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側頭看去,這人穿著陳舊的黑邊白衣,看樣式是書院里的衣服。
“來晚了。”名為小甲的伙計道,眼神往葉戚身上瞟,示意葉戚已經捷足先登了。
書生這才將視線落到葉戚身上,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兩人認識,且還是曾經的同窗。
“葉戚!?”他的驚訝沒壓住。
葉戚當初是被學院開除的,因為曠課賭博,成績差。
當然若只是這些,他指定不會那么驚訝,主要原因是葉戚自從被書院開除后,就再沒了消息。
后來聽李文博說,葉戚因為賭博欠債,被人追上門,打死了。
因為在書院李文博和葉戚關系最好,所以很多人包括他就相信了,沒想到今日會在這里遇見葉戚。
葉戚也從原主記憶中扒拉出關于眼前人的記憶,這人叫陸章,是班上和他一樣為數不多的窮苦書生,屬于是認識但交集不多,主要是原主看不上人家。
“好久不見,陸章。”葉戚拱手行了個書生禮。
陸章眼睛一瞬間瞪大,來不及多想,慌忙拱手回禮,“好久不見。”
兩人直起身子后,陸章先開口問:“你也是來抄書的?”
曾經葉戚剛入書院時,陸章想著他們二人家境差不多,起了交好的心思。
某日書院放假,他問葉戚要不要去書鋪抄書賺些銀錢,被葉戚一口回絕,還說自已和他們不一樣,不需要去干這種丟人的事兒。
陸章當即臉就黑了,但礙于同窗面子,沒有發作,只后來再沒有和葉戚說過一句話。
沒曾想,如今倒是在書鋪遇見葉戚,且還是來干抄書這種活計的。
他問這話,多少也帶了些嘲諷意味。
“嗯,家中清貧,再不賺錢,小命休矣。”葉戚不但大方承認,還開了個玩笑。
陸章一時不知該說什么,看向葉戚的眼神帶了些審視,許久未見,感覺葉戚此人變了許多。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但葉戚從前那樣子也算不得士人,怎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正當他出神的功夫,葉戚轉頭,重新提起筆,準備寫字。
手腕輕動間,兩行整潔標準的小楷浮現紙面。
字體大小統一,字距均等,符合墨園抄書標準,小甲笑著點頭,從抽屜里拿出冊子,登記葉戚的名字。
“你是要拿回家還是在此地?”小甲問。
書鋪抄書通常有兩種形式,第一種是抄書人拿回家抄完后送來,但得押一些值錢的東西在書院,第二種就是在書院內抄。
葉戚的情況只能選擇第二種。
小甲遞給他筆墨紙硯,指著另一處的書墻道:“那邊都是可以抄的書,價格都有貼,你自行去選擇想抄的即可。”
“選完書后,從這里去后院,那里有位置。”小甲指著右后方的簾子說。
葉戚道了聲謝,拿上東西準備離開,臨走前和陸章招呼了一聲。
陸章回神,葉戚已經離去。
他看著柜臺上葉戚留下的筆跡,眉毛輕壓,記憶中他看過葉戚的字跡,雖說不上很差,但也絕對不好,可現在擺在眼前的字,用優秀二字來形容也毫不為過。
不過半載時間,一個人的變化能如此之大嗎?
葉戚來到書墻前,挑了本厚度中等,但內容晦澀的書。
這種內容晦澀生僻字多的書籍,價格比同等厚度的其他書籍貴出一倍,對目前的他來說,是較為劃算的。
翻看了一下頁數,九十多頁,按照他的書寫速度,若是中途一直不停,那么傍晚就能抄完。
葉戚拿上書籍,來到后院。
這里有五六個書生正埋頭抄寫,葉戚來到最后一排,放好筆墨紙硯和書本,簡單活動一番筋骨,又轉了轉手腕,鋪紙提筆,一個個漂亮的小楷落入紙上。
手邊的寫滿字的紙張越堆越多,頭上的太陽從東邊來到正空,身旁的其他抄書的書生陸陸續續離開,又陸陸續續地回來。
待他落下最后一筆時,天邊泛起了黃暈,院子里原本五六個的書生,也只剩下兩三個。
起身活動了一下骨頭,又揉了揉手腕,葉戚收拾東西,來到柜臺。
“書抄完了,請檢閱。”葉戚遞上整理好的紙張。
“抄完了?”小甲接過紙張,快速翻看著,“這么快?”
