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套房,呂呈龍說了聲“院長再見”,楊博笪站在門里,微笑頜首。
三人轉身進了電梯,助理關上了門。
楊博笪回過身,心里又暗暗一松。
陳偉華算是緩過了一口氣,至少臉色沒之前那么難看。
三年都不一定能遇到出手這么豪爽的客戶,能挽留的話,還是要想辦法挽留一下。
心中轉念,楊博笪走了過去,坐到了對面。陳偉華勉力的擠出一絲笑:“楊院長,抱歉!”
楊博達笑了笑:“陳總,我能理解。”
二零零八年,京城的平均工資才兩千出頭,兩百萬是什么概念?
從出生開始,一個人不吃不喝一直干,干到死都不一定能賺這么多。
而與之相比,這只是其次,陳偉華惱火的是:終日打雁,卻被雁給啄瞎了眼。行走江湖半輩子,他從來都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伙毛賊騙子給耍的團團轉?
但這依舊只是其次,他更氣的是:這伙毛賊太囂張,純粹沒把他放在眼里。
其實,稍有些閱歷的人都能判斷的出來,這個局并沒有多么的高明:假古董+托兒爭購+捧哏造勢的連環套,行話稱之為“蜂捻芯”。
陳偉華之所以上當,只是對方準備的太充分,設計的太巧妙,也太具有針對性。說直白點,這個局就是沖他來的。
由此可見,套路雖然比較老,但這伙人手段卻很見功底,心思也極為縝密,配合的更好。
而古怪的是:錢剛一到賬,這伙人突然就一點兒都不裝了,不但撤走了醫院的掩護,甚至于張狂妄行,大搖大擺的匯合到了一起,明目張膽的出現在公共場合?
難道他們不知道陳偉華是老江湖?更或是不知道,陳偉華雖是港商,但在國內,在京城,同樣有深厚的背景和密布的關系網?
不,他們知道,更不是他們得意忘形,只是他們不怕。甚至于,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訴陳偉華:我就是騙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樣?
來,換位思考,擱誰誰不氣?
楊院長暫時想不通,本應該是極為謹慎的一伙騙子,為什么突然就這么囂張,但楊伯笪知道,這事肯定不能這么算了。
這也不是賠了多少錢的問題,哪怕再花個兩三百萬,陳偉華都得把這口氣出了。不然,這個圈子,他以后就別混了。
轉念間,秘書和劉昭廷已經把瓷片收攏到了一塊。楊伯笪想了想:“陳總,是報警,還是找關系?”
“警也報,關系也找,我已安排阿俊去辦了!”
回了一句,看了看劉昭廷腫了半張的臉,陳偉華嘆了口氣:“楊院長,劉生,你們別怪我發火:當時,有人已經提醒過這筆洗有問題,卻沒有引起劉生的任何重視……”
楊伯笪愣了一下:有人提醒過,我怎么不知道?
咦,不對,好像真有人提醒過?
陳偉華講過,劉昭廷也講過,那天成交的時候,出現過一位年輕的不像話的修復高手。
但當時他們先入為主,以為這是那個女人或那個臺灣胖子的托,壓根沒給這個年輕人張嘴的機會。
現在再想,如果是托,幫腔還來不及,絕不會節外生枝,橫插一腳。
楊伯笪一臉好奇:“他當時說了?”
“沒說,但我能看得出來。”陳偉達一臉懊惱,“可惜!”
楊博笪嘆了口氣:確實很可惜,責任也確實在劉昭廷:陳偉華是老板,誤判、看錯,乃至于提防都很正常。但身為鑒定師,劉昭廷要有自己的判斷。
當時他但凡冷靜一點,稍多個心眼,緩一緩節奏,陳偉華都賠不了這兩百萬,更鬧不出這么大的笑話。
關鍵的是,陳偉華損失的絕不止兩百萬。
楊博笪已經能想像到:如果這次的事情不能妥善的處理,會引起多大的連鎖反應?
琢磨了一下,他眼睛微亮:“陳總,要不要幫忙!”
陳偉華愣了愣:丟你老母,又當我是冤大頭?
他“呵”的一聲:“好,楊院長,你先幫我把那個年輕的鑒定師查出來!”
楊博笪一頭霧水:都到這會了,你查他做什么?
