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半大小子,就數王有堅挨的最狠。
因為是他帶的頭。
洗凈了泥的導火索,麻繩纏著的牛皮紙上染滿了血。葉安寧的那根衣架打彎了掰直,直了又打彎,彎了又掰直。
打了多久不知道,反正趁這個功夫,紀望舒勾好了臊子,江燕飛也搟好了面。
又等林思成和葉安寧給小胖子上完藥,挽著他出了臥室,一家人才上了桌。
瞄了一眼,林長青和林承志暗暗點頭:被摁住錘了快半個小時,摁在案板上的豬都沒他叫的歡,這小子竟然沒掉眼淚?
關鍵的是,出來后就嬉皮笑臉的,腆個臉和林思成套近乎:“師哥,面好了,我去給你端!”
“不用,老實站著!”
“啊,不能坐嗎?”
“能!”
小胖子半信半疑,盯著林思成的臉。確定他說的不是反話,拉過椅子小心翼翼的沾了個邊。
但屁股將將挨到椅子,他“呀”的一聲,跟電打似的跳了起來。
林思成“呵”的一聲:“讓你下星期站著上課,你以為是說著玩的?”
小胖子訕笑了一下。
“別亂跑,等著吃飯!”
林思成交待了一句,跑去端菜。
看他苦著個臉,林承志故意逗他:“有堅,疼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林大伯,你不看那導火線,都成紅的了?”
“那你氣不氣你師哥?”
王有堅激靈的一下,頭搖的撥浪鼓一般:“林大伯,你別害我……”
林承志樂呵呵的笑:這小胖子挺機靈。
“想不想大伯給你報仇?”
小胖子愣了一下,眼睛里閃出驚恐的光:“林大伯,你饒了我!”
連林長青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小子小歸小,腦子卻聰明。他基本已經猜到:以后的七八年,更有可能是十來年,林思成才是那個他最應該“敬仰”的人。
沒事找罪受,沒打找打挨,這不是缺心眼?
正樂呵著,趙大趙二端來了菜,林承志起身幫忙。
都是家常菜,卻香得人咬舌頭:燉羊肉,烀肘子,干撈雞,八寶鴨。
師娘做了一道最拿手的蒸盆子,葉安寧做了一道新學的奶湯鍋子魚。
主食是臊子面,湯鮮面亮,飄散著誘人的醋香。
所有人坐定,趙大趙二給林長青和林承志各端了一碗,小胖子有樣學樣,給林思成也端了一碗:“師哥,我給你晾晾……”
葉安寧端著托盤放到了桌上,又“呵”的一聲:面在碗里,碗在桌上,晾不晾不都一樣?
小胖子沒理他,拿著筷子挑了幾下,嘟著嘴不停的吹。
葉安寧哼了一聲,又和紀望舒對了個眼神,后者微微點頭:知道賣乖就對了。
按照王齊志的設想,如果連林思成都鎮不住他,就把王有堅送京城。
以王有堅的皮勁兒,以老太爺的那個家風,他三天至少得挨兩頓……
林長青端起面碗,說了聲“都吃”,其他人舉起筷子。
隨即,就像打雷一樣,“呼嚕~呼嚕……呼嚕~呼嚕……”
下意識的,舉起筷子的大多數人都停了下來,然后循著聲音望去。
就家里平常用的那種碗,手掌心里將能托住,不算大,但絕對不小。
半碗湯,半碗面,如果在寶雞或西京吃過一口香,就一碗就是一筷子的那種臊子面,那這一碗差不多頂那十碗。
但趙大和趙二差不多四筷子,碗就落了桌,然后端第二碗。
林思成呢?
就兩下:呼嚕的一下,再呼嚕的一下,然后再喝一口湯。
從前到后,一碗最多三十秒……王有堅專門給他從托盤里往外端,竟然都有點跟不上。
葉安寧和紀望舒都驚呆了:這怎么跟剛從監獄里放出來的一樣?
認識這么久,就沒見他這么吃過。
江燕飛也被嚇得不輕:“林思成你慢點吃,面還有……不對,伯恒,仲久,你們少吃點面,多吃點菜……”
“好的師奶……”
嘴里答應著,但筷子依舊掄個不停,眨眼的功夫,兩兄弟又是一碗下了肚。
“哈”的一聲,林思成喝完了湯,心滿意足的放下了碗。
再數一數:他面前,整整七個空碗。
趙大趙二稍慢一點,吃了四碗,又端起了第五碗。
林承志“嘶”的一聲,牙疼似的表情:“林思成,京城的飯就那么難吃?”
