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亭今年四十九,萬鳳云大他半輪,正好五十五。
所以,兩人看著林思成那張臉,就覺得格外感慨:就好像在看學校的學生,家里的子侄?
再回憶回憶,自己這么大的時候,在干什么?
下意識的,語氣愈發的溫和,態度愈發的客氣。
程念佳還在,李敬亭沒好提作品的事情,只說閆主任親自安排,請萬教授過來,看能不能幫上林思成什么忙。
但聞弦歌知雅意,就跟一見到手稿,閆志東就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的時候是一樣的。
林思成同樣知道閆主任的潛意:牛身子都進去了,不差個牛尾巴,既然搞了,我幫你把陣勢搞大點。
這是好事,林思成舉雙手雙腳贊成。
他滿口應允,說隨時會向李敬亭和萬鳳云請教。
畢竟是歌舞團的地盤,不好喧賓奪主,李敬亭說的很隱晦,但程念佳哪能聽不出來?
見林思成竟然沒拒絕,她格外的好奇:就一份六幺譜,林思成還能許兩家?
傻子也知道,事情沒這么干的,何況眼前這小孩跟人精似的。
正琢磨著,“吱呀”的一聲,門被推開,又烏烏央央的進來好幾位。
就如之前的程念佳,剛進門,劉郝就是一怔愣:李敬亭在,她不奇怪,但這位又是誰?
咦,萬鳳云?
稍稍一轉念,她就猜了個七七八八:閆主任這速度,這魄力,一點都不比老太太慢。
經常合作,動不動就一起參加活動,雙方并不陌生,又是好一陣寒暄。
隨后,劉郝又給林思成介紹:民樂團第一室編導,任卓。
乍一聽,只是編導,級別和程念佳一樣,但一聽名字,林思成眼皮微跳:人他沒見過,但這個名字卻如雷灌耳。
他是已故作曲家、音樂史學家、理論家,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工作團團長、中央民族樂團副團付經緯先生的弟子。
老師有多厲害就不說了,就說他:央音畢業后,任卓就進入中國歌舞團,陸續參與創作《印象國樂》、《泱泱國風》、《行歌坐月》、《江山如此多嬌》等大型民族樂劇。
不過資歷比他老,名氣比較大的一大堆,所以十多年間,任卓一直處于默默無聞的狀態。
直到2010年,他憤然辭職,成為獨立創作人,然后,一發而不可收拾。
2012年,他創作古曲交響樂《大雅》,獲得慕尼黑國際音樂節銀獎(古典)。
2013年,憑古典歌劇《離騷》,獲得美國路易斯維爾大學頒發的格威文美爾作曲大獎(古典)。
2015年,他創作的中國古典歌劇《比·興》,獲得多明戈世界歌劇大賽金獎。
2017年,獲伊麗莎白女王國際音樂比賽作曲大獎,2018年,獲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比賽季軍……
可以這么說,凡是與古典歌劇相關,凡是國際綜合賽事,有名的國際獎項幾乎被他拿了個遍。
除了作曲,舞劇編導,他還是漢唐古典樂舞翻譯與復原領域的專家,專事唐代坐部伎樂復原。
在敦煌莫高窟啃壁畫的時候,林思成還見過他遺留在研究所的《比·興》的草稿。
所以,這位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大,是真正的大牛。
當然,還得過幾年,現在依舊沒什么名氣。但蘭總編肯定知道他的本事,不然不會放著那么多的主編、名家不請,卻請了一位沒怎么聽過名字的小編導。
果不然,相互一個紹,李敬亭和萬鳳云對任卓都沒什么印象。
不過態度還算好,并沒有從門縫里看人。
劉郝又給林思成介紹了一下剩下的幾位。
一位音樂編導,比較年輕,應該是剛進團,說是可以給林思成打打下手,比如打打譜,查查資料什么的。
兩位是民樂團的器樂演員,凡是古代樂器,沒有她們不精通的。
劉郝又稱,已經幫忙聯系了民樂團,如果林思成要用場地,更或是需要大型樂團試曲,隨時都可以安排。
簡單一寒暄,兩幫人坐到了邊上。
林思成安排李貞和方進準備資料,包括壁畫圖像、文獻考據等等。
