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依舊熱鬧,游客蜂涌而至,捅向荔彎湖。
差不多有一公里多,等走過去就中午了,葉安齊提議先吃飯。
下午還要逛,就沒有太折騰,就近找了家比較有特色的餐廳。
一群人往餐廳走,葉安齊好奇的問了問:“思成,這個義順隆堂是研究古瓷的?”
“是的二哥,準確來說:專門研究廣彩的。雖然沒有趙蘭桂堂的名氣大,但在晚清時期,卻是技術最為全面,最為頂尖的廣彩瓷器窯口。”
“那這個黃義順呢,是創(chuàng)始人?”
“對!”
說準確點:咸豐同治時期,黃義順是廣彩燒造技術最為頂尖的陶藝大師。
但有一點:義順隆堂只燒藝術瓷,而非專事出口的西洋瓷、定制瓷。
可以這么說:黃順義代表著晚清時期,廣彩從外銷瓷向藝術瓷轉型的巔峰水準,且不論是質量,還是藝術成份。
之所以不出名,史料中甚至都查不到這個人,一是廣彩相對小眾。二是廣彩專為出口而生,再是轉型,一時半會也拋不開“彩滿色濃”、“厚重實用”的特點。
說白了,不太符合士紳階層的審美觀,所以,義順隆堂瓷一直局限在嶺南一帶。
但如果站在歷史與藝術的角度,義順隆堂的廣彩風格還是相當有特色的:中西結合,以本金浮雕牡丹,又以焦點透視構畫嶺南樓閣。
有一句詩,專門記載黃義順的兩大絕技:金地牡丹絕,樓臺透視精。
林思成簡單的說了一下,葉安齊往后看了看:“安寧,安瀾,你們有沒有聽說這個人?”
問葉安瀾,約等于問文盲:你要問她廣州哪兒好玩,她能不帶喘氣的給你說個幾十家。
但你要問什么歷史,藝術……對不起,姐不愛這個。
葉安寧倒是懂一點,但關注更多的也只是和嶺南畫派、廣美相關。像黃義順這種不是太出名的歷史人物,同樣兩眼一抹黑。
看兩人齊齊的搖頭,葉安齊若有所思:白手起家,撿漏撿了幾千萬。從無到有,一年就有了億萬身家……這些是不是真的先不提。但葉安寧說的他過目不忘,看來是真的。
不然的話,連他這個地地道道的廣州人,連葉安寧這種專業(yè)的藝術生都不知道的歷史人物,林思成為什么能說的頭頭是道?
暗暗轉念,他又問了一句:“思成,這個義順隆堂,是不是想和你合作?”
“應該是吧!”林思成點點頭,“但我沒有時間!”
其實是沒有合作的基礎。
黃義順時期,義順隆堂的工藝技術雖然比較有特色,但覆蓋面較窄,代表性較弱:歸根結底,廣彩以出口為主,既便研究,也肯定要研究十三行時期的外銷瓷。
想研究同時期的藝術瓷,景德鎮(zhèn)多的是。
其次,廣彩出現(xiàn)的晚,又是民用瓷,工藝技術傳承很完善。既便研究,也沒必要專程來廣州,和當?shù)氐拿駹I機構合作。
想查什么資料,想做什么實驗,西京就能查得到,就能做的到。
至于什么斗彩配方,那是想都別想。別說現(xiàn)在還不太完善,就算完善了要找人合作,也是和趙師兄合作。
爺仨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又鞍前馬后的,總不能讓人白效勞?
