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個年輕人,光彩照人,歡聲笑語。
知道他們是林思成的同學,但儐相們并沒有怠慢,一個堂兄和陳文昌迎了過去,準備帶他們到宴會廳。
打扮的最精神,穿著行政夾克的賀宗華擺了擺手,意思是待會再過去。然后,不知道賈純說了什么,他朝著林思成這邊看了看。
“成娃,你這關注度挺高啊?”顧明幸災樂禍,“不管誰來,都想和你比劃兩下!”
林思成嘆了口氣:這不廢話?
正是意氣風發(fā),風華正茂的年紀,甫一進入社會,便一騎絕塵,獨占鰲頭,誰不是志得意滿,躊躇四方?
乍然遇到以前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同學,發(fā)現(xiàn)他竟然泯然眾人,光華不再,心里難免會想:原來,你并沒有想像中的那么強?
原來,我也并沒有想像中的那么差?
再設想一下:二十出頭的年紀,能有幾分城府?
乍然間,比同齡人高了好幾個層次,而且這一高很可能就是一輩子,誰能忍得住不顯擺,誰能忍得住不秀優(yōu)越感?
更何況,林思成以前的性子那么傲,與他們的關系算不上多好……
轉念間,那幾個朝這邊走了過來,顧明搖頭一嘆:“又來?也虧得是你,要換成我,早問候他們的爹媽了……”
林思成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稍有些怪。
但十多年的兄弟,默契不是蓋的,顧明一看就知道,林思成這眼神是什么意思:蠢貨。
他順手就是一拳,林思成揮手擋開:“白癡,學著點。”
“學什么?”
“學看人!”
顧明頓住,若有所思:咦,還真別說?
所謂患難見真情,越是這樣的時候,越是能看清,這個人值不值得深交。
就說這狗東西怎么一點兒都不生氣,甚至于,都懶得解釋?
暗暗轉念,顧明老老實實點頭:“下次有人要問我,怎么不干醫(yī)生了,我就說:被醫(yī)院開除了,沒辦法,只能跟著我爸當協(xié)警……”
林思成一臉欣慰:“乖!”
“乖你大爺……”顧明罵著,又開始捋袖子。
正鬧著,那幾個烏烏央央的走了過來,走位特有意思:賀宗華在最前面,何韻之落后半個身位,羅盛元又落后半個身位。
然后才是寧薈,在四醫(yī)院的那位同學,并賈純,就跟視察團慰問似的。
看了看賀宗華身上的黑夾克和里面的白襯衣,顧明特想問一句:你在單位,敢不敢這么穿?
轉念間,人已走到眼前,賀宗華笑吟吟的:“林大才子,林探花,好久不見,現(xiàn)在還好吧?”
才子是高中時林思成的外號,因為他那時候真的很有才,散文經(jīng)常上報,奧數(shù)動不動就拿獎。
探花則指高考時,林思成全校第三。
但這兩個詞咬的很重,且間隔很長,帶著幾分揶揄,又透著幾絲嘲笑。
翻譯一下:有才又能怎么樣,考得好又能怎么樣,現(xiàn)在不是照樣不如我?
林思成嘆了口氣。
乍一想,就覺得好幼稚,甚至有點可笑:就這樣的,也能考進市政府辦?
但再想想,又覺得理所當然:誰還不是個兩面派?
二十出頭,能有幾分城府?
即便有,也不過是故作深沉,邯鄲學步。
又恰好,在自己最得意忘形的時候,遇到了曾經(jīng)最讓他眼紅,最讓他嫉妒的對手,誰能忍得住?
林思成表情淡然:“還行!”
“是嗎?”賀宗華扶了扶平光眼鏡,“聽說,你準備找工作,要不要幫忙?”
“謝謝,不用。”
“林思成,你不用客氣!畢竟同學一場,能幫的話,我們肯定會幫。”羅盛元的眼底里泛過一抹精光,“也是運氣好,我考到了文物局,正好和你的專業(yè)對口……”
林思成暗暗冷笑:果不然,這狗日的已經(jīng)開始算計了?
