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側身堪堪倚靠在樹干上,抬起左手搭在頭頂的枝干上,換下僵直發麻的右手,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
他咬著牙,脖頸間的青筋鼓脹,方才拼了命奔逃,此刻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酸脹作痛。
夜越深,溫度越冷,葉戚只得盡量往枝繁葉茂的地靠,但沒什么用,風一吹,就如寒針刺骨,冷得心肝脾肺都在顫。
他在樹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猶如在度年,偏偏這時,樹下傳來聲聲震天的呼嚕聲,那只老虎睡著了。
葉戚嘴角抽了抽,這畜生還真是愜意。
看來這畜生今日是打算和他死磕到底。
如今這個情況,他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么把老虎打死,要么掛在樹上等體力耗盡然后淪為老虎口糧。
至于等人來救,那是不可能了,且不說村里人會不會來,就是來了,面對這么大只老虎,多半也只是多送命的多。
葉戚仰頭望著夜空中的彎月,吐出一口濁氣,他死了,許歲安該怎么辦呢?
許歲安身體又弱,腦子又笨,爹不疼娘不愛,要是沒了他,別說活不過十八,怕是都活不過這個冬天。
要是有槍就好了,葉戚感嘆一句,低頭看著如長蟲般臥在樹下的老虎,右手對著虎頭做出開槍的姿勢。
畢竟再怎么強的生物,在槍械面前都不過是塊豆腐。
可惜現在的情況,也只能想——
想法驟然中斷,大腦驟然陷入一片虛無,意識仿佛被抽空,唯有緊縮的瞳孔中倒映著,手心里那把熟悉的黑色左輪手槍。
咕咚——
葉戚重重咽了口唾沫,閉上因過于驚訝的而微張的嘴,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手槍,牙齒毫不留情地重重咬上舌尖。
錐心的刺痛和腥甜血液提醒他,這不是幻覺。
葉戚舔了下干燥起皮的唇瓣,抓著手槍的手指輕動,槍械冰冷的金屬感自指腹和手心傳來,無論是視覺還是觸覺都在提醒他,這把憑空出現的手槍確實不是他的想象,而是真的存在。
帶著寒氣的夜風襲來,冷冰冰地拍打在葉戚漿糊的腦袋上,仿佛在提醒他此時所處的糟糕境地。
葉戚瞬間回神,全身力量集中在腳上,緊靠在樹干,松開抓著頭頂枝干的左手,摸上右手中的手槍。
咔嚓的上膛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葉戚左手把住微顫的右手,槍口對準樹下的虎頭。
深呼吸一口氣,吐出的同時,右手食指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巨響,子彈劃破夜空,驚起一陣飛鳥,眨眼間鉆入虎頭之中。
睡著的老虎甚至還沒來及睜眼,就永遠失去了意識。
葉戚等了幾分鐘,發現那畜生確實死了后,才將手槍隨手別在腰間,忍著肌肉酸痛,齜牙咧嘴地順著樹干往下滑。
落地后,葉戚右手拿槍,左手上膛,小心翼翼地一瘸一拐往趴臥著的老虎走去。
待走到老虎身前,發現確實死了后,雙腿驟然一軟,癱在地上,重重吐出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松懈下來。
望著手里的手槍,他笑出了聲,看在這金手指的份上,以后還是不要再罵老天爺了,過往恩怨,一筆勾銷。
就是這金手指未免來得太遲了些。
心里惦記著許歲安,葉戚來不及多休息,強壓著身體不適,爬起身,步履踉蹌地往來時的路走。
走了幾米后,突然想到什么,葉戚又折了回去。
望著老虎龐大的身軀,葉戚雙手合十,對著虎頭鞠躬道:“虎兄,殺你非我所愿,實在逼不得已,愿你下輩子投個好胎,至于你這肉身,放在這里也是被其他野獸吃,不如給我換點銀子花。”
碎碎念后,葉戚掏出背在腰間的柴刀,雙手握著刀柄,使盡全身力氣,刺入虎頭中。
漆黑寂靜的山林里,回蕩著敲敲打打的聲音,空氣中也飄蕩著淡淡的血腥氣。
葉戚全身是血,喘著粗氣,跪在一具被解剖得七零八落的虎尸旁,手里拿著柴刀,正在拆卸虎骨和虎皮,臉上的汗和血混合在一起滴落,消失在黑色的土壤里。
時間有限,他便只打算拿最值錢的膝蓋骨和虎脛骨。
兩個時辰后,葉戚抬手抹下臉上的血和汗,脫下外衣將拆出來的虎骨包上,扛在肩膀上,步履蹣跚地往回走。
當然,他也沒忘記將虎頭中的子彈扣出,順便將傷口毀去。
月光透過繁茂的枝椏幽幽地落在山林里,葉戚渾身是血像只鬼魅似的行走在其中。
*
葉戚是在半山腰的時候,遇見拿著火把來尋他的村里人。
一群人分為好幾個小隊,邊往山上走,邊喊他的名字,隔老遠葉戚就聽到了。
其中當屬葉梁和葉壹的聲音最大。
葉戚站定身子,深呼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應了一聲。
聽到葉戚的聲音,眾人眼睛一亮。
“找到了!我聽到他的聲音了!”
“我也是!”
“看來人應該沒事兒!”
“幸好人沒事兒,不然他那小夫郎怕是得哭死過去。”
“好了好了,咱們快點走,上去接應他,大晚上的我想趕緊回家睡覺。”
眾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說著,腳下步伐朝著葉戚聲音傳來的方向越走越快。
葉壹雖沒說話,但從放松的臉部表情看得出,他很慶幸也很欣喜。
不過當眾人見到葉戚時,都瞪大了眼,張大了嘴,半晌發不出聲。
在火把的光下,葉戚臉上、脖頸上都是凝固的血痂,就連頭發絲都黏著暗紅的血漬,白色的里衣更是染得鮮紅,似是從血池里撈出來一般。
在他的肩膀上扛著包粘稠又暗紅的東西。
整個人乍一看,如同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滲得人雞皮疙瘩起一身。
見他們盯著自已不說話,葉戚不明所以,疑惑問道:“你們都看著我干嘛?怎都不說話?”
眾人咽著唾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視線回到葉戚身上,有個膽大的試探性地喊道:“葉戚?是葉大友家的葉戚嗎?”
葉大友是葉戚他爹的名字。
“我是啊,我是葉戚。”葉戚更茫然了。
他以為是夜太黑,眾人沒看清他的容貌,便想著走近點,誰知,他往前走一步,眾人就齊刷刷地往后退一步。
葉戚:“???”
最終還是葉壹站出來,皺著眉頭問:“你這滿身血是怎么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