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兩位院長，林思成回到了辦公室。
趙修能跟在后面，臉上帶著點躊躇：“我之前還想過，要不要投一點，試試手！”
林思成隨口問：“試什么？”
“場官釉啊？”
腳下一頓，林思成回過身，眼中帶著點不敢置信，以及不可思議。
相處這么久，對他已有相當?shù)牧私?，趙修能大致能猜到，林思成的表情為什么這么奇怪。
“師弟我知道，大概率會賠錢，我就是想干點什么。”
林思成嘆了口氣：怎么，老夫聊發(fā)少年狂，錢多的扎手了？
“趙師兄，你準備投多少？”
趙修能算了算：“四五百萬應(yīng)該夠了吧？”
“四五百萬，頂多算是零頭。”林思成搖搖頭，“師兄，你真想干，后面再加兩個零。”
趙修能都愣住了：啥東西？
再加兩個零，不就是幾個億？
“哪會用到這么多？”
“這都是少的！”林思成掰著指頭，“前者投入確實不多：到就近的鄉(xiāng)鎮(zhèn)批塊地，建個電窯，四五十萬頂?shù)教臁＜幢憬ㄍ粮G，七八十萬也綽綽有余?！?/p>
“到景德鎮(zhèn)挖個老窯工當廠長，然后請個技術(shù)說的過去的陶藝師，一年二十萬撐到頭。然后是人工、機器、原料，再算你二百萬，總共花不到三百萬，就能把廠子建起來，并投入生產(chǎn)?！?/p>
“但是趙師兄，這是仿古瓷，屬于藝術(shù)品。說準確點，只能算工藝品，造出來之后，你還得想辦法賣：來，你琢磨一下，你準備怎么賣？”
趙修能咂吧著嘴唇，有些回過味來了：這玩意不是古董，你開個商店掛個牌，就有人會慕名而來。
這更不是消費品，不買你這東西，日子就過不下去。這是藝術(shù)產(chǎn)品，對普通人而言可有可無。
問題是：歷史上有名的古瓷那么多，憑什么人家不買更出名的，而是買你的？
但肯定能賣出去，不然當時知道林思成復(fù)原出了場官釉和倒流壺的工藝后，銅川的領(lǐng)導不會那么緊張，跟房子著了火似的追到西京來。
如果不能賺錢，區(qū)里不會跟那么緊。
包括剛才林思成說，他只管授權(quán)，至于怎么招標，怎么生產(chǎn)，讓學校去和區(qū)里談的時候，兩位院長既感慨，又興奮的模樣。
說明這東西，應(yīng)該很有搞頭？
他撓了撓下巴：“那應(yīng)該怎么賣？”
“古玩怎么賣，這東西就怎么賣，說簡單點，就三個字……”林思成伸出三根手指，“講故事！”
趙修能聽的半懂不懂。
“那我再說簡單點：品牌。說白了就是打廣告，搞宣傳：講這東西的工藝在古代的時候有多厲害，技術(shù)條件有多苛刻，有多難造，有多稀少。
以及在歷史上有多出名，哪個皇帝夸過，還寫了詩。哪位名臣用過，還留了墨寶，哪位皇妃視之如命，為之殉過情……”
“你要是再能編出點什么家國天下，舍家為國的故事來，那就更好了……反正是怎么牛逼，怎么離奇，怎么高大上、正能量，你就怎么吹。”
林思成的嘴像機關(guān)槍，叭叭叭的不停，趙修能一臉懵逼，眼睛瞪的燈泡一樣：這不就是胡幾吧扯？
賣古玩也是講故事，但多少有點兒根據(jù)：這件文玩現(xiàn)在之所以貴，是因為在古代的時候它就貴。
但官場釉，在史書上就那么有數(shù)的幾句。
“對，確實只有幾句。但你知道，我知道，消費者卻不知道。”林思成雙手一攤，“這不像古玩，動輒幾千上萬，敢花這個錢的人多少都懂一點。
這是工藝品，好點的百八十，普通的三五十，一般的工薪階層都能買的起，更是和上當受騙不沾邊。所以沒人會專門了解這個，你只要敢吹，且能吹出花來，肯定不愁賣。”
看林思成似笑非笑，趙修能有了點不好的預(yù)感：“師弟，怎么才算是吹出花來？”
“至少不能比景德鎮(zhèn)的同類型的瓷器差，要還不行，那最少最少，你得讓消費者知道：這東西雖然比不過景德鎮(zhèn)的仿古瓷，卻在陜省獨一無二……”
趙修能恍然大悟：和景德鎮(zhèn)比，那不是更扯蛋？
人家是元、明、清三朝的官窯瓷器生產(chǎn)基地，而場官釉，只是在清代數(shù)以十萬計的官窯瓷器類型中的一種。