“倒不是難吃,而是吃不慣:要么就是米飯,想吃面就只有牛肉面和炸醬面。想吃手搟面和拉條,得開車專門去找……就京城那個交通,等找到面館,半天就過去了……”
怎么不自個弄?
話到了嘴邊,又被林承志給咽了回去:就林思成的工作狀態,與其自己動手,他還不如帶個廚子。
“那以后還是留在西京的好……”
話沒說完,江燕飛瞪了他一眼:“你少亂出主意,以后的事情,誰能說的準?”
林承志撇了撇嘴:只是去了一次,林思成差點丟了命,怎么叫亂出主意了?
他岔開話題:“元旦前應該不會再往外跑了吧?”
“不好說,要看項目進度!”林思成夾了一筷魚,“不過即便去,也就兩三天。”
“那學校這邊呢?”
“中心和實驗室基本按部就班,沒啥大事!”
“我是說上課!”
“爸,老師下下周才回來,我跟誰上課?”
林承志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林思成現在是研究生,不是本科生。王齊志不在,他跟誰上課?
再說了,即便上課,誰教誰都不一定呢……
“那正好,下周思平結婚,你也一塊去。你要不忙,就去幫幾天忙,別天天窩實驗室……”
林思成筷子一頓,抬起頭來:“爸,你說誰?”
“林思平,你堂兄!”林承志一臉古怪,“咦,不對……高中你們還是一個班,才幾年你就忘了?”
雖然不是親堂兄,但還沒出五服,何況還一個班讀了三年,林思成當然沒忘。他是驚訝:“他和我同歲?”
“對啊,八月份的,今年二十二,歲數剛剛好!”
歲數是剛剛好,但六月份他才大學畢業?
下意識的,林思成想起暑假回村的時候,堂兄帶女朋友在村口轉悠,兩人跟粘一塊似的。
“堂嫂姓啥?”
“姓胡!”
還是那位。
總不能是:再不結,就顯懷了?
想起當時見到兩人時的樣子,林思成眼珠亂轉。
知子莫若父,林承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板著臉咳嗽了一聲。
不咳嗽還好,他一咳嗽,林思成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嘿嘿嘿嘿嘿……”
一看這爺倆就沒想好話,江燕飛瞪了他們一眼。
林思成斂起笑容,踢了踢葉安寧的椅子:“葉表姐,吃席去不去?”
葉安寧愣了一下,故作鎮定,“我……我不認識!”
“我認識啊……顧明也肯定去:我堂嬸是他表姑……”
其實是堂兄的后媽:前堂嬸因病走的,后來爺爺和顧明他爸給堂叔牽的線……
葉安寧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師哥,我也去……”
小胖子剛舉起手,就被紀望舒給拍了回去,“下下周期中考試,你作業寫完了嗎,復習了嗎?”
像漏風的氣球,小胖子肉眼可見的蔫了下去。
確實不能帶他:明年升初一,老師和師娘鉚著勁的準備讓他進名校……
吃完面,林思成又開了酒,他本來不喝,但林承志說是有話要說,把他摁了下來。
見狀,借著收拾餐具,紀望舒和江燕飛起了身,葉安寧緊隨其后。
趙大趙二也極有眼色,連忙起身幫忙。
等人一走,林承志給林思成倒了一杯酒,林思成去接酒瓶,但林承志沒讓。
“本來只是讓你去轉一圈就行,既然你叫了安寧,待會回去的時候解釋一下。”
“啊?”林思成愣了愣,“她不能去?”
“倒不是不能去,到時候我和你爺爺、你媽,你顧叔一家都會去,但其中有隱情……”
林承志講故事一樣,林思成端著酒杯,淺淺的抿,兩只眼睛撲棱撲棱。
堂嬸和顧叔是親表兄妹,她和堂叔就是顧叔和爺爺給牽的線,兩家關系不錯。
然后,就今年過年的時候,堂叔一家去顧叔家里拜年,正好遇到顧叔的同事,曲江派出所胡所長一家也在。
在曲江,林氏雖然不是大姓,但挺有名。堂叔又是個小包工頭,和胡所長也認識,三家就坐一塊喝起了酒。
喝到一半,顧明嫌他們太吵,說是帶堂兄和胡所長的閨女下樓轉一轉。都是年輕人,三家大人也沒在意,說是讓他們早點回來。
沒玩多久,回來的確實挺早,但誰都不知道,包括顧明也不知道:就那么一兩個小時,堂兄和胡所長的閨女看對了眼。
也不知道堂兄使了什么手段,反正沒多久,就哄著姑娘上了床。膽子還賊大,趁十一的時候,胡所長和愛人都值班,跑到了姑娘家里。
也是不巧,那天不知因為什么,胡所長半夜回了趟家,把兩人逮了個正著。
這下好了:沒名沒份的,看閨女這樣被欺負,哪個當爹的不炸?
