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筆下不停,眨眼間就構好了底圖,又快速上色。
仕女圖漸漸成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幾個人面面相覷:這畫功,這速度?
再抬起頭,看看不遠處的于靜思:兩者有什么區別?
但像只是其次,重點在于角度與尺寸:側胯、髖骨、腕背、橈骨、頭頸間角度,并雙足、水袖離地間的距離。
都是內行,只要是在場的,一眼就能判斷出:所有的數據比例,都完全符合林思成的要求。
包括動作姿勢,比他親自上手,反復糾正兩個演員時的還要標準。
而關鍵還在于,圖中仕女的肢體所表達的靜態語言,表情與眼神,乃至于整體所呈現的氣質和神韻。
千嬌百媚、婀娜多姿、羞中帶怯,欲拒還迎……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驚愕的神情仿佛要從臉上溢出來。
回憶一下,之前的林思成是怎么說的:沒有系統性的學習過古典舞,也沒有長期性的從業經歷,只是從歷史資料、文物等方面順帶了解過一些。
但再看看眼前這張圖,劉郝和程念佳敢拍胸口說:林思成對于古典軟腰舞的理解,絕對不比他們差。
一次性就能給出精準的數據,一次性就能鎖定各身段最佳的方位和角度,并能使各處完美平衡,呈現出最佳的藝術效果。
沒有任何試錯的過程,沒有任何不確定性,所有的流程一步到位。不說他們倆,問問李敬亭,他能不能做的到?
他要能做到,他就不會驚成現在這樣……
李敬亭雙眼發直,看看白板上的古譜舞人圖,再看看畫板上的仕女圖,然后又回過頭,盯著長案上的那些照片和資料。
教了半輩子學生,他敢指著腦袋保證:沒有個十年八年的學習和研究,林思成不可能有這么強的領悟能力,更不可能譯這么快。
但問題是,眼前的這個小孩不過二十出頭,還在西大文保系讀研究生,他就是想接受過系統性的學習,也得有時間。
總不能像林思成說的:他懂點文物,又懂點歷史,觸類旁通?
李敬亭斷然搖頭:不可能。
古典舞要這么好學,還要專業的舞蹈院校做什么?
正驚疑不定,林思成拿起畫筆,在古譜復印件的第一組舞人圖上打了個勾。
代表第一幅圖已經翻譯完成,并已定稿。
然后,他又翻起了資料。
這次更雜,不止有照片,還讓方進在電腦上查了宋舞、元劇、以及唐詩的資料。
但很快,大致也就五六分鐘,林思成放下鼠標:“于老師,請準備!”
于靜思怔了一下,甩了甩水袖,雙腳并立站好。
“于老師,《德壽宮舞譜》看過沒有?”
于靜思點點頭:“看過!”
《德壽宮舞譜》是中國南宋時期宮廷舞蹈,是迄今遺存最為完整、對身段各部位、舞姿動作解釋最為詳細的古代舞蹈文獻。
雖然不是必修課,但只要是學古典舞的,必然繞不開《德壽宮舞譜》……
“看過就好!”林思成笑了一下,“舞譜卷二,第227——235圖,射雁式:前膝繃,后腿提,左擰腰托頤,效閨閣望云……并舞譜‘欄勢九轉’條:憑欄望月,閨閣倚欄……”
“我們現在翻譯的這一套舞姿,其實就是這兩個條目的動作中和:既射雁,又托腮,且回眸……重點在于:這套動作由頂胯扶腮轉化而來,大概是這樣的……”
林思成隨意一比劃,恢復了之前的那套頂胯扶腮的動作。而后須臾間,雙手換了個方位,同時收胯、傾身、抬腿、低眸。
好歹也是首席,名副其實的臺柱子,于靜思一看就會,依樣畫葫蘆,眨眼的功夫就擺了出來。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擺著一模一樣的姿勢。
但就是這一下,所有人又看出了不同:肉眼可見的,可以看出于靜思轉換舞姿時那種生澀、僵硬的感覺。
這不奇怪,畢竟是新動作,就算照貓畫虎,也得有個熟悉的過程。
而為什么換成林思成,整套動作卻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就好像,他早就把譜譯了出來,又練了千百遍?
