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華給書店老板留了電話,等《香港文學(xué)》來貨的時候通知自己。
終于,他等來了書店老板的電話,雖然他行動很快,不過當(dāng)他到的時候雜志所剩數(shù)量已經(jīng)不多了。
就這幾天的時間,《南京照相館》這篇小說在素來沒什么文學(xué)氛圍的香港引起了廣泛討論,雖然才賣出幾百本雜志,但相關(guān)討論文章就有二十幾篇。
一部南京大屠殺時期發(fā)生的小人物故事,勾起了很多香港上了年紀(jì)的人對那段日占時期的痛苦記憶。
其中最著名的當(dāng)屬圣士提反書院大屠殺,他們干的那些事寫都寫不出來,至今赤柱的這所學(xué)校依然流傳著很多相關(guān)鬼故事,如今又被反復(fù)提起。
這些天看了那么多報道文章,讓黃子華心癢難耐,當(dāng)拿到雜志后他第一時間就在書店找了個地方翻看起來,還點了杯咖啡。
因為家庭的緣故,他對日本人是相當(dāng)痛恨的,他祖籍佛山,祖父曾是廣東人民抗日游擊隊東江縱隊成員,是真正殺過鬼子的。
他記得前兩年爺爺過生日,自己給爺爺買壽司吃,還問他吃過沒有,老爺子冷著臉說:未吃過,但見過。四十年前在大瀝村口,見到一個日本兵在吃這東西,我同戰(zhàn)友,像殺狗一樣殺了他。
受爺爺?shù)挠绊懀贻p的黃子華也有很強烈的愛國情懷,游戲機他只玩步步高。
魏明的文筆很優(yōu)秀,輕而易舉就把黃子華帶進了1937年的南京,很快他就沉浸了進去,時不時握緊雙拳,亦或是咬牙切齒,額間冒汗。
正在他閱讀的時候,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走了進來,只不過他好像不太會說中文,但是說英文吧,老板又不太會。
因為跟黃子華已經(jīng)比較熟了,老板知道他是留學(xué)生,于是請他幫忙。
黃子華剛紅了眼眶,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怒目看著對方:“你是日本人?”
“我不是!”對方反應(yīng)也很激烈,“我是韓國人。”
聽他這么說,黃子華的眼神緩和了下來,至于南韓北韓他就無所謂了。
“哦,請問有什么可以幫你的。”
李滄東道:“我是來香港旅游的,想買幾本的書,不過我不太會中文,不知道這里有沒有英文版的。”
“你來對地方了,這家書店規(guī)模很大,有很多英國顧客,還真的有英文版,這部大部頭的《中國往事(人間正道是滄桑)》你肯定不能錯過。”黃子華都沒用老板出手,自己就幫他找到了。
“太好了,我久聞大名,可惜一直沒有韓文版!”李滄東,本職工作是一名高中韓語老師,同時也是一名作家。
不過他才剛剛出道,還沒有什么代表作品,現(xiàn)在是亞洲作家在國際上的牌面,也是他學(xué)習(xí)和追趕的對象。
他又問:“我記得他還有一部科幻小說。”
“第九區(qū)對吧?”
“對對對。”
李滄東知道韓國已經(jīng)在翻譯這部小說了,但他等不及了。
黃子華問了一下老板,然后道:“不好意思,英文版最近賣光了,中文版你肯定看不懂,不過你運氣不錯,這里有精裝版的《第九區(qū)》漫畫全集,就是這一套,一共三冊,只是有點小貴。”
“哦,沒問題,我感覺差不多能看懂。”李滄東欣然接受了這套漫畫。
接著黃子華又把魏明前段時間的新作《九龍城寨的百萬富翁》推薦給了李滄東,這部小說翻譯的速度很快,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英文版和法文版了,畢竟是要配合桌游推廣的。
黃子華還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個故事:“他可以幫你更好地了解香港這個城市的來時路。”
“哇,謝謝,我都不知道有這么一本書,要了要了。”
“那你想不想順便也把燕京也了解一下呢?”黃子華問。
李滄東點點頭。
“鄭重推薦一下,我當(dāng)初在加拿大留學(xué)的時候意外看到了這部小說,《陽光燦爛的日子》,講的是60年代燕京青少年的躁動青春,也有英文版。”
“60年代嗎,我想我應(yīng)該會有興趣的。”李滄東又收下了一本。
“喜歡中華美食嗎?”黃子華又問。
“呃,這個,其實我更習(xí)慣吃韓國的泡菜。”李滄東不好意思道。
黃子華大失所望,他還想把《舌尖上的中國》推薦給他呢,這書圖文并茂,看的人口齒生津。
就是英文翻譯版差點意思,很多魏明用在美食上的詞匯都是他新創(chuàng)的,以前沒人這么用過,但屬于中國人一看就能意會的,就是在翻譯過程中要失色不少。
見能推薦的都推薦給了對方,這個韓國哥們兒抱著一摞子書有些吃力,黃子華最后道:“你知不知道剛剛發(fā)表的一部小說,我覺得這是每一個亞洲人都不可錯過的神級作品,可惜沒有英文版。”
“哦?”李滄東道,“什么小說?”
