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創界山內變得毫無意義。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四季更替,只有永恒不變的光線和死一般的寂靜。
吳終的本體盤坐在山巔,如同一尊雕像。
他的意識不在,但身體的細胞還在本能地運轉,依靠法力自動運轉的周天,緩慢推動著修行境界。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
吳終已經達到了第二個大階段,這個階段又分三個境界:元神境、神通境、渡劫境。
他用了五百年修成元神,卻在接下來的一千五百年里停滯于此。
其實想要叩開玄牝之門,抵達神通境,正常來說有很多條件,比如要修滿五行神通,要參悟幾條道韻,還要身化虹霞入太虛,吸取周天星辰精華之類的。
步驟很多,過程極繁,比工業生產一艘飛船還要復雜。
不過修仙問道之路,有繁瑣,就有至簡。
至簡有多簡呢?就是打坐運功即可。
天道是公平的,繁瑣為的是捷徑,至簡帶來的就是漫長了。
吳終掛機修煉,沒有意識的引導,這個過程更會慢得令人發指。
在龍麒宿身所在的宇宙,正常人根本沒有這個壽命,壓根不可能走至簡之路,除非是某些天然長生的妖類。
但沒關系,這里是災異界,吳終有的是壽數。
六千倍的時間流速,讓外界一個月,等于創界山五百年。
吳終查看光明會所有的災異物資料,偶爾精神圖書館,基本是學習了四個月,而創界山內的本體,也掛機修煉了兩千年過去。
每天吳終都要帶著陽春砂進入一次創界山,一方面是查看本體的修仙進程,另一方面則是給本體補充壽命。
外界每過去一天,本體就要消耗十六年的壽命,再加上里面沒有星辰之力,修煉本身就要提煉生命力,所以平均兩三天就要進去一次。
屆時吳終意識會回歸本體,然后狠狠吸一波陽春砂的血,填補壽元。
可以說,這種修煉方式,無須悟性根骨、無須繁瑣步驟、無須天材地寶,就是純粹的‘氪命’。
長達兩千年的冥定閉關啊!至靜至虛,亦如天道無為,道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增長。
如此周行不殆,什么瓶頸、門檻也終將越過,只要有時間。
此時此刻,吳終來到本體面前,估摸著,再掛機個十來年應該就能過了。
不過今晚就要討伐哥德爾,他也只能親自進來,做最后的突破。
他還有六個小時,換算到創界山里,就是四年多一點。
“來吧……”
吳終主意識回歸本體,心思漸漸沉淀下來,陷入冥定。
陽春砂陪伴了吳終幾天后,就也受不了這里的枯燥,先出去了。
霎時間,整個創界山只剩下了騶虞趴在他身旁,大尾巴卷著吳終,為他護法。
吳終穩定運作法力,能量在經脈中形成了穩定的循環。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身體內部,會發現經脈已經變成了一條條清澈的河流,法力在其中高速流淌。
每循環一大周天,就會升起一縷清炁,充入紫府,滋養精神,并讓紫府中的北斗七星更加清晰明亮。
元神由此在慢慢壯大,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東西,介于意識和能量之間,是連接肉身和靈魂的橋梁。
吳終天然靈肉合一,所以元神就替代了靈魂的作用,是可以獨立承載意識而存在的載體。
元神本身擁有念動力,精神力,還能施法。
所以吳終踏入元神境后,專門從精神圖書館里找到一部頂級的分神法門,自主修煉了一段時間,把元神一分為二,化為一大一小兩股元神,煉出第二元神。
大元神還在本體內繼續修煉,自己則帶著小元神在英靈體內生活,后者也可以施展大約等于紫府、元宗修士的法術……元宗是龍麒的境界。
由于分神,所以導致踏入神通境的時間更長了,不然可能上個月就有玄牝之門了。
但這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吳終擁有兩條命。
元神一分為二,以后即便一個元神死掉,他也能意識回歸主元神,擁有第二條命。
甚至理論上,他還能繼續分出‘第三元神’、‘第四元神’之類的。
主元神只要掛機五百年,就能把分出去的小元神補回來。
如此,也就等于五百年多煉出一條命,換算到外界,即一個月多條命。
當然……遇到把所有靈魂一口氣全抹殺的特性,那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吳終的重點,還是沖擊神通境。
只見兩股元神合體,恐怖的‘兩千年道行’由吳終的主意識繼承。
頓時元神之力,開始與周圍的虛空產生共鳴。
他的身體甚至都開始變得虛淡起來,仿佛隨時可以融入虛空,又隨時可以從虛空中顯化。
如此一年、兩年、三年過去……
紫府中,北斗之光化作星云,在旋轉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
直到有一天。
“咔嚓。”一聲微不可察的脆響。
紫府裂開了!出現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豎痕,透出明亮無比的星光,普照識海。
那是“玄牝之門”的雛形。
“開了!終于開了!”
