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終那句“我回來了”落地,會議室陷入短暫死寂。
盧光啟瞳孔放大,目光在吳終臉上反復掃視,嘴唇微張又閉合,竟一時失語。
“你……真是吳終?”盧光啟終于找回聲音,語氣充滿難以置信。
“如假包換。”吳終其實沒有穿變膚套裝。
他用法力和武力就能稍微改變自己的形象。
此刻,他的面容細微變化起來,那是法力充盈造成的整容在消退。
一些骨骼和肌肉的輪廓轉變,赫然就是吳終。
不過,盧光啟依舊有點記不清了,一方面他與吳終就見過兩次。
另一方面,這一年來,吳終經歷頗多,身體健碩而臉龐剛毅,發型變了還帶了銜尾蛇環。
尤其是氣質,根本無法與當初那個如爛泥般在廬山拎來拎去,緊張萬分,總是充滿驚悸的青年重合。
如今的吳終笑容溫和,氣度沉穩,身體微微后靠,坦然面對兩位昔日追捕者的審視。
“一年前我從廬山基地逃走,與無盡夏被追到至高嶺,最終在天火中隊的天羅地網下,掘地逃生,這事虞姐應該耿耿于懷吧。”
虞伽羅臉色變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角。
她死死盯著吳終:“你……你……真是你?”、
認出來了,虞伽羅當然不會忘記這張臉,雖然變了很多,但就是吳終。
那可是讓她無比氣憤的一次失利,神鬼御主就是從她手里跑掉的,自然不會忘記。
萬萬沒想到,剛才還無比敬重的藍白社長,轉眼間就變成了她口中罵過無數次的‘該死的小鬼頭’。
這份反差,讓她整個人宕機了。
“別……別開玩笑了,冬哥,我知道你對將機獸逃逸事件甩給神鬼御主有些不滿,但也沒必要這樣捉弄我吧?”
虞伽羅有點不敢信,甚至擠出笑容,覺得吳終在開個玩笑。
吳終挑眉道:“我沒開玩笑,那就是我啊。”
“不過放心,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當初都是一場誤會,我如今希望與諸位面對面說清楚。”
虞伽羅呆滯了,心亂如麻。
盧光啟倒是瞬間接受了現實,追問道:“原來如此,廬山事件果然是境外勢力所為,原來是你們藍白社。”
“這么說,無盡夏竟然也是藍白社員咯?”
“還有你,堂堂社長,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潛伏這么久,身世履歷完全清晰,這身份偽造能力著實厲害,是用了災異物吧?”
他一時間想了好多,剛才還親昵的笑意頓時冷了下來。
吳終搖頭道:“別誤會,廬山事件真跟藍白社沒關系。”
盧光啟皺眉:“沒關系,那你呢?你在潯陽城的二十年的生活經歷,是如何偽造的?”
吳終哭笑不得:“我沒有偽造,我就是那里的人,從小長到大,就沒離開過家鄉。”
“盧哥,我當時真的只是普通人,突然卷入災異界風云,又有鬼神要我命,你們拿我跟計蒙神談交易,嚇得我直接跟無盡夏跑了。”
此話一出,985眾人嘩然。
許參懵逼道:“什么?你說你當時還是普通人?”
“你……你一年不到,從素人成為了藍白社長?”
吳終頷首:“沒錯,也許聽起來有點荒謬,但這就是最真實的情況。”
“我完全可以編個瞎話,比如要暗中調查無盡夏及其背后勢力的事,我作為社長潛伏之類的。”
“但我最終決定,還是實話實說,當年我并非社長,甚至完全不是災異界的人,也沒有隱瞞身份。”
“你們查到的情況都是真的,直到八月十七日之前,我沒有任何異常,就是一名徹頭徹尾的普通打工仔。”
“廬山事件當天上午,我突然覺醒絕對特性,成為人形災異,隨后就被日游神差點擊殺,是無盡夏救了我。”
“緊接著晚上又被夜游神索命,當時也我主動報的警,否則你們恐怕還沒有那么快發現我的存在……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沒想通,你們為何懷疑我跟無盡夏勾結啊。”
“他除了當天下午無意間救我一命以外,我以前是完全不認識他的!”
