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早涼了，王齊志又要了兩份面皮。
葉安寧只留了很少的一點，剩下的全拔給了林思成。
但仍舊心不在焉，好久才挑一筷子，送到嘴里，機械的嚼動。
就感覺，她吃的不是飯，而是木頭？
兩人正好面對面，林思成總感覺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臉。但仔細再看：雙眼空洞，殊無焦距。
林思成被盯的發(fā)毛，著實沒忍住：“安寧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啊？”葉安寧如夢初醒，“沒有啊？”
“別管她！”王齊志擺擺手，“從小到大都這樣……”
毫無意外，換來了葉安寧的一對白眼。
不是很熟，沒好細問，林思成低頭吃完了面。
出了餐廳，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王齊志說心緒有點不寧，回去讓林思成開車。
林思成當然沒問題。
駕照雖然拿了才三年，但二十年的駕齡卻是實打?qū)崱?/p>
一路又快又穩(wěn)，天將將黑，三人就回到了學校。
穩(wěn)穩(wěn)的停進車庫，又交待了兩句，讓林思成明天別亂跑，好好備戰(zhàn)。王齊志才帶著葉安寧上了樓。
電視里正播著動畫片：灰太狼追著懶洋洋，一頭栽到了泥坑。
母子倆盤腿坐在沙發(fā)里，笑的前仰后合。
聽到開門的動靜，紀望舒站了起來：“吃了沒？”
“我吃了，吃的還挺飽，但安寧基本沒吃！”
“不合口味吧，丫頭想吃點什么？”
王志齊呲著牙笑：“不用，她這是病，餓餓就好！”
葉安寧白了王志齊一眼：“舅媽，你不用管我，我待會喝點牛奶就行！”
打了聲招呼，葉安寧回了房間。
紀望舒不明所以：早上出去的時候都還好好的，玩了一天回來，反倒蔫嘰嘰的？
“安寧怎么了？”
“受刺激了！”王齊志想了想，“就像當初，你們仨姐弟第一次見我一樣！”
紀望舒恍然大悟。
想當年，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優(yōu)秀：漂亮，身材好，學歷高，有涵養(yǎng)，家世也好。
但直到碰到王齊志。
當時就覺得挺想不通，都是媽生爹養(yǎng)的，憑什么他樣樣都好，樣樣都比自己超出好大一截？
那時心氣太高，還郁悶了好久。
而與之相比，葉安寧的心氣更高，更要強。但相應的，性格也要更穩(wěn)斂一些。
所以，不應該啊？
紀望舒很是好奇：“怎么刺激的？”
王齊志嘆了一口氣：“因為一幅油畫！”
也不止是葉安寧，還包括自己。
捫心自問，自己已經(jīng)算是夠優(yōu)秀了吧？優(yōu)秀到八字都還沒有半撇，小舅子和小姨子一見他就姐夫姐夫的叫。只要一上門，老岳母就眉開眼笑，好吃的好喝的做一大桌子。
優(yōu)秀到訂婚的那一天，只是改口喊了聲爸，老岳丈竟然猛松一口氣，一副“老天可憐，終于后繼有人”的模樣。
更優(yōu)秀初到寶雞人人排擠，但三年后離開時，一群老專家因為舍不得他走，在送別會上拍桌子抗議的程度。
但今天，不依舊被震的百感交集，感慨萬端，甚至于心緒難平，回來的時候連車都不敢開？
原因很簡單：那七枚開元通寶的合背錢。
自己就在一邊，看的清清楚楚：林思成基本上是拿起來瞄一眼就放下，拿起第二枚再瞄一眼，再放下……從前到后，那七枚銅錢在林思成的手中都沒待夠一分鐘。
但輪到自己，明知道剩下的六枚有問題，卻依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想了又想。
包括被林思成挑出來的那一枚，他也是反復比對了好久，才找出與其它六枚有什么不同的特怔。
如果對比，這算不算差距？
他三十五，林思成才二十，這算不算差距？
他專業(yè)研究銅質(zhì)文物十七年，都快趕上林思成的歲數(shù)了，而林思成才研究了幾天？
這算不算差距？
而一個優(yōu)秀的人才，被人在自己最擅長、最驕傲的領域打敗，卻又無能為力的那種感覺，真的讓人很崩潰。
也就好在他心胸夠?qū)挘愿駢蚧磉_，不然他也會郁悶的吃不下飯。
何況葉安寧？
王齊志娓娓道來，紀望舒慢慢的睜大眼睛，瞳孔漸漸縮小。
雖然王齊志經(jīng)常笑話他們姐弟仨，說是白瞎了那么牛的爹。但從小耳熏目染，基本的鑒賞常識紀望舒還是有的。
第一次的那本雜志，那塊鐵券，第二次的景泰藍葵花碗。
今天的瓷器、玉器、角器、木器、古幣、字畫……以及王齊志屢次提到，林思成以小博大，加起來賺了幾十萬的撣子和佛像……這是多少個分類？
但最讓紀望舒不可思議的是，林思成賺錢的速度：如果補好那兩只杯子，等于從前到后一個來月，林思成賺了四五百萬？
四五百萬，能在西京買一幢樓。
如果靠工資，她和王齊志不吃不喝，得攢一百年……
王齊志不以為意：“談錢多俗？”
“嫌俗，你別吃飯啊？”
嗆了一句，紀望舒站起身，走向葉安寧的臥室。手已經(jīng)握住了門把手，頓了一下，她又走了回來。
“鍵盤敲的挺快，好像在聊天？”
王齊志猛搖頭：“不可能！”
葉安寧是什么性格，他還不了解？
就沒那種“心情一不好，就想找人發(fā)牢騷”的愛好。
想了想，王齊志“哈”的一聲：十有八九，在奮發(fā)圖強呢……
……
屏幕很亮，眸子里反著光，電腦時而發(fā)來一封郵件，時而又跳出對話框。
既有圖片，也有文字資料，更有導師對她提出的疑問解答：
普通的掃描技術(shù)，只能分析油畫表面的色值，而無法分析更深層次的基底構(gòu)圖……
如果要分析筆觸力度，以及色彩融合的先后順序，就必須應用3D掃描技術(shù)。但這種技術(shù)，暫時還未引入國內(nèi)……
如果是李叔同的修復作品，那很大的可能來自于日本：有明確報導，他在日本遺留的作品數(shù)量很多。他留在日本的妻子和女兒，就是靠變賣他的作品生活……
導師講的很多，葉安寧來來回回，反反復復的看了好多遍。
同時，也越來越好奇：還未引進國內(nèi)的高科技技術(shù)，林思成為什么了解的那么清楚？
再想想他的那句口頭禪：書上學的……總不能，是從日本人的書上學來的？
下意識的，葉安寧拿起手機，但看了看時間，她又猶豫了起來。
十點鐘，太晚了。
算了，改天見了再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