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奮筆疾書,一張張分譜新鮮出爐。
差不多一個小時,他才放下鉛筆,直起了腰。
幾位專家精神一振:譜分完了?
劉郝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剛想湊上去看一看,卻被肖以南拉了回來。
馬上就能聽到了,再急也不差一兩分鐘。
果不然,林思成把譜子交給肖玉珠,讓她去復印。
一人兩份,一份新編好的總譜,一份是各器樂師各自負責的樂器分譜。不論是民樂老師,還是旁觀的專家和教授,人人都有份。
不論是總譜還是分譜,可謂是細之又細。都是行家,一看就懂:什么時候敲鼓,什么時候拍板,什么時候吹笛,什么時候彈箏。
節拍是多少,在曲段的什么位置,用的是什么技巧,需要奏出什么樣的音效……等等等等,譜子上標的清清楚楚。
唯有主音琵琶師和十三弦箏師,兩個人看著譜子,跟愣住了一樣:狐疑中帶著不解,愕然中透著迷茫。
因為林思成給兩人的譜子,和他們以前學過的,以及平時彈奏的,好多地方都不一樣。
比如琵琶的輪指:不管是琵琶師小的時候學習的,還是進單位之后演奏的,只要是輪指的部分,不管是輪幾根弦,發幾個音,一律要求音量相仿,節奏均勻。
但林思成的琴譜上,但凡輪指的部分,一律要求音量漸變。
問題是,這可是輪指,平均一秒要彈出十個或是更多的音符,如果要求音量漸變,按品柱的那五根手指得變換多快?
還有絞弦:琵琶師彈了幾十年,只要說到絞弦,一律默認是絞雙弦。但林思成的琴譜上不但有絞三絞,甚至有好多地方是絞四弦?
這已經不是好不好彈,難度有多高的問題,而是她壓根就沒學過……
來來回回看了兩遍,確認沒看錯,琵琶師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說實話,這譜子,她真就彈不了。
箏譜要稍好一點,但讓箏師看來,好也好的有限:雖然沒有像琵琶譜那樣,標了好多琴師學都沒學過的技法。但這份箏譜,詳細到了幾乎苛刻的程度。
比如顫吟,十三根弦大半都能彈出這個音節和效果,但林思成特地標明:必須彈第七弦徽位。
還有刮奏:一直以來,琴師都用的是義甲橫掃,但林思成要求,必須用逆指拂(掌沿觸弦)。
還有輪指,一秒多少音……以及快速搖指,每一指需要彈出多久的音長……更有甚者:好多技法明明可以垂直點按,譜上卻要求必須斜向壓弦?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箏師盯著譜子,兩眼發直。
不是彈不出來,而是好多都和他平時的演奏習慣相違背,想要熟練且完整的彈出來,少說也得練個十來八天。
看兩人瞪著眼睛不說話,林思成笑了笑:“是不是不好彈?”
兩人齊齊的點頭:何止是不好彈?
感覺像是故意難為人一樣。
林思成想了想:“這樣,可以按你們平時的演奏習慣改一下,先看一下整體效果再說!”
兩人猛松了一口氣,起身去取鉛筆。
李敬亭一直跟在旁邊,看了看兩份分譜,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編舞的時候,林思成精準到近乎于變態的那些舞姿要求:手抬多高,胯頂多少度,乃至于指尖貼腮的時候,形成多少度的夾角。
是不是和現在很像?
當時,都覺得他是吹毛求疵,在故意難為人,壓根就沒用。但現在再看看,有沒有用?
