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南瑾和景澤陽大眼瞪著小眼。
從BJ到上海,又從保利、嘉德,到蘇付比、佳世德,等于國內排得上號的拍賣公司,全部拍了一遍。
而且無一例外,全部流拍,那這東西得有多假?
但想想又不對。
當時,林思成特地問過那對母子:這封誥命是不是上過拍。說明他是知道這個情況的,但依舊敢出五十萬,肯定有點憑仗。
想來想去,就剩那本書了……
王齊志和紀望舒對視了一眼:但凡換個人,兩人已經開始犯嘀咕,打退堂鼓了。
但可惜,這次是林思成。
認識這么久,大到御璽,小到瓷片,林思成什么走過眼,什么時候失過手?
哪怕是全球四大公司全部流拍,他們也堅決相信,林思成不可能看走眼……
兩人相視一笑,王齊志樂呵呵的拿起手套:“盛師兄,來給掌一眼!”
盛國安一臉古怪:“齊志,你挺有信心啊?”
“這話說的?他是我學生,我不信他我信誰?話再說回來,就算賠了,也不過五十萬,林思成賠得起。”
王齊志哂然一笑,“就算賠不起,不還有我這個老師?”
盛國安被噎了一下:這倒是。
光是西冷那次,林思成至少賺了三四百萬。
“對,林思成,別灰心!”紀望舒笑瞇瞇的,“萬一賠了,讓你老師補上,他有私房錢!”
“謝謝師娘!”林思成點頭笑笑,又拿起放大鏡,“麻煩盛主任!”
盛國安點點頭,接到手里,劉依玲眼明手快,取出強光手電。
孫啟辰面無表情,冷眼旁觀。
要是一家看走眼,這有可能。但要說全球排名前四的拍賣行全部看走眼,這比地球爆炸還可笑。
當然,他在意的也不是這個:搞古玩,搞鑒定的,誰沒走過眼?
孫啟辰好奇的是林思成的心態:聽說家庭條件只是一般,五十萬不算小數目了,竟然一點都不肉疼,甚至還能笑的出來?
還有王齊志夫婦的態度:這是學生,又不是兒子?
暗忖間,盛國安伏下身,劉依玲乖巧的跟在旁邊。王齊志、趙修能也湊近了點。
見狀,孫啟辰也起身,跟在盛國安身后。
一時間,偌大的客廳鴉雀無聲。
即便已有幾百年的歷史,絹面依舊光滑。手電照在正面,如青鋒利劍,鋼硬冷冽。再一照背面,又如雨后乍晴,透著七彩的柔光。
手指點在邊角,如筋般綿韌,輕輕劃過,觸感冰滑。
盛國安又拿起放大鏡,仔細的數:數層數,數經線,又數緯線。
數完用指甲掐了一下,又撥開絹尾的線頭瞅了瞅。
再看軸:軸首為和田青玉的玉螭鈕,軸桿為紫檀描金,絳條則用錦雞紋金縷織錦編成。
再看紋飾:背紋雙龍,正面為云鶴四合如意暗花,雖為五色,但無一用的不是上好的顏料:回青、靛藍、朱砂、茜草……
具體保存了多久不好判斷,但盛國安至少敢斷定,至少在五百年以上,但看絹色,幾乎用肉眼看不出褪色的跡象。
墨也是,標準的大明御制松煙墨,強光下,依舊泛著珍珠粉特有的光澤。
然后,盛國安才開始看上面的字:一邊看,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虛劃,口中還念念有詞。
畢竟是好幾十萬,更有可能是好幾百萬的區別,沒人敢說話,都靜靜的等著。
從頭看到了尾,差不多看了半個小時,盛國安才直起腰。
他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后又折過身,從誥命的尾部看了起來。
這一看,又是半個小時,盛國安又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回憶什么。
忽地,他睜開雙眼:“感覺不太對?”
孫啟辰頓了頓,無聲一笑。劉依玲看著林思成,暗暗一嘆。
果不然?
上過那么多拍賣會,如果是真的,怎么可能等著林思成去撿漏?