前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要比現(xiàn)在晚一些。大概也是這樣的場景,而且正是自己最為迷茫、不知道怎么選擇的時候。
羅盛元可謂是雪中送炭,恰到時候……
正想著怎么給點甜頭,讓他上上鉤,身后傳來一聲朗笑:“呀,你們來這么早?”
隨著聲音,一個健碩的身影撞入眼簾:皮膚黝黑,理著平頭,眼窩微陷,鼻尖微鉤。
看到林思成,這位和羅盛元對了個眼神。
林思成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冤家不聚頭?
前世的那個局,羅盛元只能算是軍師,這位才是主謀。
直到過了好幾年,林思成才查到了一點:陷害他的,不止羅盛元一個,還有這位和他坐了一年前后桌的許伯青。
之后再查,讓他大吃一驚:從來不知道,許伯青的父親和二叔,竟然是陜北倒斗行的折子手和二傳手。
這兩個詞是江湖切口,翻譯一下:折子即打問消息走關系,二傳即運錢洗錢。
嚴格來說,他們算是苗太岳的手套。既“南大少,北大山,關中找楊三”中的北大山。
因為見機的快,苗太岳逃到了國外,線索斷了個七七八八,折子和二傳又相對隱蔽,警方壓根就沒查到這一環(huán)。
去年,干翻于大海的爪牙時,林思成倒是動過念頭,但線索太少,又怕打草驚蛇,就只能慢慢的打問。
一年了,線索依舊不夠。但既然撞上了,總歸得干點什么。
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這兩個王八蛋已經(jīng)開始盤算,怎么要他的命了,他難道就干等著?
暗忖間,許伯青打了一圈招呼。其他人都是握手,比如賀宗華,比如羅盛元。
但輪到林思成的時候,他卻抱了一下,用力的拍著林思成的肩膀,語氣說不出的真誠:“那破考古有什么好干的?趁早轉行算了……”
“你如果想上班,想吃公家飯,這我沒辦法。但你要說有什么想法,想干個什么營生,你來找我,本錢我出:賠了算我的,賺了咱倆平分……”
林思成還沒怎么樣,顧明反倒被感動了一下:那幾個王八蛋不是嘲諷,就是笑話,唯有這位,雖然吹牛的嫌疑很大,但至少說了句人話。
旁邊的那幾位卻一臉古怪:因為他們一時分辨不出來,許伯青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場面話?
再結合現(xiàn)在這個場合,以及在場這些人,很有可能是后者:因為高中的時候,許伯青確實和林思成的關系不錯。
而且他的性格確實很豪爽,關鍵的是,他們家真的挺有錢……
林思成的臉上總算有了點表情,微微一笑:“好!”
他又往里指了指:“門口冷,別在這兒站著了,坐里面吧。”
“對,坐里面!”
許伯青點著頭,摟著林思成的肩膀往里走。沒走幾步,正好撞上林承志,他停下腳步,微微一欠腰:“叔叔好!”
兩人是前后桌,林承志對他的印象很深,笑著點了點頭:“伯青,好幾年沒見了,聽說你去當兵了?”
許伯青恭恭敬敬:“是的叔叔,剛復員回來!”
“有時間到家里來玩!”
“好的叔叔!”
說了兩句,林承志指派著兄弟倆:“顧明,你帶同學們過去……林思成,你跟我來……”
顧明點點頭,在前面引路,一群人路過時,盯著林承志的背影瞅了幾眼。
走出了好幾步,賀宗華壓低聲音:“那是林思成的爸爸吧,我記得在殯儀館?”
“對!”賈純點頭,“燒死人的。”
何韻之垂了垂眼皮:“我們高中的時候,林叔叔就在那,聽說林思成的爺爺一直在活動,但一直沒調出來。”
“呀,那不就等于,發(fā)配邊疆?”寧薈驚了一下,“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何韻之猶豫了一下,微微一點頭。
一群人齊齊的一怔愣,全都是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
突地,羅盛元低笑一聲:“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沒人說話,但都是差不多的表情:驕傲如林思成,竟然也有這般落魄的時候?
顧明走在最前面,離著足有七八步,他們以為顧明聽不到。
而顧明的耳朵賊尖,幾乎一字不差。剛開始的時候,他只當耳旁風。但這些王八蛋越說越過火,越說越興奮,顧明著實有些忍不了了。
他正準備發(fā)火,但無意間看到許伯青的眉頭皺了一下,又下意識的頓住。
你也覺得,這些王八蛋太過分,對吧?