吳終一五一十地講出去年自己突遭詭異后的真實情況。
他沒有采用豺狼的提議,而是直接講出實情。
因為豺狼讓他‘早就成為社長’、‘為了收容調查而隱藏身份’的說辭,是以他完全被吹捧,并沒有實際功勞為前提的。豺狼其實沒指望他真的解決弒殺工廠,而是邢世平或者誰解決,他分點功績。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吳終真的立了天功。
實打實的,不是吹捧與運營。
吳終誠懇道:“這段時間我從沒有一刻放棄回來,我拼了命地變強,終于成為藍白社長,只為與你們平等對話。”
“這次機獸危機能破解,是人類之幸,我也不求什么回報,只求一切真相大白,盡釋前嫌。”
“嘶!”
虞伽羅和許參等人倒吸一口涼氣。
盧光啟都動容了,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從他們的收容基地中逃脫,又甩掉天火中隊的追捕,離開華墟國,于災異界中闖蕩一年,再歸來已是藍白社長。
要不要這么牛?這誰想得到?打死也想不到。
他解決機獸危機,只是為了能歸來,與他們平等地對話,講清楚這些。
說實話,同樣一番話,如果當初抓到吳終再說,他們信不了一點。
可現在吳終再說,他們信了。
“我們怎么可能與計蒙談交易,將你交出去,那不過是當面權宜地說辭罷了。”虞伽羅喊道。
吳終苦澀道:“我知道,收容事件千奇百怪,手段不可拘泥迂腐,如今我已是藍白社長,又豈會不理解?”
“其實恰恰是我當時完全不懂什么叫災異界,才會逃離,那時候的我如驚弓之鳥,既沉不住氣,又膽大包天。”
盧光啟臉色變換:“吳社長,你與無盡夏在那天之前,真的不認識?你找他真的是臨時起意逃走的?”
吳終嚴肅點頭:“千真萬確,我真的不認識他,我完全是因為他救過我一命,就求他帶我走的。”
盧光啟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最終嘆道:“其實說實話,吳社長,這事我要付主要責任。”
“當初我看出來你是素人,只不過懷疑你是神秘勢力收服的素人小卒。”
“無盡夏的情況很可疑,他說我們中有臥底,我不得不考慮,我想以你為突破口,揪出一條暗線。”
“其實與鬼神談判,我也是故意那么說的,是讓你心驚膽戰,好讓你坦白從寬。”
“我沒想到你還有絕對特性啊……本料想一些嚇唬,就能讓你這個素人主動交代背后的主使,卻不料你隱瞞的不是什么臥底暗線,什么神秘勢力,而是你……本人,就是人形災異!”
“這個誤判,讓我們對你的處理模式,完全謬錯了,我們是把你當做一個敵方線人去用的。”
“后來你能去接觸無盡夏,也是我故意為之,否則沒有我的鑰匙,你哪里進得去。”
“我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可著實沒想到,你真能跑掉。”
盧光啟也終于說出當年的隱情和心思。
吳終其實事后也猜到了,但真聽盧光啟講出來,還是非常感慨。
說白了,985當初看似客氣,實則是把他當做罪犯了,直接定性為‘某勢力發展的暗線’,而且還是小癟三級別的那種。
從一開始,就不是當做一個被鬼神追殺的受害者處理,繼而后面的行為,處處像是拿他當誘餌釣魚。
結果沒想到,這個魚餌不是任人拿捏的普通人,而是人形災異,脫鉤跑了,并且硬生生逼成了頂級大佬。
藍白社長,這絕對算得上災異界的一方巨擘了。
“盧總你……”虞伽羅驚愕看向盧光啟。
她剛才還在找補,說跟鬼神談判是權宜說辭,沒想到盧光啟直接承認,是故意嚇唬吳終的,壓根沒拿他當正經人,而是敵方小癟三。
這就出問題了,按照吳終的說法,他既然真的是普通人被鬼神追殺,985應該當做受害者處理。
吳終想了想,還是很奇怪:“你們真拿我當釣魚的餌了?為什么啊?你們為何就這么篤定我跟某些勢力有勾結啊?我是自己報的警啊。”
“而且我身世清白,為何不拿我當正經人啊?”