林思成卻無動于衷:當然不太對,甚至把全故宮的專家全請來,估計都會這么說:因為乍一看,像是假的。
但如果仔細看,看的越久,越像是真的。
問題是:任何史料中,沒有過任何記載?
要能對了,那才是稀奇了……
林思成笑了笑:“確實不太對!”
“你倒是好心態?”盛國安嘆口氣,“要是假的,五十萬就沒了?”
林思成開著玩笑:“沒事,老師賠得起!”
“對對對……我賠!”王齊志迫不及待,“盛師兄,怎么樣?”
盛國安頓了一下,盯著詔封,有些躊躇:“還得再看看!”
一聽這句話,王齊志的心里“咯噔”的一下:完了。
感覺不大對……還得再看看……就憑這兩句,這和判了死刑有什么區別?
五十萬他當然賠得起,四個五十萬也沒問題,不管是自己還是林思成,更或是趙修能,保證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問題是,不敗金身破了?
雖然說要相信科學,但有些東西就是很邪門,用科學沒辦法解釋:所謂有一就有二,乃至再三再四……
更關鍵的是,這可是圣旨,而且是王恕詔命。一點兒都不夸張:接完林思成電話那一刻,王齊志全身的汗毛都在笑……
他睜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趙修能也一樣,眼睛都像是不會轉了,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兩人并不僅僅是因為對于林思成的盲目自信,才認定這東西沒問題,而是他們本身就是極內行的鑒定師。
就算術業有專攻,一個學的金屬器,一個學的是瓷器。但所謂觸類旁通,他們至少會看:眼前這件是做舊的,還是自然氧化的。
咋看咋老,不可能是假的……
也不止他們倆,包括盛國安也是將信將疑,驚疑不定。但正好相反:王齊志和趙修能是不信這是假的,他是不信這是真的。
國內排名靠前的拍賣行全都上了一遍,沒道理全部流拍,最后卻讓林思成用白菜價撿了漏?
無論盛國安怎么想,都有點想不通……
他又抄起放大鏡,又從頭開始看,邊看邊問:“思成,大明各朝,圣旨誥命用絹各有什么特點?”
林思成不假思索:“洪武儉仆治國,一律用粗絹,經密五十二根,染色只用草本,嚴禁礦石……永樂時鄭和下西洋,進來波斯鈷料、回青釉料、孟加拉細綿,以及安南沉香。自此,經密升至六十五,首創四合如意云紋……”
“成化時,經密增至六十八根,緯密增至四十五根,創云鶴紋、背印雙龍紋、暗喜紋,并織暗花……首加絳帶,用金箔包蠶絲……”
“弘治時,江寧官織技術改革,用雙經軸+五片綜眼機,經、緯不變,絹層加厚三層,厚度卻少了三成……其次,改四合紋為勾連云紋,鶴眼用金絲,絳條用錦雞紋金縷織錦……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弘治時,首創三套色……”
對啊:雙經軸,五片機,雙絲云鶴,鶴眼織金絲,絳條用錦雞紋金縷織錦?
盛國安瞇著眼睛,一手手電,一手放大鏡,一寸一寸的往前挪:“品級呢?”
“一品二品江寧雙絲云鶴、三品四品蘇杭單絲孔雀、五品六品松江細絹纏枝蓮,七品及以下用江西棉絹水波紋……”
“這是絹和紋,還有軸、絳,以及墨:一到三品松煙墨+珍珠粉+金箔屑,烏亮泛金斑。四到六品松煙墨+蛋清+青黛,呈靛藍光澤,七品煙煤膠+糯米汁啞光黑……除此外,還有印:超品一品廣運之寶,二到五品制誥之寶,五品以下敕命之寶……”
盛國安又頓了頓:對啊?
松煙墨加珍珠粉加金箔屑,軸頭和田青玉,軸桿紫檀描金,印為廣運之寶……
一問一答,問的簡短干脆,答的細致入微。
起初,一群人還在認真的聽,但漸漸的,劉依玲發現不對:林思成說的這些,她只記得一部分?