邊走邊聊,不大的功夫到了飯店。
名字很普通:向群飯店,但歷史很悠久。
八十年代初剛改革開放,向群還是個街坊食堂。顧名思議:開在深且小的巷子里的蒼蠅館子,只做街坊生意。
但飯菜的質量過于好,過于有特色,所以越來越有名,如今已成為西關數(shù)一數(shù)二的特色餐廳。
前世的時候,林思成來吃過,蔥油雞和豉油鵝腸一絕。他還特地問了問:光是雞,一天能賣一百多只。
除了這兩樣,林思成最喜歡向群的涼拌鯪魚皮,再來碗艇仔粥,加一盤豬腸粉,不是一般的地道。
招牌菜基本就這幾樣,不用提醒,葉安齊點了個遍。
然后又讓陶安去買凌記的瀨粉,以及伍堪記的鎮(zhèn)店三寶:狀元及第粥,咸煎餅,德昌咸水角。
都在龍津路,幾步路就到。但這幾家小吃店比向群還有名,歷史更悠久:民國時期就名噪廣州。
買的比較多,一個人拿不了,方進主動去幫忙。
兩人剛出門,馮三江和丁阿琴聯(lián)袂而來。
林思成讓李貞拿出盤子,遞了過去:“一時興起,畫了三件彩盤。麻煩馮老板,找家老窯燒一燒,最好找個老師傅看火?!?/p>
“林師傅你客氣!”馮三江點頭答應著,打開合蓋看了看。
先是那件西廂人物盤。
馮三江本就是古瓷鑒定師,如果眼力不夠,不可能去當騙子,只可能被人騙。
丁阿琴更全面,雖然還沒見過她的手藝,但林思成判斷,應該不比趙師兄差。
兩人當然認得,這畫的是什么瓷。
乍一看,像是廣彩,只是沒用重彩,也沒有堆金累玉,較傳統(tǒng)廣彩要淡雅一些。
但如果仔細點就能看出:整體構圖,就盤邊用了點廣彩的技術,其余的九成九,都用的是沒骨法的各種技法。
與之相比,更讓人驚嘆的是構圖:景物極多,滿到不能再滿,卻給人一種井然有序,相映成趣之感。
說實話,哪怕放在清代,能把瓷畫到這個地步,至少也得被為一聲“大師”。
下意識的,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想到,林師傅不但眼力高,散頭扒的好,竟然連畫瓷的手藝都這么好?
暗暗感慨著,馮三江又拿打開第二口盒子。
只是一眼,兩人齊齊的一怔愣:怎么是件半成品?
咦,不對……這什么,青花?
只是用鈷藍構了輪闊線,里面再什么都沒有:人物沒有開臉,衣甲沒有描紋,乃至于、山、河、樹、草、馬、刀,都只有外形,而無內在的紋路。
但正因為如此,兩人才驚訝:這一看就是要往里填彩。
兩人都是內行,一看就知道,這是準備畫青花間裝五彩。換種說法:斗彩。
但這東西,是說畫就能畫的?
要問斗彩好不好畫: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但前提是,你得會配彩料。
他們又不是沒在京城混過,去問問那些所謂的“大師”,會配斗彩料、敢配斗彩料的有幾個?
可以這么說:絕不超過兩巴掌,而且全部在以故宮為首的那幾家頂尖機構當中。
景德鎮(zhèn)當然也有,比京城更多一些,但同樣的,全在瓷研所、瓷研院。
民間那些所謂的斗彩大師,全部用的是替代料:鈷料用鈷鋁尖晶石代替,又加了催化劑和助熔劑,不用一千三,八百度就能發(fā)色,九百度就能結釉。
但什么青花瓷特有“寶藍光”,“錫光”,那是想到不要想。
彩料一律用化學合成料代替,不需要八百度,四百度就夠。
更不用擔心什么膨脹系數(shù)、崩釉,壓線、壓彩的問題。但燒出以后別說“斗”彩了,連最基本的發(fā)色飽和度都達不到。
這樣的東西給專業(yè)人士看來,就跟笑話一樣,頂多糊弄一下國寶幫。
那林思成畫出來的這一只,應該怎么算?
關鍵的是,他用是什么料?
肯定不是攤上那種,不然的話,他直接就填彩了,沒必要專門燒一遍鈷藍。
下意識的,兩人看了看李貞面前的塑料袋,瞳孔一縮:這料,是林思成新配的?
肯定是新配的,不然的話,沒必要專門提回來:嫌麻煩,不用配第二遍只是其次,重點在于,配方不會外泄。
所以,這配方,是林思成從哪學來的?
心里不停的猜,兩人更是好奇的要死,但都知道分寸。
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馮三江合了蓋子:“林師傅,這盤燒完后,是不是要填彩?”
林思成點點頭:“對!”
看吧,果不然?
馮三江心中一緊,再一個字都沒敢多問。
然后,他又打開第三口盒子。
咦,怎么是空的?
不對,不是空的:用鉛筆打了透形的底,又涂了白底料,還扎了麻紋。
但再什么都沒往上畫?