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這是要做舞蹈文本解構,比如題材溯源,節奏、音樂還原或重建。
都看過原譜,大多數的人都傾向于重建。
原譜殘缺度太高是一方面,關鍵的是:原譜是燕樂半字譜,即工尺譜的前身,這玩意不是一般的難譯。
但難得并不是譜符,也就是所謂的“燕樂半字”,這個并不難:照著日文和韓文一對照,少說也能譯個三分之一。
而且遺存的文獻也不少,截止目前,半字譜的譜字破譯率達百分之七十左右,比舞譜譜字高的高。
但譯燕樂譜,并不是把字符翻譯成漢字,解析出讀音就可以的,關鍵還在律高、節奏、技法,乃至音準。
說直白一點:宋以后傳承嚴重斷代,形成了文化斷層,中間缺失了關鍵鏈條。
舉個例子:《唐史》、《遼史》以及《宋史》中記載的“七旦二十八調”,只要是研究古典音樂的,理論基本都懂。
但如果與實際譜例對照,就會發現,驢唇不對馬嘴,哪哪都對不上:文獻記載的七聲階,遺存的樂譜中卻是五聲+變音。
史記中記載的是二十八調,八十四律,實際譜例中大部分卻只有十九調,最高的也不過二十一調。
還有音高:文獻記載律高為唐黃鐘(C調),實譜卻為大呂(A4)。
最關鍵的一點:節奏與舞蹈適配性。如果按照原譜節奏直翻,古代的演員全都得裝馬達。
所以,無論是史學界,還是文藝界,都懷疑隋唐時期的“二十八調”,其實是理想模式。只存在于文獻當中,實際應用卻少之又少。
所以,現行翻譯古譜,一概沿用推測性復原的辦法:不用一昧求古,更不追求原貌復原,而是做適當的改編。
而大多數的時候,這個“適當”,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所以,所謂的古譜復原,其實和重新構建,重新編創沒多大區別。
也是因此,這幾位都不是一般的好奇:他們就想看看,林思成能編出什么樣的一部曲子,才能配得上《六幺》這個名字。
剛開始的工作就那些,除了查資料,就是查資料,枯燥而又乏味。
大致看了看,覺得沒什么意思,一群人小聲的聊起了天。
都是搞舞樂的,話題自然離不開這個范疇,說了沒幾句,又聊到林思成翻譯的這二十四幅舞姿圖。
李敬亭翻著手稿:“以此為核心,擴編一部古典舞作品是肯定沒問題的。配樂其實并不難,下企業慰問而已,直接從現有的軟腰類的古曲舞樂中摘取一段,就是一部佳作。”
怎么,著急了?
劉郝似笑非笑:“如果小林想拿個獎呢?”
“那就得重新創編!”李敬亭不假思索,“最好是以原譜為基礎,重點解析并構建。無論是動作譜系,還是音樂結構,必須包含有原譜中相當比例的核心音程……能做到這一點,不論是文華獎,還是荷花獎,隨便你拿……”
稍一頓,李敬亭開了個玩笑:“信不信到時候,頒銀獎都不帶要的?”
頓然,劉郝笑不出來了。
道理她當然懂,只因這是《六幺》。
但很難很難:光是一個五聲音階變形,就能讓萬鳳云、任卓這樣已經夠得上作曲家的編曲愁的撕頭發。
“也不一定非要拿音樂類的大獎!”任卓翻著手稿,“其它的大獎行不行?”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這是古典舞樂,不拿音樂類獎項,你還能拿什么獎?
隨即,萬鳳云的眼睛一亮,盯著任卓翻到的那一頁:唐代舞譜譜字對照(待定)?
咦,還真別說?
已故音樂史學家、樂律學家、古譜泰斗,上海音樂學院教授,中國音樂史學會、中國樂律學學會顧問陳應時先生,曾經得過兩個獎:全國高校人文社科優秀成果二等獎、文化部科研一等獎。
特別是第二個,這是正兒八經的國家級科研大獎,到頂的那種。而陳教授憑借的,就是《敦煌樂譜解譯辨證》。
因為陳教授的研究突破:使原本只做為舞樂的《敦煌舞譜》打破了譯出來只能聽,不能配舞的尷尬境地,并實現了舞樂互證。
說簡單一點:陳教授給原譜節拍減了速,不需要演員裝馬達就能演出來。
可謂是里程碑式的突破,如果比較一下的話,光靠這份還不怎么確定的譜字對照表,好像還差得遠?