有了前車之鑒,再說林思成在為難人就有點滑稽了。再者,他身為專業的古典舞教授,比兩個民樂師要更專業。
前后一琢磨,李敬亭大致能夠想明白,林思成為什么會提出這么多古怪且苛刻的要求。
說簡單一點:在同一件樂器上,在不同的品柱,用不同的技法彈出同一個音符,生成的共振、頻率、音域、傳導、轉調,以及泛音、音分的效果會有不同程度的差別
更遑論,今天用的還是不同的樂器:傳統琵琶是四弦,但今天的主調用的是五弦琵琶。
傳統古箏是二十一弦,但今天用來和音的,是十三弦。
如此一來,彈奏出的音效天差地遠。
關鍵的是,這兩件樂器都是極為生僻的那一種:五弦琵琶雖然在唐代是主流樂器,但宋以后就絕跡了,直到這幾年才逐漸復興。
但復原的也只是琴體結構,而非技法:說直白點,現在的五弦琵琶的彈奏技法,只是臨時拼湊起來的:部分源來自于四弦琵琶,部分則來自于較為相似的五弦阮咸。
十三弦箏大差不差:同樣是唐代主流樂器,但差不多到明代才衰落,遺存下來的技法有一點,但也僅僅只是有一點。
沿用的,依舊還是傳統的二十一弦的技法。
知道兩個民樂師可能不會,林思成特地標注的出來,但他沒想到,即便標這么清楚,這兩位還是不會。
但這賴不到民樂師:這兩件樂器只是他們的兼職,一年到頭用不到一次,誰會鉆研這個?
轉著念頭,李敬亭看了看林思成:“我認識會彈十三弦的老師,在央音,我待會打個電話,問問他哪天有時間!”
林思成愣了愣,一臉喜色:“謝謝李教授!”
他剛才還在想,要不要給王齊志打個電話問一問。
“你先別急著謝!”李敬亭擺了擺手,“關鍵是五弦琵琶,要說會純古法演奏的,還真就沒有!”
林思成點點頭:很正常。
因為沒有應用場景,即便學了也等于屠龍技,可能一輩子都用不到一次。
關鍵是沒地兒學:差不多再過五年,敦煌研究院漢唐音樂研究所才會發表相關的論文。
等形成成體系的技術理論,至少要等八九年以后……
稍頓了一下,李敬亭指了指譜子:“實在不行,試著改一下,改成四弦?”
不用改,也不能改。
所謂差之毫厘,謬之千里……
看林思成搖頭,李敬亭再沒說什么,但心里不停的嘀咕:
看譜子就知道,在整個樂曲中,和音也就占三四成。這三四成當中,十三弦的比重還不到十分之一,實在不行,用二十一弦湊和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但五弦琵琶卻是主音樂器,在樂曲中足足占到七成左右。
用不標準的技法彈奏出來的效果,肯定不盡人意。
不過李敬亭只是暗暗念叨了一下,曲子能不能用,能不能配得上《六幺》還是兩說,要先看和音后的效果怎么樣。
暗忖間,各樂師準備就位,林思成輕輕一點頭。
方響師舉著銅槌,用力一敲:
“當~當~當~”,鐘聲響徹全場。
清脆,豐滿,且悅耳。
音符間隔極長,差不多兩秒,但音色極為連貫。
音質更為獨特:高音清脆、透亮,中音鏗鏘、華麗,低音渾厚、深沉。
特別是最開始的那幾下,猶如晨鐘,震耳發聵。
一群專家面面相覷:方響這東西用處不多,即便是古典舞樂團,一年也見不到一兩回。
但不妨礙他們會聽:這不就是剛開始打譜的時候,聲音又沉又悶,像是鐘掉到水里,又磕到石頭的那幾聲?
同樣是黃鐘調,同樣是中央C,同樣的休止間隔,用琵琶彈出來,跟噪音沒什么區別。但用方響奏出來,既莊重樸實,又不失歡快流暢。
比較一下的話,真就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正愕然間,鐘聲微微一頓,箏聲悄然響起。
節奏很快,且音色極有特點:忽如古潭涌浪,低沉渾厚。忽又如石上流淙,清脆動聽,忽又如秋蟬振翅,清亮悠揚,忽又如竹影掃月,輕曼柔長。
余韻中,又帶著幾分砂礫般的質感,如枯枝劃過硬陶,碎玉跌落石階。
關鍵的是,這兩段……不就是打譜時的第三段和第四段?