“就是這個,”他拿過一本《香港文學(xué)》,“是二戰(zhàn)時期日軍在中國一次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背景下幾個小人物的故事,非常感人,我還沒看完,但大概率應(yīng)該是個希望不滅的悲劇故事。”
“哦!”一聽是這么個故事,李滄東就產(chǎn)生了興趣,說起對日本人的恨,韓國人也不遑多讓。
日本統(tǒng)治了朝鮮半島長達35年,如果從實際控制時間算起,那就更長了,李滄東這個50后沒少聽家里長輩講起以前的事,還有刺殺伊藤博文的安重根英雄的故事。
看不懂有什么關(guān)系,這部小說的意義值得自己買下來收藏,而且這么厚厚的一本,的長篇小說很少,想要看到韓文版可能要下個世紀(jì)了,現(xiàn)在買到就是賺到。
李滄東今天下午就要離開香港了,他爽快為這些書籍付了錢,另外這里還有音樂磁帶,他也買了一些,兩王兩后的都買了一些,尤其是周惠敏,在韓國也有很高知名度,可惜她沒來過韓國。
如今韓國經(jīng)濟確實開始騰飛了,但是跟香港臺灣還是有一些差距的,更別說跟日本相比了,經(jīng)濟比不過,文化娛樂更是大大不如,所以香港電影和音樂能夠在韓國大行其道。
李滄東走后,書店老板笑嘻嘻道:“阿華,干得漂亮,那杯咖啡不要錢了。”
“那能不能續(xù)杯呢。”
老板:“我勸你不要得寸進尺。”
不過在黃子華繼續(xù)看書的時候老板還是又給他端了一杯,喝完第二杯,黃子華合上了雜志。
他仔仔細(xì)細(xì)把正文后面的編者按和圖片都看完了,看完后他長舒了一口氣,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閱讀。
“老板,如果有單行本記得通知我,我想收藏下來。”
“好的。”
~
而新銳作家李滄東回到漢城后,第一時間拜訪了韓國外國語大學(xué)中文系教授樸宰雨,他也是《第九區(qū)》韓文版的翻譯家,同時也是魯迅著作的韓版翻譯。
魏明作品的韓國翻譯版本開發(fā)都比較晚,韓國的人口和經(jīng)濟不如那幾個歐美國家,可以預(yù)期的銷量有限,自然得不到重視,目前只有《獅子王》《勇敢者的游戲》等寥寥幾部有韓版。
李滄東這次拜訪是想把魏明最新長篇小說推薦給樸宰雨,希望他在《第九區(qū)》之后可以再來一本。
“李老師,”樸教授道,“我來教你,這幾個字不是‘南京照相館’,而是‘香港文學(xué)’,你總不會連4和5都分不清啊?”
“什么?!”李滄東詫異,心想難道自己被騙了,阿西,狡猾的香港人,“我還以為中文的‘照相館’就是兩個字呢。”
“等等,”樸教授道,“好像也不是被騙,這是一本文學(xué)雜志,魏明的《南京照相館》是其中一篇,喏,就在這里,是個中篇。”
“原來是這樣,錯怪人家了。”李滄東不好意思道。
樸宰雨直接當(dāng)著他的面翻看了起來,那文字中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讓樸宰雨一下子就被震撼到了,好強的筆力!
魏明在《第九區(qū)》之后又有進步,或許也是因為這是講述他們自己民族的故事,所以投入的感情更充沛。
“李老師,我這里有《第九區(qū)》完整版翻譯稿,你可以在這里先看看,我也看看這個。”樸宰雨提議。
“好啊,好的。”
兩人直接在樸宰雨教授的書房里相對而坐,靜靜閱讀。
李滄東不怎么看科幻小說,他更鐘情于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些俄國文學(xué)巨擘。
不過魏明的這篇科幻小說明顯是以科幻為皮,內(nèi)核還是非常深刻的,是全人類都能感受到的東西,不愧是第一部獲得雨果獎的中文作品,也是第一部亞洲作品。
而樸宰雨顯然對《南京照相館》這個故事更能感同身受,非洲大地上黑人的遭遇終究離他們亞洲太遠了,而中國人在南京的遭遇,韓國人也曾有過類似的,只是規(guī)模沒有那么大,也沒有一位有分量的作家以此為題材寫出一部有分量的作品。
李滄東率先看完了《第九區(qū)》,剛要夸幾句樸宰雨的翻譯,見樸教授正在發(fā)呆。
“樸教授?”