吳終從來沒修煉過這么長時間,三年啊,若非自身境界已經夠高,激素影響被壓到最低,情緒穩定……要是換成過去,他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此刻,玄牝初開,如開天辟地的一道光線。
紫府識海,一瞬間被攪亂得天翻地覆,劇烈震動。
“咦?怎么會出現這種狀況?根據典籍描述,這是突破失敗的跡象,我的紫府要被毀掉,識海重歸混沌。”
吳終愕然,只見開啟一線的玄牝之門,也似乎要被周圍雜亂的瘋狂意象,而擠壓到要閉合此門。
理論上來說,這就是沖擊失敗了。
就像是彈跳,跳到極限就要回落。
玄牝之門僅開一線就停下,乃至要閉合,屬于失敗透頂!
這種人,不知道需要沖擊多少回,才可能突破。
不過……吳終開的門,哪是那么好關的?
玄牝之門當場尬住了,根本無法閉合,就那么強行維持在了‘僅開一線之門’的狀態。
紫府也沒有崩潰,因為他是絕對紫府。
“這算什么?突破失敗,又沒完全失敗?”
“半步神通境?”
“無所謂!開了一線就好辦了。”
“慢慢磨就是,就這么一線、一線、一線地蹭境界,總能蹭到徹底大開門!”
吳終能感覺到,玄牝之門縫隙中,流出一股清炁。
不是真的氣體,而是一種概念般的加持。
玄牝之門,是天地之根,是萬物之母,一種將自身與天地相連、與萬物相通的境界。
此刻與大道聯通,接引了一股超凡入圣的‘玄奧之炁’。
玄之又玄,精微至妙。
僅僅吸收一絲,吳終就感覺大腦一片清明,悟性思維能力皆急劇飆升,跟磕了藥似得。
略一回憶,腦海中便浮現出一部部典籍、功法,全都是他從精神圖書館所閱覽的。
此番開始自動回憶、整理、歸納、精煉。
元神如同超高效的大腦,又好像一座功法熔爐。
“對了,神通境神通境,正在于開啟玄牝之門后,此生所有的認知會融匯貫通,會自動開創出一門本命神通。”
吳終當即盡心沉入其中,引導塑造神通。
神通境的最大標志,便是修士根據自己的道、法、心、性,獨創一門只屬于自己的神通。
本命神通不可復制,每個神通境修士的都不一樣。
神通與元神綁定,一念即發,無需結印念咒。
此外還會隨境界成長,初期是雛形,后期便是創造出屬于自己的“道”。
最后這種本命神通,也可傳承,但無法完整,別人學習的上限,不會超過本命者。
“老弟,老弟,你還沒練成嗎?有個自稱大衛的家伙,親自來找你了。”
吳終沉浸其中,不知歲月,直到耳邊響起陽春砂的聲音,并且拍了他一下。
霎時間,他睜開了眼,目露精光,直沖斗牛。
陽春砂被眼神所懾,頓時驚得連連退后:“啊!”
吳終眼神頓時變得柔和,關心道:“德彪沒事吧?我嚇到你了?”
陽春砂回過神來,拍了拍胸脯道:“沒、沒事,就是感覺你變得好強,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一尊開天辟地般的存在,震懾得我手腳發軟,腦子一片漿糊。”
吳終說道:“抱歉,我正在領悟本命神通,元神受到宇宙大道的加持。”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如有神助’……助我開創本命神通,此刻元神高度集中,運作到白熱化。”
“剛才被你驚醒,不小心流露出一絲神識沖擊,異常震撼,你肯定承受不住。”
陽春砂有點明白,其實就是一種超凡入圣狀態。
好似世尊菩提樹下開悟,龍場悟道之類的情況,是一種超級zone狀態,宇宙級心流。
想到這,陽春砂慌亂道:“啊咧,那我是不是打斷你了?”
“這種大道相助,是不是只有一次機會啊?你的本命神通創成了嗎?”