“你們不嚇唬我的話,我一定都會交代清楚的。”
盧光啟解釋道:“主動報警,也可能是故意要進入廬山基地,與無盡夏接觸……”
“至于身世清白,就更可怕了……”
“唉,當時我們判定無盡夏有充足的自信逃離,一定有同伙來營救他。”
“結果你就來了,不僅如此……同一天白鹿書院發生了一件大事。”
“一伙底層傭兵,展現出不符合情報的實力,闖入了書院收容基地,盜走了‘文蠹石壁’。”
“我因為廬山氣旋的突然出現,外加無盡夏的闖入,以及牽扯出的臥底疑云,根本不敢離開廬山基地,繼而沒能支援白鹿書院,讓那伙人得手了。”
“這群人對白鹿書院內部的情況,了如指掌,和無盡夏的入侵方式如出一轍,他們完全就是一伙的。”
“只不過挑的時機太好了,讓我不得不懷疑,廬山氣旋就是他們釋放出來牽制我的,好讓他們可以輕易盜走石壁。”
“而他們還會去救無盡夏,所以我覺得,你大概是他們派出來,判斷無盡夏位置的小卒子,亦或者是某種效果的定位。”
“既然你是他們的小卒子,那么讓他們制造出來的鬼神,去追殺你,也不過是演出來的戲碼。然后你再報警,引起我們重視帶入廬山基地……甚至因為無盡夏救過你,繼而我們會帶你去見無盡夏,這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我基于這些考慮,再加上你賬戶上被遠在蜀中的逃犯,莫名轉賬了百萬巨款,自然將你當做是他們這個組織的人了……反過來借你作餌,以你為突破口,意圖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吳終一驚,還有這回事?
但稍微回憶,的確,夏恒當初就說過,他是故意拖住盧光啟,為他的同伙爭取時間的。
他本人,其實根本不會被抓,是想走就走。
原來那幫同伙的目標,是白鹿書院一個叫文蠹石壁的災異物,這件事就發生在廬山事件的當天。
而且位置也很接近,白鹿書院和氣旋所在的五老峰,都屬于廬山山脈,書院距離氣旋幾百公里而已。
夏恒與那幫人的行動是同步的,再加上廬山氣旋突然爆發,自己報警,幾個事件在同一天牽扯了985。
“教會……”吳終心里暗自呢喃。
那伙人就是跟無盡夏一樣,來自那個神秘教會的人。
這個教會極度神秘,所有成員表面上,都只是自由傭兵而已。
實力極其強大的同時,表面卻只是白銀、黃金段位,所以說‘展現出不符合情報的實力’。
吳終知道夏恒根本不需要同伙營救,依靠特性自己就能走。
可盧光啟上哪知道去?當時同伙偷走了東西,唯一的線索就是無盡夏,盧光啟就等著圍點打援呢,自然懷疑他這個唯一被鬼神追殺的普通人。
他們沒有認為這是災異機制,而始終覺得是‘人為導致’的,在吳終看來簡直離譜,甚至夏恒當時就吐槽過:你們為何總是妄圖給災異物找個源頭?