但不可能。
能讓他來譯譜,該了解的肯定要了解:這份古譜,是林思成十一前才從潘家園淘的。
之后又出了事,聽說受了重傷,休養了一個多月。
就算沒受傷,別說一個月夠不夠翻譯,就說練舞,也絕對練不到這么熟練的程度。
看一群人又瞪起了眼睛,景澤陽小聲解釋:“林表弟練過武,而且是高手,身體相當靈敏,關節非常柔韌。而且他對戲劇、古典樂舞都有過相當深入的研究……
關鍵的是,他記性超恐怖,堪稱過目不忘,腦子反應也快,學東西更快,基本都是看一眼就會……”
意思就是……天才?
李敬亭嗤之以鼻:再是天才,也得有個學習和熟悉的過程。他二十多年的學生也不是白教的:林思成要是沒練過舞蹈,他敢把眼珠子挖出來。
但問題又來了,就像他剛剛說的:沒個十年八年的功夫,熟練不到這個份上,那林思成哪來的時間?
轉念間,林思成收了動作,給于靜思糾正了一下姿勢:“托腮手:中指貼顴弓,同時擰腰15°+回眸……
注意肢體語言和情緒:轉換舞姿時,射雁腿要快,要健,要表現出不甘束縛的決心……擰腰時側傾回旋,要表達出欲行還止的矛盾感……重點在于垂眸,以及同步的表情語言:要表現出物是人非的悵惘,以及憶故人而不得的悲愴……”
通過肢體和表情表達情緒,只是舞蹈演員的基本功,這些于靜思當然會。
她驚訝的是,林思成并非科班出身,為什么也這么懂?
而且還是第一次譯譜,那些復印的稿紙又那么模糊,別說表情了,連五官都看不清。那林思成怎么知道,古譜中的舞人圖,表達的必然是他說的這些情感?
總不能,就像他剛才對李教授說的:臆測,盲猜?
“當然不是,剛才只是和李教授開了個小玩笑……”
林思成笑著解釋,“即便一本古譜失傳了,但并非就成了絕譜,好多文獻中還是能找到痕跡。就像我剛說的《德壽宮舞譜》中的那兩個條目。
還有唐代和凝《宮詞》:射雁勢傾金彈弓,托腮猶憶畫屏中,說的就是這套動作……并晚唐著名詩人溫庭筠的《夜宴謠》:小射驚鴻收羽箭,玉指纖纖托翠鈿……驚鴻即射雁別稱,“托翠鈿”即對應托腮……說的還是這套動作。”
“以及宋代隊舞(宮廷舞)《佳人剪牡丹》:女童作射雁勢,托香腮攀折牡丹……并元代雜劇《倩女離魂》:姿,旦作射雁托腮科。唱:恰似那孤鴻照影來……前一句不用解釋,后一句中的孤鴻照影,指的就是垂眸……”
“包括這套動作也非憑空而來:大足石刻(南宋)宴舞仕女,刻的就是這套動作中的托腮手。白沙宋墓磚雕舞伎則是下肢,即射雁腿。還有李壽墓線刻女樂,刻的則是“擰腰+垂眸”……”
于靜思愣住了一樣,眼神直勾勾的。
她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資料,以及方進面前的電腦。
“林同學,這些資料,都是你現查的?”
“怎么可能?”林思成不由失笑,“史料文獻繁浩如海,如果臨時搜集,連哪個條目在哪個書中都不知道……資料當然是提前準備的……”
但再是提前準備,也就幾天的時間。
就靠他那個助理,更或是吊兒浪蕩的景澤陽?別開玩笑了……
暗忖間,林思成調整完了動作,又盯著鏡子看了幾秒:“可以了,于老師,收吧!”
于靜思收了舞姿,林思成又拿起鉛筆,開始構底圖。
同樣只用了五六分鐘,一幅“射雁托腮”的舞人圖新鮮出爐。
下意識的,幾個人看了看畫,又看了看鏡墻前的于思靜。
乍一眼,像是卡通化了一樣,其實于靜思真的就長這樣:鵝蛋臉,細圓腮,丹鳳眼,皮膚白的跟洋娃娃一樣。
而像不像都成了其次,重點在于畫面:肢體角度、衣飾擺幅、以及表情變化,與林思成反復調整,演員最后收功前的那一剎那一模一樣。
只憑回憶,他能一比一的復制出來,畫的就跟照片一樣,這需要多么恐怖的記憶力?