但都是行家,他們完全可以通過林思成的二十四幅舞姿圖推導出:這張表的準確率,至少在八成以上。
而原本的舞譜譜字破譯率,還不到四成。猛然間提高了一倍,同樣算得上里程碑式的突破。
關鍵還在于,像《六幺》這種青史留名、已成絕唱的孤本。
不需要多,但凡能再破譯個一兩部,林思成完全可以出一部書:《古代佚失舞樂解譯辨證》。
關鍵的是,這小孩手里真的有……
想到這里,李敬亭眼睛一亮,“咦”的一聲:他終于知道,為什么閆主任那么篤定,只要林思成愿意,絕對能幫學院拿個大獎。
不止是他,還有劉郝,以及任卓。
到現在,他們才明白林思成的用意:已經有了歌舞團全力配合,為什么還要讓京舞也參與進來?
這小子不但想拿獎,而且想拿國家級的科研大獎。
原來從始至終,他就沒準備要什么音樂類的藝術獎項,只是當做和歌舞團、京舞合作的報酬。
嘖嘖,這野心,夠大的呀?
劉郝琢磨了一下:“可能性有多大?”
“就看他能把《六幺譜》復原到什么程度,還要看有沒有突破性的貢獻,有沒有解決關鍵性的難題……不然的話,光靠一部《六幺》,可能還不夠!”
任卓想了一下,“最好是再能復原一部類似的作品,無論是知名度,還是影響力,都不輸于《六幺》的作品……”
知名度和影響力不輸《六幺》?
劉郝努力的想了一下:“羽衣霓裳?”
萬鳳云怔了一下,嘆了口氣:“劉主編真會開玩笑!”
《六幺》雖然已失傳,但文物遺存不少,就像林思成考據的這些石刻、壁畫、文獻。
甚至于還有部分舞圖流傳。
但《羽衣霓裳》,真的已經成了絕響……
咦,不對,沒有《羽衣霓裳》,其它的行不行?
突然間,程念佳想起了和林思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程組長,你幫景哥編一部舞,我送你三曲已失傳的古譜:《六幺》、《伊州》、《涼州》……
《羽衣霓裳》之所以出名,只是因為這是亡國之音,被詩人寫的太多太多,流傳的太廣,太出名。
而《伊州》和《涼州》,卻是文獻中明確記載的,唐代七部伎中的次部伎和坐部伎的核心宴樂。
前者只有在帝王宴饗、外賓接待時演奏,后者則只有在元旦大朝,祭祀天地時演奏。
像這兩種,價值不僅僅局限于音樂、藝術,更體現在古代禮制、民族地區融合等層面。
當然,前提是林思成能復原得出來。
知道林思成還有《伊州》譜和《涼州》譜的人不多,程念佳就沒敢亂講。
幾個人又圍在一塊,討論了一下林思成能不能拿獎,能拿多大的獎的可能性。
正聊著,“錚”的一聲。
一群人下意識的回過頭,又齊齊的一怔愣:
林思成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手指上帶著義甲,懷里抱著一樽……琵琶?
林思成會這個,他們一點兒都不奇怪:搞古典舞樂研究的,怎么可能不會樂器?
無非就是彈的好不好的問題。
他們奇怪的是,林思成面前的兩個譜架:左邊一個,上面貼著一張五線譜。
右面一個,上面貼著一張空譜。
關鍵就在于,左邊這張五線譜。
走近一看,幾個人齊齊的一怔愣:敦煌樂譜:《急曲子》,陳應時譯。
剛還在說陳應時和敦煌樂譜,林思成又翻出了一張陳應時的譯譜。
他這是想干什么,摘抄?
但不可能。
《急曲子》的平均節奏是0.3秒/拍,如果用這首曲子配舞,演員身上裝馬達都不夠,得裝全功率發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