轉念間,他又暗暗一嘆:剛才碰到林思成他爸,只有這位恭恭敬敬,其他的那幾個卻連頭都懶得點一下?
林思成果然沒說錯:只有這種時候,才能看清一個人值不值得深交。
轉念間,他把人帶到宴會廳,又安排服務員倒茶。
身后又開始議論起來,話題依舊是林思成,且更加露骨,更加直白。
賈純是主力,寧薈排第二,就數(shù)這兩個最賣力。
賀宗華偶爾會插幾句,不過沒那么直接,以陰陽居多。
何韻之則更隱蔽,聽著沒什么含義,實則滿是綠茶味。
羅盛元本來也想?yún)⒓樱辉S伯青瞪了幾眼,才反應了過來。
所以,這位才是真正的老陰比……
顧明把人送到就離開了,但刻意放緩了腳步,雖然看不到,但能聽得到。
聽了幾句,他暗暗冷笑:狗日的,有你們后悔的時候……
正暗暗咬牙,林承志站在禮賓臺,沖著他招了招手:“明娃,你來!”
顧明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干爸!”
“深色的西裝有吧?”
顧明點頭:“有。”
而且還是新買的名牌:就夏天,李信芳帶他參加小姐妹的婚禮的時候買的。
刷的李信芳的卡,足足八千塊……
“有就好,趕快去換,換好了直接去新娘家!”
顧明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平娃找的伴郎,有兩個騎摩托騎溝里了,人雖然沒啥大事,但肯定是去不了。臨時找人來不及,你們哥倆頂上……”
哥倆?
顧明看了看一臉無奈的林思成:“成娃也去?”
“廢話!”
“不是……干爸,我沒干過這個……”
“是讓你當伴郎,又不是讓你當新郎?不會干,你還不會站?”林承志瞪著他,“往那一杵當木頭樁子就行,剩下的交給林思成……”
但林思成也沒干過這個吧?
顧明有些懵,“少去兩個不就行了?”
“都是提前定好的,還真就不行……禮是雙份禮,人是雙數(shù)人:娘家請了六個伴娘,你去四個伴郎是幾個意思?”
風俗就是如此,心眼小點的甚至會想:你是盼著我家姑娘當寡婦不成?
林承志踢了他一腳,“啰里啰嗦的,趕快去換!”
“哦哦……”顧明轉身就走,但沒走兩步,他又停下,“成娃,你不換?”
“我衣服在學校,就三站路,已經(jīng)打電話了,讓人給我送過來……”
“咦,對啊?”顧明一拍腦袋:他的衣服在李信芳那,讓她帶過來不就行了?
而且更快……
看他眼珠子亂轉,賊眉鼠眼的去打電話,林承志嘆了口氣:性子木納的,反倒先開了竅?
暗忖間,有人叫他,林承志交待了兩句,急匆匆的離開。
打完電話,顧明一臉愁容:“成娃,干爸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林思成有些奇怪:顧明的臉皮,什么時候這么薄了?
“當個伴郎而已,把你愁成這樣?”
“你是不知道!”顧明嘆了口氣,“胡佳的那些姐妹對林思平的意見很大,整了好些節(jié)目……所以林思平之前問我的時候,我就沒答應……”
林思成愣了一下:“啥?”
“意思就是,今天的伴娘,甚至是娘家的親戚,會合起伙來整林思平。而且十有八九,是他老丈人、丈母娘默許的……成娃,你想想那個場面?”
顧明格外躊躇,“總不能,咱們去了,真就站著干看著?”
林思成有些懵:怎么可能干看著?
但之前,他真沒想到這個。
轉念再想,又覺得理所當然:那么輕易把姑娘哄到手不說,還把生米煮成熟飯,搞大了姑娘肚子,站在胡家的立場上:這人都丟到姥姥家了。
擱他是新娘的親戚,今天也非得整一下林思平不可。
但都已經(jīng)答應了,還能不去?
再說了,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還怕這點小場面?
“別慌!”林思成氣定神閑,“去了以后,看我眼色行事……”
看林思成這么自信,顧明頓時有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