“嗯。”
“你在想什么?”
樸宰雨道:“我在想,可惜韓國文壇沒有一個。”
說完,他起身道:“李老師你可以回去了,我準(zhǔn)備給夢工廠公司寫封信,接下來我想要翻譯這部《南京照相館》,這部小說對日本人的人性分析之透徹恐怕會讓日本人不寒而栗,我希望可以有更多韓國人也能看到。”
“夢工廠公司?”李滄東不解,“不應(yīng)該直接給寫信嗎?”
樸宰雨教授笑道:“你不懂,的作品版權(quán)都在這家公司手上,我之前也是被他們授權(quán)翻譯《第九區(qū)》的。”
“哦,原來如此,”李滄東道,“也不知道這部小說有沒有日本翻譯家會翻譯。”
~
比起韓國,魏明小說在日本的翻譯數(shù)量就多得多了,日語版本是魏明僅次于英、法之外最賣座的外語版本,總銷量甚至超過了法國。
而且魏明在完成之后,夢工廠就曾給德間書店的德間康快發(fā)過一份,尋求翻譯合作,以前魏明作品的日文翻譯基本也都是跟德間書店合作的。
另外魏明還以私人身份發(fā)了一份給提供了很多幫助的大江健三郎先生,只是他大概率無法完全看懂。
但德間書店的漢語翻譯團隊肯定是能看懂的,而且非常懂,看得他們面面相覷,冷汗直流。
剛開始看的時候他們還覺得這魏明很不錯,很懂事,在一群畜生般的軍國主義分子中塑造了翩翩貴公子般的伊藤秀夫,這種手法就很巧妙嘛。
可沒想到這個角色才是最惡心人的,直戳日本民族劣根性,給人一種不帶臟字,但罵的很臟的感覺。
“會長,真的要翻譯這篇小說嗎?我們會被民眾唾棄的!”
“怎么,他寫的不是事實?”德間康快問。
“這,說是根據(jù)真實事跡改編,但肯定有杜撰的成分吧。”一個翻譯家道。
“不過關(guān)于屠城的相關(guān)內(nèi)容應(yīng)該是真實的,可這也正是政府執(zhí)意否認(rèn)的東西。”另一個翻譯家嘆氣道。
日本政府只是有限的承認(rèn)南京大屠殺,在他們這里叫“南京事件”,不否認(rèn)日軍在南京進入后,存在殺害非戰(zhàn)斗人員、掠奪等行為,但更嚴(yán)重的指控他們并不承認(rèn),而且極力模糊30萬這個數(shù)字。
但這個數(shù)字是日本政府簽署《舊金山和約》時承認(rèn)的,具備法律效應(yīng)。
至于日本右翼分子,那是連屠殺事件都拒不承認(rèn),只認(rèn)為是“混亂中的死傷”。
第三個翻譯家道:“我們在出版的時候可以適當(dāng)修改刪減一下這部小說嗎?”
德間康快:“有規(guī)定,最后需要夢工廠審核,別有用心的刪減和修改是瞞不過人家的。”
那這下子他們都不敢接這個活兒了,一是怕政府找他們算賬,二是擔(dān)心民眾的反應(yīng),罵他們是日奸。
見大家是這個反應(yīng),德間康快嘆了口氣,他掃視眾人:“其實夢工廠也提供了另一個方案,就是由中國的日語學(xué)者翻譯,我們只負(fù)責(zé)發(fā)行,但我覺得,如果我們?nèi)毡救诉B這件事都無法坦然面對,還談什么重新開始,重頭出發(fā)呢。”
“會長,我想試試。”這時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學(xué)者站了起來。
他叫藤井省三,是東京大學(xué)的中國文學(xué)助教,還曾在復(fù)旦大學(xué)交流學(xué)習(xí)了一年,主要研究方向也是魯迅。
無論是日本還是韓國,魯迅幾乎都是近代最有影響力的中國作家,沒有之一。
“好,那就辛苦藤井君了。”德間康快把原稿交到了這個年輕翻譯家手上,以前魏明的稿子很熱門,是輪不到他的。
雖然《南京照相館》短時間內(nèi)無法在日本發(fā)表,但魏明寫了一篇關(guān)于南京大屠殺小說,并在大陸、臺灣、香港引起轟動的事上了日本的新聞。
右翼分子開始瘋狂攻擊魏明,吃了日本的飯,還寫這種東西,簡直不知所謂,從日本賺了那么多錢,就不能寫點日本美好的東西嗎!
不過這些完全影響不到魏明,此時他已經(jīng)動身去南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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