不應該是查那伙騙子嗎?
正狐疑著,看劉昭廷的臉色不大對,楊博笪恍然大悟:“不好查?”
你以為呢?
“我托了關系,劉生也托了關系,但三天了,最終就只查到了一個名字:林思成!”
陳偉華冷笑一聲,“而且,這還是從饒玉齋的沈老板那里問到的。”
楊博笪狐疑了一下:不可能吧?
有名有姓,至少能查出來是哪的人,有什么背景。
但隨即,他又皺起眉頭:林思成,這名字怎么有點兒耳熟?
正努力的回憶著,旁邊研究碎瓷片的葉裴藍頓了一下:“陳總,你說林什么?”
還以為老太太耳背,陳偉華重復了一遍:“林思成,雙木林,綏我思成的思成!”
葉裴蘭低下頭,瞅了瞅茶幾上的碎瓷片,又抬起頭盯著陳偉華。
“很年輕,只有二十來歲?”
“對,像個大學生?”
“很高,稍瘦,很帥氣,長的像明星一樣?”
“對,但那雙手,像是五六十歲的修復高手才有的手……”陳偉華一臉愕然,“葉主任,你認識?”
“我不認識,但是聽過!”葉裴蘭嘆了口氣,“楊院長也聽過:夏天的時候,西冷的那方‘叢云’章……”
聽到“叢云”章,楊博笪恍然大悟:就說怎么這么耳熟?
故宮里誰不知道:這個小伙花幾萬塊,從西冷的拍賣會上淘了一方乾隆的帝印。
哦不止,他還淘到了一幅鄭板橋的草書,并一幅虛谷的松鼠圖,同樣只花了幾萬塊錢。
陳偉華都驚呆了:“幾萬塊,拍乾隆章,還是西冷的拍賣會?”
“對!”楊伯笪點點頭,“而且是當著呂呈龍,盛國安的面!”
不是……你確定這不是搞笑?
再是孤露寡聞,陳偉華至少知道盛國安是誰。
故宮陳列部主任,字畫泰斗徐邦達先生的高徒,國內字畫、古籍、金石領域首屈一指的鑒定專家、修復專家、研究學者。
再想想那個小伙,以及他的那雙手,陳偉華就覺得:就是再強,也不可能和盛國安相提并論?
咦,不對……
陳偉華猛的抬起頭:“他只是瓷器修復師?”
誰說的?
沒誰規定,修復瓷器的,就不會鑒定字畫。
葉裴藍點點頭:“對,他確實是瓷器修復師,而且是會修復青花云龍紋的修復師。但同時,他還是鑒定師。”
“除了乾隆的叢云章,他還有一方雍正的《圓明居士》印章,花了多少錢不知道,但估計也就幾千塊。他還有一方乾隆的梵文鐵獅子印章,雖然花了十多萬,但一起的還有一幅董其昌的梵文心經……”
“這兩件東西更少見,關鍵的是,他是在保利淘的……”
“還有上個月,他在戴月軒,淘了一幅明代王履的華山圖,而且是主圖。還淘了一張大明弘治時,五朝重臣王恕的誥封詔命。兩件,總共花了五十萬……”
“哦對,他還會補金銀器,更會點琺瑯,七點七燒……”
陳偉華的眼睛慢慢睜大,甚至于,震驚的已經顧不上生氣。
他很想問一句:這樣的人物,電視里敢不敢這么演?
原因很簡單:那個年輕人才二十出頭。
不信到故宮去問問:別管多少歲,有沒有會修復青花云龍紋,同時又會補金銀器,又會點琺瑯,甚至能點到七層的高手?
問問盛國安,以及在民間極為有名的馬未都,乃至于字畫、金石泰斗徐邦達先生,他們有沒有只花幾千幾萬,等于撿的一樣,撿過皇帝的玉璽,乃至于圣旨?
還一撿就是三方帝印,而且每一次,不是在全國排名數一數二的大拍賣行,就是在傳承上百年的老字號?
來,問問電視臺,這樣的電視劇他們敢不敢播?
但問題是,楊博笪、葉裴藍這樣的身份,還能和他開玩笑?
