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如絮,稀稀疏疏地落到青竹書院的屋頂,檐角積了層薄雪,風一吹,雪沫輕輕飄起,沾在院中的竹枝上,又簌簌落下。
“《詩經》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為學與做人,最忌始勤終怠,初立志易,久持行難,能慎終如始,方稱得上有志之士。”
講堂內炭盆燃著暖火,墨香與書卷氣在空中彌漫,夫子立于講案前,緩聲講解經義,字句沉穩,堂間諸生皆凝神靜聽。
葉戚靠窗而坐,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間輕飄的雪絲上,耳中講論聲漸漸模糊,思緒飄遠。
這個點許歲安應該還在睡午覺,也不知道中午有沒有好好吃飯喝藥。
自入冬下雪后,許歲安又開始咳嗽,早上走前吩咐了葉九給人熬些枇杷水,也不知喝了后,咳嗽有沒有好一點。
他的歲歲年紀尚小,本是該嬌養嬉鬧、無病無憂的年歲,偏生身子孱弱,經年被病痛纏身。
大病小病纏綿難愈,藥石日日不離身,連帶著骨頭都散著湯藥的腥苦。
每每想到許歲安咳得眉眼泛紅,渾身發顫的模樣,葉戚眼里皆是化不開的憐與愁,心里只期盼,時間過得再快些吧,待他爬到高處,就有能力讓他的歲歲少受些苦。
這般想著想著,葉戚又突然想起,兩人成親第一日時,歲歲曾說過,入了冬便是他的生辰,想來應該是沒幾日了,該給人送個什么樣的生辰禮——
思緒驟然中斷,耳邊是夫子嚴肅不悅的聲音,“葉戚,‘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此句何解?于為學做人,又有何訓誡?”
堂內所有學生皆扭頭齊刷刷地看了過來,有好奇的、有看好戲的、有漠不關心的,還有幸災樂禍、想瞧他出丑的,當然也有擔憂急切的。
幸災樂禍想看他出丑的便是陳子澄那幫人,擔憂急切的便是岑傅和歐陽牧兩人。
課上開小差被老師點名這種事兒,葉戚還是第一次體驗到,感覺有點丟人,除此之外,還有幾分慶幸許歲安沒有在場。
斂下心中思緒,葉戚面不改色起身拱手,聲線清朗平穩:“回夫子,‘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是說萬事有始易、有終難,為學做人最忌始勤終怠,欲慎終如始,當常懷敬畏、時時自省,為學不廢寸功,修身不失初心,方能善始善終。”
劉夫子聞言,面色稍緩,指尖在案上輕叩兩下,并未苛責,只沉聲道:“既知此理,往后講堂之上,便需收心凝神,莫要再心有旁騖。
頓了頓,又道:“為學之道,首在專注,若連片刻靜心都做不到,何談慎終如始?”
葉戚垂首應道:“弟子謹記夫子教誨,日后定當專心向學,不復再犯。”
夫子揮了揮手,示意他落座:“坐下吧。”
葉戚躬身行禮,緩緩歸座,周遭投來的各色目光也隨之散去。
沒見到葉戚出丑,陳子澄冷哼一聲,悻悻轉頭。
要說他為什么這么討厭葉戚,是因為他作為丹平縣令之子,素來便是這縣里二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
從小到大,無論書院同窗還是市井子弟,見了他哪個不是恭恭敬敬、趨奉迎合,便是夫子,也因著他父親的情面,多有幾分照拂。
唯獨葉戚,自入書院起便全然不將他放在眼里,上課踩點而至,下課拂袖便走,不與他攀交,不對他逢迎。
起初見葉戚這般特立獨行,不隨眾流,他反倒起了幾分結交的心思,畢竟這還是他頭一回遇到這般不慕權勢、不刻意逢迎的人。
但沒成想,他屈尊邀約這人去吃酒,竟然被拒了!
還是一連三次被拒,拒絕的話語也只是兩個字,不去!
當著眾人的面,讓小爺他顏面何存!
既然葉戚這人不吃他的敬酒,那就讓他嘗嘗罰酒的滋味!
他開始三番五次地找葉戚的麻煩,卻沒成想人家壓根沒放在心上。
次次都輕輕松松就化解他制造的問題,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這種忽視的感覺讓他更為氣憤!誓與此人為敵!
其實他完全誤會葉戚了,不是葉戚不想與他們結交,實在是他真的沒時間去喝酒。
陳子澄的三次邀約,第一次是他要忙著回去給許歲安洗衣服,第二次是忙著回去看水車制造中出現的問題,第三次則是許歲安咳嗽嚴重,別說喝酒,就是吃飯他都沒心情。
況且陳子澄才邀約了三次而已,歐陽牧幾乎天天下學就邀約葉戚去喝酒,但次次都被葉戚拒絕,話語也只是‘不行’‘不去’兩個詞來回交換回答。
岑傅也時常邀約,結果也是和歐陽牧一樣。
當然也有書院里的其他學子邀請葉戚去飲酒作樂,不過得到的答案也都是不去二字。
原本他們心里還有些憤懣,覺得葉戚此人清高過頭,后來得知縣令之子也被拒絕后,心里瞬間就平衡不少。
但以陳子澄為首的那群人,倒是記恨上了葉戚,時時刻刻都想找葉戚的麻煩,看葉戚的笑話。
今日也是如此,趁著夫子沒注意,陳子澄給幾人傳了紙條,幾人看了紙條后,相互對視一眼,暗地朝葉戚的方向瞥了瞥,面上浮出心照不宣的狡黠與促狹。
夫子前腳剛離開,作為陳子澄的頭號跟班董術,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就沖正在整理書本的葉戚走去,身后其他幾人也順勢圍攏,故意堵死了去路。
“戚兄,且留步!”董術猛地拔高聲音,引得滿室同窗紛紛側目圍攏,“方才子澄兄發現,他放在硯臺下的五十兩銀票不見了,許是哪位同窗收拾書本時,不小心一并收進了書篋里。”
他說著便往葉戚身前一橫,身后幾個跟班也跟著圍了上來,語氣里體貼道:“戚兄你素來下課第一個走,從不多留片刻,想來必定是有什么急事要辦,我等想著不能耽誤你的事,便想著先從你這里搜起,若是沒有,再挨個搜旁人,既證了你的清白,也不耽擱你趕路,你看如何?”
話音落,周遭頓時響起細碎的議論聲,不少同窗都看向葉戚,他們知道葉戚得罪了陳子澄,所以此刻也都知道,壓根沒什么丟錢的事兒,就是這群人在故意為難葉戚。
但沒人敢站出來說,畢竟陳子澄的身份擺在那里,別到時候人沒幫上,反而給自已惹上一堆麻煩。
大部分人眼神里帶著好奇與看好戲的意味,小部分人眼里是同情和可憐惋惜。
岑傅和歐陽牧眼里帶著擔憂,兩人想幫忙,卻又無能為力,縣令之子哪里是他們能惹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