下意識的,他們想起了景澤陽剛才說的那句話:林思成的記性超好,幾乎過目不忘……
這是不是過目不忘?
而對舞蹈編導而言,這同樣只是其次,因為分鏡構圖只是他們的基本功。包括李敬亭、劉郝、程念佳,以及兩個編導,基本都是手到擒來。
但如果讓他們設計,更或是譯譜,他們頂多畫成這樣:
更或是稍微用點心,加點服飾和發型,畫成這樣:
反正絕不會像林思成這樣,面面俱到不說,更是把人物畫得活過來一樣。
不是做不到,而是需要時間。
特別是演員通過肢體所表達的的靜態語言,以及通過表情、眼神呈現的情緒和情感。
借用一句外國名言: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不管是專有還是不者,翻譯古譜中的每一套動作,必然要多次推測,更需要無數次的試錯、判斷,才能選出最貼合舞姿,且最能表達情感細節的表情語言。
而且要有足夠的視覺張力,足夠的舞臺效果。
可以這么說:設計每一套舞姿,同步的情緒表達,以及舞姿轉換時的情緒變化,少說也得斟酌研究一兩天,有時三五天也說不定。
但給林思成,他完全不需要:確定動作的那一刻,他好像就知道,什么樣的表情,最適合這套動作。
而且,他好像早就確定了作品的中心思想,以及主題?
就像之前他調整演員動作時,強調的那幾句:羞中帶怯、欲拒還迎……要表達出不甘束縛的決心,更要表達出欲行還止的矛盾感,以及物是人非的悵惘,并憶故人而不得的悲愴……
這不是作品思想是什么?
關鍵的是,恰如其分,量身定做,珠聯璧合。
不管是給程念佳,還是劉郝,更或是李敬亭,都感覺改無可改。甚至于有一種直覺:這套舞姿,天生就該表達這樣的情緒。
所以,一群人格外的想不通:就像是,林思成早把譜譯了出來,只是通過演員分鏡,把構圖又重新抄了一遍?
但想想又不可能:這是古譜,不是教科書,你得譯,而非抄。
前后就幾天的時間,能把輔助文獻和資料搞明白都不錯了……
轉念間,林思成又在第二幅古譜上打了個勾,然后把圖撤了下來。
隨即,方進拿著一沓復印的稿紙,一張一張的往白板上貼。
林林總總十多張,轉眼就貼滿了整個白板。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這是什么,鞋?
不對,這是舞姿的步伐圖。
長這樣:
或這樣:
以及這樣:
十幾幅圖,全都一模一樣:都只有兩只鞋。
景澤陽撲棱著眼睛:“跳舞的人呢?”
林思成搖搖頭:“沒人!”
“那怎么譯?”
“有譜!”
說著,林思成又把幾張稿紙貼了上去,還貼的賊整齊。
瞄了一眼,景澤陽的眼珠子差點突出來:五六頁差不多兩三百個字符,他認識的不超過十個。
也不止是他,包括兩個學生、幾個演員,乃至兩個編導,全跟看天書一樣。
劉郝和程念佳認得一點,但也只限于“一點”,如果讓她們譯譜,那是為難人。
李敬亭要更專業,懂得也多一些,如果讓他譯,他應該能譯出來。
但要說譯的對不對,能譯多準確,那是自欺欺人。
因為不確定性太多。
打個比方:“、”是頓符,指踏地定姿,但你不知道,定的是左腳,還是右腳。上半身是直立,是前傾,還是后仰。
你還得通過前后的舞符判斷。
又比如,“〢”是搖符,但你不知道搖的哪個部位。是頭,是頸,是胸,還是腰,更或是臀。
同樣得通過前后的符號判斷。
然后,問題來了:并不是所有的古舞譜符都有注釋遺存。就以眼前這幾張為例,李敬亭能找到出處,能準確翻譯的,可能也就一半。
剩下的一半怎么辦?就只有靠猜。
所以,百分之九十九的古譜翻譯,其關都是靠推測。
李敬亭特好奇:林思成該怎么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