雖然勉強也能稱得上宮用瓷，但極不起眼，幾乎墊底的那一種。如果按地方瓷，也就是耀州瓷論，那好了：知名度更低。
所以，不管是哪一種，現(xiàn)階段頂多也就在省內(nèi)賣一賣。
趙修能有些不甘心：“那如果向省外擴張呢？”
“那就得和景德鎮(zhèn)掰掰腕子，真要想干，其實也不難！”林思成格外的干脆，“紅牛知道吧，2008年央視標王，全年標額八十億。像這樣的，你連拍三年?！?/p>
趙修能眼直了：不是……這還叫不難？
三年就是兩百四十億，有這么多錢，我腦子被驢踢了干這個？
但不對?。?/p>
“那為什么春天的時候，知道咱們復(fù)原出了工藝，銅川那么著急？區(qū)里也是，隔三岔五就派人來問？”
“因為他們就沒想過靠這東西賺錢，說準確點：這東西對地方政府而言，所產(chǎn)生的主要效益，就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文化標簽……”
“其它的都不說，我舉個簡單點的例子：這二十年來，銅川最大的經(jīng)濟支柱和財政收入就是煤炭。但如果有一天因為產(chǎn)能過剩，國家計劃實行能源轉(zhuǎn)型，不讓他挖煤了，他怎么辦？”
“又如果，國家提倡：把能源型城市的旅游業(yè)培育成戰(zhàn)略性支柱產(chǎn)業(yè)，讓文化+旅游深度融合，銅川怎么辦？總不能，讓游客來了看廢棄的煤礦吧？”
“所以，只能未雨綢繆，開發(fā)歷史資源和文化資源。但市內(nèi)值得發(fā)展旅游經(jīng)濟的名勝古跡，就那么有數(shù)的幾個：一個藥王山（孫思邈隱居之地），一個陳爐古鎮(zhèn)（耀州窯窯址）。
而想在這兩個地方做文章，就只能深度發(fā)掘文化價值。藥王山不提，只說陳爐古鎮(zhèn)：它源于瓷，興于瓷，盛于瓷，不發(fā)展瓷器文化，還能發(fā)展什么？而已失傳的古代陶瓷工藝，就是頂好的噱頭……”
趙修能終于明白了，林思成所說的“講故事”是什么意思：以“失傳古瓷”為文化標簽之一，助力宣傳旅游文化。同時以旅游資源為依托，實現(xiàn)文創(chuàng)結(jié)合。
在這個前提下，古瓷賺不賺錢，已成了其次。說直白點：這就不是給私人玩的東西。
銅川的領(lǐng)導之所以著急，也是因為察覺到了政策風向，不得不為下一步做準備。
區(qū)里之所以跟這么緊，學校的兩位院長之所以激動，也是因為立場不同，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
于公，為民生計，于私：不說這事能不能干成，只要干了，就是政治加分項……
暗暗猜忖著，趙修能又一頓：總感覺，哪里不對？
這應(yīng)該是算是政治經(jīng)濟學吧，林師弟一個研究文物搞古玩的，是怎么懂的？
別說他不懂，王齊志的出身夠特殊吧，都應(yīng)該不是很懂。
還有林思成剛說的那個，就那個“產(chǎn)能過剩”、“能源轉(zhuǎn)型”，以及“把旅游業(yè)培育成戰(zhàn)略性支柱產(chǎn)業(yè)，讓文化+旅游深度融合，成為新的經(jīng)濟增長點”，這個句式，這個語氣，怎么感覺，像是重要文件里才有的東西？
咦，王齊志王教授的二姐，葉安寧的媽媽，好像負責的就是這方面的東西……
一看趙修能的眼珠子亂轉(zhuǎn)，林思成就猜了個七七八八。
不是他看了什么文件，更不是他利用了前世的先知，而是有些地方早都開始這么干了。
銅川只是有樣學樣。
其實能源轉(zhuǎn)型的概念去年就有了：國家發(fā)布了《中國的能源狀況與政策》白皮書，里面明確提到，中國已正式開啟了能源轉(zhuǎn)型道路。
“培育旅游業(yè)成為國民經(jīng)濟新的增長點”，更是上世末就開始實行的經(jīng)濟政策。
不過大多數(shù)地方反應(yīng)都比較遲鈍，更或是沒當回事。而把這兩條政策聯(lián)合在一塊，看出不同尋常的更是少之又少，如鳳毛麟角。