吳終微微搖頭:“我也不知道創沒創成……我現在還處于這種狀態。”
“你的確打斷了我,但我還能續上……有點奇妙。”
他站起身來,看了看雙手,很快便想通了。
“我明白了,玄牝之門關不上了,玄微至妙之炁,盡管只有一絲,但源源不絕。”
“宇宙必須一直給我加持,只要我不想,這種‘入圣’狀態是停不下來的。”
聽到這話,陽春砂驚道:“什么什么?你的意思是,無限心流?”
吳終微微頷首:“沒錯。龍麒說過,突破神通境時的這‘玄牝初開’的一剎那,直通大道,是最好的機緣。”
“那是從宇宙大道溝通來的一股玄微至妙,運作自然級別的信息統合能力,當然,只有一絲,體量上遠不及宇宙大道本身,但我又不必去運轉宇宙,只用在自身,足以融會貫通一切法門。”
“每名修士,終其一生,只有這一次機會,以此鑄成本命神通,神通一成,玄牝之門就會關閉。”
“之后雖然還能再開,但不會再給混元母炁了。”
“需要依靠自己的悟性,外加學習到更多的法門,才能領悟第二、第三神通。”
陽春砂恍然道:“你把這個境界鎖了?宇宙也得看著辦?”
“所以這種‘玄牝初開’的機緣狀態,就被一直恒定了!”
吳終淡淡道:“正是如此。”
“不過無限心流固然妙,但入圣狀態不終止,我的本命神通就永遠完成不了。”
“由此連境界也永遠卡在這‘正在突破’的狀態,無法繼續修煉。”
陽春砂眨巴眼,此事有利有弊。
卡住了境界,締造了無限心流。而代價就是本身……境界都卡住了啊,永遠定格在這一境界了。
“本命神通一直處于領悟中,無法使用?”
“那這無限心流還有什么作用?如果比不上神通的話,不如不要。”
吳終笑了:“本命神通雖然‘正在領悟中’,可不代表我不能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領悟第二神通。”
“比如我現在,一成元神心力在悟本命,這是強制的最低限度。”
“然后剩下八成元神在悟‘封門絕脈神通’,還有一成,在與你對話。”
陽春砂了然,原來還能分配的。
正常人心流是最集中最專注的狀態,只能做一件事,不可能一邊瘋狂操作,一邊跟人喝茶聊天談戀愛……
但是吳終可以,他能一邊維持常態行動、說話、戰斗,如突破前一樣,甚至更厲害多倍。
還同時在識海紫府,元神高度運轉,領悟神通……乃至同時領悟兩種。
“封門絕脈神通?那是啥?”陽春砂問道。
吳終微笑道:“我剛取的名字,就是我以前封閉鎖死別人嘴巴、食道、呼吸口乃至后門的那些招數的……神通版本。”
“總之包含身體明面上所有門戶器官,與冥冥中的命門等穴竅,可直接以神通封閉。”
陽春砂眨巴眼:“你的意思是,憑空給人禁言、絕脈、窒息……乃至當個貔貅?”
“對你來說,這還能同時觸發絕對特性?”
吳終微微點頭:“是的,用神通關門和我親自去關門,有何區別?當然都能觸發特性。”
“所以我現在就打算,先將過去所有觸發自己能力的招式,都轉化為神通功能。”
“比如封門絕脈,比如門徒金身,比如鋸木成門,比如門戶洞開……乃至最普通的開關所有正常的門,都開創成神通效果,直接一念之間元神施展。”
“這在過去,都需要一些操作乃至接觸才能做到,比如要關閉一扇門,我得走過去把它關上,要封閉一個人的飛門、戶門,我得動手將他嘴巴打得合上,要讓一個人不可愈合,我得親自去戳個洞。”
“神通化后,就不需要了。”
“相當于以上所有操作,全部打包成‘發動對應神通’這一個操作。”
“神通為因,我直接付出能量,隨后宇宙大道為我運轉,實現結果,”
陽春砂震驚:“哦,這就是神通啊!這太厲害了,宇宙如工廠一般幫你做事,憑空觸發你的特性。”
吳終說道:“沒你想的那么厲害,神通不是特性,如果對方有對應的強大能力,乃至特性,是可以抵擋我的神通效果的,使其難以實現。”
“不過一旦實現,那就是絕對之門,誰也解不了。”
“這還只是‘人道神通’。”
陽春砂歪頭道:“人道神通?難道還有地道、天道神通?”