嗯,說準確點,可能不到三分之一,而且絕對不可能記到這么清楚:哪一朝的絹經密是多少根,緯密又是多少根,哪一朝用的是什么顏料染色,幾品用的是什么墨。
她頂多記得,幾品用的是什么絹,什么紋樣……
愕然間,她下意識的回過頭,又怔愣的一下:孫啟辰,好像比她還驚訝。
但隨即,他又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譏笑。
孫啟辰肯定在說:記這么清楚有什么用,不還是假的?
但劉依玲隱隱覺得不對:以老師的性格,如果是假的他直接就說了。而不是什么“看著不太對”、“還得再看看”。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老師從來不會說這種模棱兩可的話。
除非,他是真的有點看不準?
所以,他問林思成這么多,并不是在考較,而是怕過于久遠,記憶模糊,從而影響判斷。
但怎么可能?
驚詫間,盛國安又直起了腰,盯著林思成,表情說不出的古怪:懷疑、驚訝、愕然,以及那么一絲絲后悔。
不是……如果是假的,你后悔什么?
腦海中靈光一閃,王齊志想起了上次的西冷拍賣會:當時,知道那方乾隆的“叢云印”從他眼皮子底下飛走,又被林思成撿走的時候,盛國安不就是這樣的表情。
再說了,這東西要是假的,他問林思成這么多干什么?
這分明就是在問林思成:你敢花五十萬買這東西,依據是什么?
哈哈,對上了……林思成說的這些,盛國安也看的出來,所以他才后悔:但凡他看過一眼,這東西就留不給林思成。
王齊志猛呼一口氣:就說嗎?
趙修能后知生覺,臉上露出狂喜:“盛主任,東西是真的?”
“這個還得再看一看……”盛國安沒敢把話說滿,“不過至少絹是對的,雙鶴云紋。織法也對:雙經軸,五片機。包括紋飾也對:立鶴踏浪,鶴首向左……軸也是對的:青玉螭首,紫檀軸桿……”
稍一頓,盛國安又嘆了口氣:“包括絳條、勾邊、背紋、邊框,以及墨、書寫格式、用印,乃至印泥……包括老化程度,至少五百年以上……”
所有人都愣住:豈不就等于,所有的地方都對?
但不對……
孫啟辰猛的搖頭:“不可能,大明的詔絹不可能這么新……別說明代,康乾時的圣旨都沒這么新……”
說完后,看所有人都盯著他,孫啟辰才反應過來:眼前站的是,不是找請他鑒定的那些客戶,是他大師伯。
心里再是不以為然,臉上也得裝出尊敬的樣子……
他忙笑了笑:“盛世伯,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那些拍賣行的評估師說的!”
既然知道有問題,為什么么還收?
因為不用負擔保責任,更不用售后,萬一遇到冤大頭,就是上百萬的傭金……
盛國安嘆了口氣:“聽沒聽到林思成剛才說了一句:三套色?”
孫啟辰愣了一下:“師伯,三套色怎么了?”
盛國安反倒被問住了。
三套色即套染,用漸變原理,用三原色復合,想要什么色就能染成什么色。
但弘治時首創的三套色不是重點,而是因為三套色衍生出技術變革:用錫鹽還原,用鋁媒固色。
說簡單點:色相穩定性極高,滲透深度極深。再說人話:不褪色。
但可惜,清朝立國后,人為因素導致這兩項技術失傳。就因為這兩個不起眼的小技術,導致明朝的織染技術比清朝高三四層樓還要高。
所以,這根本不是時間久不久的問題,而是技術退化,乃至斷層的問題。
別說康乾,拿封道光的圣旨過來,都不可能有眼前這一張這么新……
孫啟辰專精字畫,對于絲綢,對于紡織只是略懂,這個知識點又極生僻,他不知道不算奇怪。
包括劉依玲也一樣,盛國安耐心的解釋了一下。
孫啟辰半信半疑:但還是不對。
“印不對,制式不對,還有這個五色絹,前面沒有出現過,后面更沒有出現過……關鍵的是,沒有任何歷史記載?”
哪有那么絕對?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盛國安又嘆口氣,“盡信書,還不如無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