但有些地方就賊快，比如山西：今年，耿市長正式上任大同，馬上就要大刀闊斧。
更有人，治理、發(fā)展地方的理念，甚至比國家發(fā)布政策的時間還要早，幾乎和政策研究室的研究時間同步。
比如耿市長：九三年的時候，他花五千萬，在靈石縣修了一座破院子……
“師兄，反正這事你別想了，想也只是白扔錢，連個聲響都聽不到。你要真閑不住，等和故宮瓷研所立項后，甜白釉、薄胎瓷倒是可以搞一搞。到時候，師兄要還覺得不過癮，那就一步到位：雞缸杯……”
“啊？故宮能答應(yīng)？”
想起剛剛才被劉主任和包主任帶走的計劃書，趙修能驚了一下，“故宮答應(yīng)，區(qū)里也不會答應(yīng)？”
林思成卻不以為然：我論文底稿都起草了半柜子，有什么不能答應(yīng)的？
說直白點：北宋影青瓷也罷，明代甜白釉、薄胎瓷也罷，包括元代卵白釉、明代德化白脫胎器，以及河津瓷、霍州瓷，都是同一類型的工藝技術(shù)。
當然，區(qū)別也很大：原料、胎型、刻胎、薄厚，以及最為關(guān)鍵的施釉技術(shù)。但問題是，林思成復(fù)原這幾種工藝的時間，前后并沒有差多少。
請吳暉吳司長，孫嘉木孫處長到學校參觀的時候，這幾種工藝基本已經(jīng)完全破譯，他甚至已經(jīng)燒出了成品。
這幾個月，爺爺根據(jù)他留的資料不斷的改進和完善，基本已能達到九成以上的仿真度。不管和誰合作，不管哪個單位立項，只需要驗證一下，或是反向推導一下。
之所以和故宮合作，又讓區(qū)政府掛了個名，道理和BTA的緩釋技術(shù)一樣：合作單位不用投入多少，但好處卻一大堆。
而對于林思成而言，只有和故宮瓷研所這樣的單位合作，利益才能最大化。就說一點：光是“明清故宮”四個字，就頂上億的廣告費。這個時間單位，只是以“年”計，而且能持續(xù)不斷……
林思成嘆了口氣，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趙師兄，這個你拿回去看，如果看不懂，就找個會打商業(yè)官司的律師，讓他給你一條一條的解釋……”
趙修能愣了愣，后知后覺：“師弟，你的意思是：專利權(quán)，在咱們這？”
“當然，和場官釉、BTA緩釋技術(shù)一樣！”
如果連專利權(quán)都保不住，他費那么大功夫、那么多時間，復(fù)原這個東西做什么？
趙修能狂喜：早說??？
如果知道還有這個，還要什么場官釉？
看他一臉激動，林思成適時的潑涼水：“趙師兄，投資可能很大，估計得上千萬。咱們要想靠這個賺錢，想賺大錢，那至少得上億！”
“我知道！”趙修能猛點頭，“講故事嗎！”
對林思成而言，工藝技術(shù)肯定不成問題。原料、設(shè)備、人工可能會多一點，但千萬左右綽綽有余。
關(guān)鍵還在于宣傳，要形成品牌競爭力。
上央視肯定沒必要，但在文玩，更或是說準確一點：必須在藝術(shù)品圈子里炒起熱度。
趙修能摩拳擦掌：“師弟，大概什么時候干！”
“五一左右吧，先在京城建個小土窯，試著燒幾爐！”
“好，那就五一！”
那時候，故宮瓷研所也就剛立項。
就算已成熟的技術(shù)，也不可能剛立項就出成果。哪怕是裝樣子，也要過上幾個月。
就比如文研院，八月份正式合作，等對外公布BTA技術(shù)，已經(jīng)十一月分。而且公布的只是階段性的成果。
薄胎瓷是古瓷研究，周期要更長，第一階段的學術(shù)公開，少說也得一年以后。
等于就算有人想和他搶，也比他整整晚了一年。
趙修能信心百倍：老話說的好，先下手為強。
大致問清楚之后，趙修能拿著計劃書去找律師了。
他走了后，林思成又拿起手機，準備打給秦濤（中心骨干研究員），問問山西那邊考古項目的進度。
但號碼還沒拔出去，電話叮零零的響了起來。林思成瞄了一眼，連忙接通：“媽！”
電話里傳來嘆氣聲：“兒啊，飯做好都快三個小時了……兩家子全等著你……”
林思成愣了愣，一頭的汗：他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