這本書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抄得這么快,且字跡始終保持工整,沒有錯別字。
“可有折損的紙張?”小甲問。
筆墨紙硯都是很值錢的,書院會給抄書者提供符規定的紙張。
若是抄書者抄書期間,有了錯別字,有了滴墨之類的錯誤,就得作廢,需要重新抄寫一張。
作廢的紙張到結算銀錢的時候,書院要扣除相應的損耗。
“沒有。”葉戚遞上剩余的紙張。
小甲數了數,和他早上給葉戚的紙張數一樣。
“你可真厲害。”小甲嘖嘖感嘆,看向葉戚的眼神變得很敬佩。
葉戚笑笑沒說話。
小甲拿出冊子登記完后,從抽屜里數出二百七十文錢遞給葉戚。
葉戚粗略看了一眼,隨手放入袖中,拱手:“多謝。”
小甲笑擺手:“應該的,下次還來嗎?”
“可能吧。”
葉戚自已也不確定,抄書雖相對其他的更賺錢,但費時間費精力,也費手腕,別看他現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實則手腕疼得快斷了,肩頸也酸疼得厲害。
手里有錢了,葉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填飽肚子。
天知道,他餓得快氣絕了。
快步來到一處面攤,葉戚點了兩碗素面。
雖然他手里有了點錢,但家里用錢的地方太多,加之還有個病人要養,所以還是得省著用。
兩碗軟乎乎的面下肚,胃舒服了許多,葉戚趁著天還沒黑,去了糧食鋪。
家中的黍米已經見底,得趕緊補充。
還有油也沒了,醬醋也沒有。
感覺到處都要花錢,葉戚皺眉嘆氣。
上等米十五文一斗,中等米十文一斗,下等米五文一斗。
至于精米,價格三十五文一斗,葉戚目前吃不起。
但他也不想在嘴上虧待自已,所以買了五斗上等米。
其他的就是油鹽和各種調料,一通買下來,花了將近一百文,還不包含米錢。
除了這些,還得買些蔬菜和肉之類的,又花了幾十文。
這樣一來,今日賺的錢就花得差不多了。
東西太多,葉戚打算坐牛車回去。
不過等到了城門口,他們村子的牛車早就走了,他只得搭和自已村子較為順路的其他村子的牛車。
好處就是,車上的人不認識他,對他沒有避如蛇蝎。
車子走到一半就不順路了,葉戚得背著東西,走路回去。
天邊已是霧藍色,葉戚需得加快腳步,不然夜路容易遇危險。
幾十斤的東西在背上,腳下還得走快些,沒多會兒汗水便大顆大顆地順著葉戚的臉龐流出。
等到看見村子輪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月亮露出大半身影,照得地面很亮。
葉戚隱約看到村口壩子里站了個人影,起初他沒在意,以為是村里的其他人,沒想到走近后,才看清那人是他的小男妻。
縮著肩,低著頭,渾身上下寫滿了怯弱兩個字。
“你怎么在這里?”葉戚問。
“等你。”許歲安回答,聲音很小,頭也沒抬。
村子里的習俗,家中有人外出,待到了傍晚歸家的時間,家人都會在村口或者路口等待。
傳說這樣,會讓神明保佑歸家的人路途平安。
“身體如何?吃飯了沒有?”葉戚將手上最輕的東西遞給許歲安伸過來的手里。
“沒事了,吃過了。”許歲安乖乖回答,“你吃過了嗎?”
其實他的身體還是很不舒服,但他常年如此,已經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漸漸地心中形成了一套理論,只要不是嚴重得起不來,那就是好的。
葉戚嗯了一聲。
兩人并排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