副悲戚模樣。
陳圖見狀,暗暗咬牙,他就知道,公堂上那一出,都是這小子演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陳圖聲音壓得更低,“趙勝那邊咬得死緊,人證物證俱全,三日后重審,你若拿不出東西,我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他往前半步,目光灼灼,“你有什么計劃,需要我怎么配合?”
“鬧大。”葉戚道:“越大越好。”
“什么意思?”陳圖蹙眉,話剛問出口,就想明白過來,瞪大眼睛道:“你、你不會是要......”
葉戚點頭。
陳圖咽了下喉結,想到什么似的,眉頭又蹙緊了幾分,“那我怎么辦?這事兒出在我的管轄地上,屆時我肯定會被問責。”
葉戚沒說話,抬眸看了眼四周,陳圖立即會意,招手讓守在牢房邊的差役全都出去。
確定四下再無人后,走到牢房角落,陳圖壓低聲音道:“怎么說?”
葉戚捏玩著許歲安的手,“此事我心里有數,你按我說的做,必定不會波及你。”
陳圖:“.....”這么神秘嗎?
察覺到陳圖的無語,葉戚頓了頓,解釋道:“不是我不告訴你,是知道太多對你沒什么好處,對我也沒什么好處。”
末了,又補上一句,“三元及第出現在你的管轄區內,這份功績,應該夠壓下趙家給你帶來的風波。”
“三元及第?!”陳圖沒忍住拔高了聲音,瞪大眼睛看著葉戚,喉結滑動,“誰啊,你嗎?”
實在不怪他如此震驚。
本朝開疆數百載,三元及第者屈指可數,每一位都是文曲降世,國之祥瑞,莫說他這一府知府,便是朝中宰輔,一生也未必能得遇一人。
若真有此等人物出在他轄下,那便是千古難逢的潑天大功。
身為轄地主官,他必跟著水漲船高,青云直上,屆時誰還敢因趙家之事為難于他?
見葉戚點頭,陳圖喉結又動了動,斂下內心翻涌的激動思緒,壓低聲音,道:“葉戚,你可莫要誆騙我。”
“我不喜歡說大話,一旦說了,必定能做到。”葉戚神色不變。
這話若是尋常少年說,陳圖只當他是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可從葉戚嘴里說出來......陳圖默了默,道:“那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不管了,再賭一把。
贏了就前途似錦,輸了不過就是回去種田。
成大事者,必有破釜沉舟之勇。
“我需要筆墨紙硯。”葉戚道,“這件事你寫折子往上呈。”
“這種事情往上呈,不太好吧.....”陳圖面露難色,“屆時上頭若定我一個治理無方之罪,我這知府烏紗,恐怕便要不保了。”
葉戚瞥了他一眼,無語道:“放心好了,你這折子呈不到上面去。”
陳圖不解,“那我寫這折子干嘛?”
葉戚輕嘆口氣,解釋道:“保你的烏紗帽。”
陳圖頓了下,隨即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先行立案存據,留檔為證?”
葉戚點頭。
陳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除開這個,還有要我做的嗎?”陳圖又問。
葉戚道:“你先給我送筆墨紙硯來,屆時再同你說。”
陳圖連連點頭答應,轉身就要離開,去找人給葉戚送筆墨紙硯,不過剛走到門口時,又折了回來,“話說我還有一事不解。”
葉戚抬手按了按額角,“你說。”
陳圖壓低聲音,一臉困惑,“進牢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
葉戚默了默,他現在算是明白,為何陳圖這么多年都只是一個縣令了,實在是比葉九還要蠢。
“趙家在府城的勢力有多大,你難道不知嗎?”葉戚耐著性子解釋,“我若是在外面,你覺得我能活得過今晚?”
頓了頓,他又道:“況且進了這里,接下來的事情才能對我最有利。”
早在打趙啟的時候,葉戚就已經想到對策,不過千算萬算,沒算到他家歲歲非要跟著來。
垂眸掃了眼聽得茫茫然地許歲安,葉戚的心軟了軟,想起先前公堂上,許歲安哭唧唧的模樣,心中自責,早知道換個法子了。
陳圖恍然,這里是他的地界,趙家手再長,也不敢伸進來明目張膽地動手,“原來如此,那我先走了,這幾日缺什么就讓人去給我說,我讓人送來。”
葉戚立馬道:“送筆墨的時候,順便送炭火過來,要銀絲炭。”
陳圖點頭答應。
等人離開后,葉戚前去桌上倒水,跟許歲安吐槽道:“蠢是蠢了些,勝在聽話。”
許歲安兩只耳朵啪嗒一下,耷拉了下去,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打擊,小聲問:“葉戚,你討厭蠢的人嗎?”
葉戚手中倒水的動作沒停,一時也沒反應過來,隨口答道:“還行吧。”
然后許歲安的頭垂得更低了,腳尖翻來覆去地碾著地上的草屑,不再開口說話。
葉戚倒完水,送到許歲安面前,這才發現人情緒不對勁,立馬道:“歲歲?”
許歲安垂著頭,沒回答。
葉戚眉宇蹙了起來,伸手抬起人的下巴,見人臉蛋皺成苦瓜,眉擰得更緊了些,“怎么了?心情不好?”
許歲安睫毛眨了眨,半晌才吶吶道:“我也好蠢。”
說完,便垂下了眼簾,紅紅的耳朵微動了兩下。
葉戚眉宇瞬間舒緩,忍俊不禁:“歲歲因為這個不開心?”
許歲安抿了抿唇,扒拉了下耳朵,輕點頭。
葉戚笑意越發深,俯身在人眼睫上親了親,道:“那是對別人,如果是歲歲的話,怎么樣都可以,怎么樣我都喜歡得不行。更何況,歲歲又不蠢。”
許歲安耳朵更紅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