想著想著,陳偉華突地一怔愣,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碎瓷片。
他想起那天林思成看完筆洗之后,說的那一句:陳總,我如果說這件東西有問題,你會不會把我趕出去?
這等于什么?
等于財神爺把機會擺在陳偉華面前,被他硬是給推了出去。
關鍵的是,他損失的何止一件筆洗,何止兩百萬?
一點兒不夸張,陳偉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正后悔的吐血,楊博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指著茶幾上的瓷片:“陳總,那天,林思成也看過這件東西?”
當然看過,甚至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陳偉華大致講了講經過,楊博笪和葉裴藍對視了一眼,臉上浮出幾絲古怪。
以林思成的閱歷,如果只是一件明仿汝瓷,不至于讓他這么好奇。更不至于只是為了看一眼,把人往死里得罪的手段都用了出來。
下意識的,兩個人想起了臨走時,呂呈龍和兩個研究員抱著瓷片,嘀嘀咕咕的場景。
當時,陳偉華正在氣頭上,壓根沒顧上,是他們兩個把呂呈龍送出套房的。
所以,當時三個人嘀咕時候,他們聽的清清楚楚。
蔡毅說:他們三個人約好,要去幫小林看東西?
董建麗又說:看的也是仿汝瓷天青釉的筆洗?
呂呈龍又說:怎么這么巧,都是日本仿?
當時,三個人還低呼了一聲:好家伙,就這么件玩意,小林花了八百萬?
所以,他們說的這個“玩意”,除了和這堆碎片一模一樣的筆洗,還會是什么?
他們說的這個小林,除了林思成還有誰?
關鍵的是,當時三個人齊齊的回過頭,看陳偉華的那個眼神,就像在看智障……
然后,再回過頭想一想:那天,就陳總買筆洗的那天,林思成,陳總,以及那個騙子,不就坐在一個桌上?
那有沒有可能,林思成花了八百萬的筆洗,也是從那個騙子手里買來的?
楊伯笪和葉裴蘭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了好久,楊博笪指了指瓷片:“陳總,可能,你這件筆洗,有點兒來歷……嗯,我說準確一點:可能,會很值錢……”
陳偉華眼皮一跳:楊院長,你說什么?
兩個研究員,包括呂所長,都說這是國外仿?
“楊院長,你講清楚!”
這怎么講清楚?
“陳總,國外的瓷器,并不一定就沒價值!”楊博笪嘆了口氣,“況且,小蔡和小董,以及小呂,從來沒說過,你這件東西不值錢!”
陳偉華愣住,努力的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沒說過?
他們只是通過材質和工藝,斷定這東西是外國仿……
但我砸都砸了,你突然告訴我,這東西很值錢?
正不明所以,電話嗡嗡的一震。
是司機阿俊打來的,陳偉華以為是要給他匯報報案的事情。他說了一聲“抱歉”,順手接通。
電話剛通,手機里傳來司機的低呼聲:“陳生,你看樓下!”
樓下,樓下么了?
“是那個姓林的年輕人……他和剛走的那幾位專家在一起?”
陳偉華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樓底下,林思成正在和呂呈龍握手,然后是兩個研究員。
他們認識?
而且看樣子,關系還很好?
但轉念再想,又覺得很正常:如果楊院長和葉主任說的是真的,這人的本事既然這么大,和呂呈龍認識算不上奇怪。
就是巧了點……
正狐疑著,電話里又傳來司機的喘氣聲:“陳生,還有那個騙子……他坐在后面的車上……”
啥東西?
陳偉華猛的一個激靈,瞪大眼睛。
前面是一輛奔馳越野,后面則跟著一輛桑塔納。
足足二十層,且居高臨下,看不清車里坐的是誰,但陳偉華認得這輛車:他托關系調查劉義達的時候,那個臺灣的死胖子,開的就是這輛車……
一瞬間,陳偉華雙眼赤紅,一股邪火沖了腦門:欺人太甚!
難道這伙騙子不知道,他已經從萬豪酒店搬到了文博大廈?
不,這些人能把局設計的那么巧妙,對他的行蹤絕對了如指掌,清清楚楚。
所以,他們為什么還敢來?
故意的……
陳偉華咬著牙:“阿俊,把人攔下來……”
“陳生,我知道……”手機里傳來司機陰惻惻的笑聲,“他們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