當時用琵琶彈出來的時候,就覺得又沉又悶,但換成箏,竟然給人一種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感覺。
程念佳一臉驚奇,伸長脖子看了看,然后一頓:七弦七柱,兩頭俱方,長的有點像瑟。
但只是長的像,這東西叫軋箏,又稱七弦琴、瓦琴,屬于古箏的一種。
和五弦琵琶和十三弦一樣,都是唐代樂器,但軋箏比前兩者好一點,至少琴和技法都流傳了下來。
雖然不是主流樂器,但河北、福建、廣西等地的地方戲中都有應用,反倒是現代的古典樂舞當中用的極少。
所以給程念佳,她既不會彈,也不會編。
一愣神的功夫,琴聲悄然而止,又是清脆的四聲:“啪~啪~啪~啪~”
這是拍板,既是休止符,也是轉調符。拍板一響,表明已奏完了一闕,馬上要到下一闕。
果不然,場中驟然一靜,但間隔了也就三四秒,“咻”的一聲。
極響,且亮,如鶯聲燕語,婉轉悠長。
一群專家下意識的抬起頭:尺八?
你要說是稍粗一點,只有五孔的蕭也不算錯。但演奏出的音質和音色卻有本質的區別:高時脆如銀鈴,如鳳鳴鶴唳,低時細膩如絲,似風拂屋檐……
咦,不對,風拂屋檐?
程念佳怔了一下:這不就是古箏演奏出來,特別古怪,而且極難聽的那兩段?
當時,就像是哭的時候痰卡在了嗓子里,凄凄切切,粘粘黏黏的那種感覺。
再仔細聽音符……沒錯,就是那兩段。
但換成尺八,哪還有凄切、粘黏的悲涼感?
一恍神,尺八還未奏完,琵琶乍然響起,進入主調。
本能的,程念佳皺起眉頭:不知是不是錯覺,琵琶一響,感覺突然間掉了好幾個檔次?
如果說之前的幾段開場和音,給人的感覺是驚艷、亮眼,但一加入琵琶,卻給人一種很是普通,很是平庸感覺?
仿佛一桌精美的好席,上到一半,突然端上來了一筐粗的扎嗓子的窩窩頭。
仔細再聽:轉調不是很連貫,透著些生澀,別扭。曲意明顯有些單薄,遠無之前和音的那幾段的那種厚重、和諧、混沌如一的感覺。
程念佳能聽出來的,其他幾位更能聽出來。
特別是李敬亭和肖以南,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知該說點什么。
譜子的問題?
大概率不是……
隨后,各種樂器依響起:笙聲清亮空靈,似雪山清泉。古箏醇厚幽遠,溶溶如荷塘綠水。
四弦琵琶鏗鏘有力,細鼓雄渾磅礴,箜篌輕柔動聽,余音悠長。
七八種樂器如水乳交融,行同意合,和諧到了極致。
唯有五弦琵琶和十三弦箏:格格不入,乃至于,給人一種針鋒相對的感覺。
一群專家你們看看我,我看看你。
如果是這樣的曲子,給《六幺》配舞,肯定是配不了的。
因為缺點很明顯:琵琶干澀、生硬,十三弦粗糙、渾濁。這一主一輔,把整體效果拉下來了好幾個檔次。
但這并非是譜和曲的問題,而是琵琶師和十三弦琴師的技法造成的。
那如果能找來專精的樂師,能夠完全滿足林思成的要求呢?
專有們覺得:十有八九,是能配得上《六幺》的。
道上這理很簡單:和音的那么完美,那么和諧,沒道理主調的琵琶,編的比和音的樂器還差。
這才是最讓人震憾的。
更讓人震憾的,是前后的反差感。
打個比方:打譜的時候,好比一泡屎。和音之后,突然就變成了一碗珍饈。
前者聞之欲嘔,后者令人垂涎。
原理倒是不難理解:箏、箜篌、軋琴之類的還好說,都是彈撥弦鳴類樂器,技法雖然有區別,但樂理和發聲原理大差不差,用琵琶彈出來不至于太難聽。
但如果用琵琶彈奏笛、笙、尺八,乃至方響、拍板的音段,不難聽才怪了。
他們不理解的是,林思成的這種方法:先假設,再求證?
在有已知條件,已知定理的前提下,假設一個結果,然后反向推導過程。
舉個最恰當的例子:兩塊錢中五百萬。
甚至于,概率比這還要小。所以在專業的人看來,這種方法不但滑稽,而且絕不可能成功。
但換成林思成,卻屢試不爽:編舞的時候這樣,編曲的時候還這樣?
一次還能說是運氣,連著兩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