吳終點頭:“有的,人道神通指的是將自己親身可以做到的事,開創為神通,比如封門絕脈之類的,這種神通開創起來就比較簡單,因為屬于我日常經常做的事。”
“地道神通,則是將自己使用外物可以做到的事,化為神通。這就比較難了,比如把神木的功能變成神通。”
“這種神通需要詳細的事物法門、原理、知識,但神木是災異物,知道個屁的原理……所以難度會更高,我也不知道要用神木多少次,去體驗那森羅萬象、破壁時空的感覺,才能開創出‘神木神通’。”
陽春砂明白了,舉一反三道:“那天道神通,其實就是宇宙大自然的功能轉化為神通?”
怎料吳終失笑搖頭:“不是的,德彪,你別瞎猜。”
“天道神通,沒有相性之限。隨心所欲,自定義神通效果,不必是自己能做到的事。”
“但能否創出,創出后有多強,全取決于對世間萬事萬物、一切法門道理的理解。”
“說白了,若通曉世間一切知識,全知全能,那想創什么便創什么……比如設想一種斡旋造化神通,開創規則,皆在一念之間。”
“在龍麒宿身的宇宙,最頂級的仙人,才有天道神通,而且都只有一門兩門。”
“倘若真能開創出斡旋造化這種萬能的天道神通,那這其實就達到了‘眾妙之門’的境界,與天道齊平。”
“不過這太難了,哪怕我是超凡入圣狀態,天道神通也遙遙無期,也就地道神通可以期待一下。”
“對我來說,現在最簡單的就是人道神通,大概一年就能開創一門!”
陽春砂乍一聽,感覺一年好長,但仔細一想,倘若在創界山內領悟,那不就是外界一個多小時嗎?
只不過這種人道神通,肯定是要本人親自領悟,不可能掛機的。
“這種修仙體系,真的太適合你了!感覺你要無敵了啊。”陽春砂越想越覺得厲害。
這玄牝之門一開,吳終的執行力堪稱飛躍,再一結合絕對特性,簡直不得了,潛力無窮。
不過吳終幽幽道:“是對所有概念神,都適合……”
“你別跟我說無敵,我不是,我沒有,我還早著呢!”
概念神,人形絕對特性,要想厲害,就得想盡辦法去方便自己觸發特性,乃至擴大它的觸發范圍。
玄牝之門融匯各種知識、法門,化為法術、神通的效果,其實適合所有概念神。
陽春砂卻說:“這不一樣,他們就算也修出玄牝之門,得到一些神通,也有限。”
“也不可能像你一樣掌控玄牝之門本身,還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去修行、衍化出適合自己的神通,可能幾十年創不出一部。”
“而你,是直接把玄牝之門本身給鎖了,背靠大道,神通源源不絕。”
“另外法術可以遺忘、神通可以抹去,但是你的玄牝之門是無敵的,沒人能摧毀它抹掉它。”
“你都贏了六道,你知道這有多牛嗎?我的老弟,你都揚名立萬,威震災異界了啊。”
“我怎么感覺你擊退六道后,反而更小瞧自己了?”
吳終微笑彈了一下她額頭:“行了,別吹了,我的特性可以匹配玄牝之門,人家也可能有對應的體系啊。”
“假設一個概念神是絕對之心,他說不定就能找到一個世界觀,修煉‘真理之心’之類的。”
“我們的宇宙,強者如云,誰敢稱無敵?我越是強大,就越是能理解自己不夠強大……”
“以前我還覺得幾百年功力超強呢,但那其實是認知低的錯覺。”
陽春砂捂著額頭啞然。
吳終繼續說道:“總之玄牝之門的功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記著,災異界真正最重要的,是情報。現在回想起來,我多少次都是被‘龜甲’的特性給救了。”
“沒有龜甲的那點點信息優勢,我們早在洞潛任務時就涼了,更別說如今治退六道,也是多虧了龜甲占卜的情報。”
陽春砂突然問道:“那你干嘛還告訴我?”
吳終愕然。
陽春砂沒有等他回答,轉而道:“我是進來催你的,你閉關太久了,藍白社有人找上門來了,他說他叫大衛,一眼就把繆撒嚇跑了。”
“你來問你,還去不去哥德爾。”
吳終笑道:“當然去,你等會兒。”
他分出第二元神,重回英靈體,隨后拽著陽春砂騎上騶虞。
五彩大尾飄搖,兩人穿過黑曜石門,出了創界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