關鍵的是,還是從藏南下來的老兵,把堂兄那一頓好錘。
然后喊了雙方家長,再一問:好嘛,兩人在一塊都半年了。
親媽又把閨女拉旁邊,再一問,氣得渾身發抖:都快三個月沒來例假了?
帶到醫院一檢查:孕期十二周。
這下好了,這婚不結都得結。
但胡所長心里一直憋著氣,一是兩家的家庭稍有點兒差距:胡所長兩口子都是公務員,閨女又上的是西法大,大四過了選調,去年剛畢業就進了區法院。
堂叔家有點小錢,但不多。堂兄讀的是西科大,雖然也是名校,但還得考。
但這只是其次,主要的是,胡所長犯了職業病,一直覺得被堂兄一家給算計了……反正是越想越不得勁,越不得勁就越鉆牛角尖。
但不奇怪,換林承志也會這樣想:水靈靈的白菜,當爹當媽的知都不知道,就被豬給拱了大半年?
問題是都這樣了,這親戚肯定得結。而且兩個年輕人感情確實好,爺爺和老爸,以及顧叔就覺得,盡量在中間斡旋斡旋。
所以,到時候肯定是都要去的。
林思成沒聽明白:“但我去了有啥用?”
“誰說沒用?”林承志舉起酒杯抿了一口,“親戚里,特別是同輩中如果有個出息的,以后多少能幫襯幾分。而且胡所長也認識你,到時候你和思平表現的親近點,他心里也能舒服點……”
胡所長確實認識林思成:就去年過年打架那一次,就是胡所長帶隊抓的人,辦的案子。
林思成卻有些不以為然:因為爺爺的關系,老一輩的堂兄弟、從兄弟間的關系都挺不錯。堂兄本性不壞,只要有機會,他肯定會幫。
但說實話,靠誰都不如靠自己。要換他是堂兄:好歹也是西安電子科技大的高材生,學的還是王牌專業,咬咬牙鉚鉚勁,考進哪個省廳,不比找親戚撐腰的強一百倍?
就不信到那時候,胡所長還看這個女婿不順眼?
嗯,到時候給他出出主意……
暗暗轉念,他又點點頭:“那我肯定去,回去的時候,我給安寧姐說一下!”
其實根本用不著他說:在廚房,江燕飛同樣講了一遍。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紀望舒時不時的就會瞟一眼葉安寧。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葉安寧瞪了回去。
江燕飛卻會錯了意,還以為紀望舒在擔心葉安寧,不由的一嘆:“林思成肯定不會,他壓根就沒開竅……”
“騰”的一下,任是葉安寧心理素質夠好,臉也禁不住的紅了起來。
她咬住牙,又瞪了紀望舒一眼:江阿姨,你以為我舅媽在擔心林思成嗎?
恰恰相反,她肯定在想:都到這個地步了,等于兩家家長都見過了,都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但林思成怎么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點兒跡象都沒有?
倒沒說是讓林思成怎么樣,但你哪怕有點苗頭也行啊……
果不然,紀望舒也跟著一嘆,臉上浮出幾絲惆悵:“誰說不是呢?”
葉安寧哪還能坐得住:“阿姨,舅媽,我去給林爺爺和林大伯倒茶……”
“咦?”江燕飛后知后覺,眼睛亮了一下,“林思成,家里沒醋了,去和安寧買一壺回來……”
客廳里,林思成偏著頭,往廚房里看了看:沒醋了嗎?
他怎么記得,好像還有好大的一桶?
正狐疑著,葉安寧紅著臉出了客廳,還沒忘和林長青、林承志打招呼。
林長青踢了他一腳:“愣著干什么,去買醋!”
行吧,買醋就買醋。
林思成拿了外套,出了客廳。
剛踏過門檻,一只腳踢了過來,林思成閃身一躲。
然后又是拳頭,林思成抓住了葉安寧手腕:“吃席還去不去了?”
葉安寧趁機捶了他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