馮三江不敢大意,覺得還是問仔細點的好:“林師傅,這一只怎么燒?”
“低溫燒結就好!”林思成提醒了一下,“這是玻白!”
啥玩意?
馮三江猛的直起了腰。
丁阿琴更夸張,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腦袋硬生生的往后仰了一下,眼珠子使勁的往外擠,恨不得蹦到林思成的臉上。
玻白……粉彩?
這是一般人能畫出來的嗎?
古時候有句詩:毫厘定生死,一筆染天命……說的就是粉彩。
沒個十幾二十年的畫瓷功底,誰敢碰這玩意?
為此,還專門衍生出來了一個流派,創(chuàng)造了一種新瓷:淺絳彩!
俗稱新粉彩,又稱瓷畫。
能畫這個的,無一不是山水和花鳥大家:程門、金品卿、王少維、俞子明、汪潘……
再看林思成……二十出頭的大家?
兩人像驚呆了似的,一動不動,不言不語。
大致能猜到他們在想什么,林思成點了點桌子:“馮師傅,丁師傅,先吃飯吧,吃完再去送!”
兩人如夢初醒,突的一個激靈。
他們哪還有心思吃飯?
之前只以為,只是碰到了一位眼力極高、修復手藝也極高,背景更是深到不可思議的老板。從來沒想過,林思成還有這樣的手藝?
能配斗彩,會畫粉彩……憑這這兩門手藝,林思成想不出名都難。
稍微松松手指,從指縫里漏下點湯水來,就夠他們吃個腸肥肚圓。
得先緩緩神,然后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這根金大腿抱的更緊。
兩人忙搖頭:“謝謝林師傅,我們剛來的時候吃過了!”
九點鐘才喝的早茶,這會才將將十一點,他們吃的是什么飯?
吃是當然沒吃的,只是兩人有分寸,知道林思成的這幾位朋友身份不簡單。
林思成心知肚明,但并沒有點破:
“還有一件事:下午,我們可能要逛逛西關老街(文玩市場)。馮師傅和丁師傅不忙的話,能不能給我們做一下向導?”
當然不忙:他們留在廣州,本就是要跟林思成去馬來、去日本的。之所以沒動身,是因為胡胖子還沒來……
馮三江算了一下時間:“林師傅,我把盤子送過去,再交待一下,大概兩個小時回來?!?/p>
兩個小時,他們也就將將吃過多飯。
“不用太著急,晚點去也行!”林思成笑了笑,“辛苦兩位!”
“林師傅你客氣!”
回了一句,兩人抱起盒子,小心翼翼的出了飯店。
透過窗戶,看著兩人上了車,葉安齊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之前王三叔介紹過,說這兩人是做古玩生意的朋友,他就沒在意。
這會再看,就覺得挺古怪:這兩人見了林思成,就好像古代的奴仆見了主人一樣,說不出的謙恭,說不出的在意。
但看林思成,卻又很正常,對這兩個人,和對他與葉安瀾、陶安相比,并沒太大的區(qū)別。
越想越覺得的奇怪,葉安齊回過頭:“思成,這兩位是干嘛的?”
“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是騙子!”林思成直言不諱,“大致就是古玩行當里設局下套,以次充好,以假亂真?!?/p>
啥東西,騙子?
三兄妹愣了一下,齊齊的往外瞅:馮三江和丁阿琴已經(jīng)上了車,開出了街口。
葉安瀾一臉好奇:“你上他們的當了?”
“那倒沒有!”林思成搖頭,“只是湊巧撞上了,看到他們在騙別人!”
“哦,被你撞破了!”葉安瀾自以為是,“所以才這么怕你?”
確實有點怕,但怕的應該是他的身份。
更多的,是想抓住這個機會,上岸洗白。
“不至于怕,至多算是雇傭關系!”林思成簡單的解釋了一下,“他們是廣州本地人,認識許多古玩、古瓷界的收藏家,我準備讓他幫我引薦引薦……”
“引薦收藏家?”葉安瀾指了指鼻子:“那你找我??!”
葉安寧斜著眼睛:“你認識!”
葉安瀾振振有詞:“我當然不認識,但我爸認識……”
葉安寧抿了抿嘴,再沒說什么。
四叔確實認識,但林思成找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收藏家,而是倒斗、販文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