吳終想了一年,都沒想通,985為何這么做事。
但現在說開了,吳終也釋然了。
其實站在盧光啟的視角,匯總各個方面的訊息,覺得廬山氣旋是人造的,實在是很正常的想法。
畢竟太巧合了,無盡夏及其同伙,配合氣旋的出現,同步行動,抓了個完美時機。
說這個氣旋是自然產生的?扯淡呢!
而且鬼神誰也不殺,就追殺吳終?廬山腳下潯陽城幾百萬人,怎么就挑了個他?
一問計蒙,說是吳終資質特殊,大補之物……這信他個鬼。
鬼神既然有智慧,那么聽從神秘勢力的指揮,故意通過追殺‘安排一個人’,進入廬山基地,也就合理了。
與其相信是什么機制約束,不如相信是在打配合!
所以主動報警,身世清白等在吳終看來,‘你們不該這么對我’的條件,反而成了更可怕的疑點,細思恐極的那種。
“哎呦……我好冤啊!”吳終哭笑不得。
這太特么冤了,全是誤會,但卻全都順理成章。
盧光啟忍不住問道:“你真的不知道這些事?無盡夏帶你走后,沒帶你見他們的同伙嗎?那個會打洞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吳終解釋道:“沒有,無盡夏帶我離開后,我們就分開了。”
“白鹿書院的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沒跟我講過。”
“那個打洞的女孩不過是本地的小傭兵,跟無盡夏也是初次見面,現在跟我混。”
盧光啟驚愕:“你跟無盡夏走了,卻沒有加入他的勢力,反而加入了藍白社?”
吳終聳聳肩:“他不讓我加入,甚至拒絕承認自己有個組織。”
“所以盧哥,你不用問我那伙人的事,我也真的不知道。”
“從至高嶺離開后,我是獨自闖蕩的。”
吳終話說得很坦然,畢竟他真不知道,講得都是實話。
他與夏恒的關系算是很親密了,可關于那個教會,夏恒卻是守口如瓶。
更詭異的是,夏恒一開始是想告訴他的,可后來又不想了,不知道為什么。
盧光啟沉吟,他現在是相信吳終的,畢竟沒必要繞這么個大圈子就為了騙他,機獸比文蠹石壁重要多了,而且謊言會這么編嘛?說他以前是普通人?
為何不直接說當初就是藍白社員,這可以編一套看起來更合理的說辭。
但吳終卻無比誠懇了說出了這一切,看似離譜,實則是事實。
“吳社長,你現在說出這些,很多事我就想明白了……唉,確實是機緣巧合。”盧光啟感慨。
吳終點頭:“我也想明白了,如今說開了就好。”
盧光啟卻又道:“但我還有一事不明……無盡夏為何費勁力氣救你走?”
吳終笑了:“你其實是想問,鬼神為何追殺我,我到底是什么特性吧?”
“氣旋的出現,與無盡夏沒有關聯,相反,與我有莫大關聯。”
“應該是我的伴生災異,亦或者干脆是我的特性的‘代價’。”
“所以無盡夏得知我被鬼神追殺后,瞬間就明白我的重要性,他是以投資一位人形災異的心態,救我走的。”
盧光啟沉吟:“代價?廬山氣旋和鬼神是你特性的代價……”
吳終說道:“我直接告訴你吧,我的特性姑且可稱為絕對之圓。”
“我可以鎖定所有的圓環物體不被破壞,也可以將其破壞之后,無法愈合。”
“這就是我為何引爆壓力表后,機獸無法修復的原因。”
盧光啟面色古怪:“這個你之前說過……但是,你當初鎖住收容室大門,不是圓的啊。”
吳終昂首道:“絕對特性的描述,哪有那么好總結?我們只能用人類匱乏的語言,去描述它的片面。”
“絕對之圓,說起來好聽罷了,但世上哪有完美標準的圓?”
“你叫它‘絕對之圈’、‘絕對之環’、‘絕對之框’也可以啊。”
“像什么門窗,環狀的鐵絲,圓形鉗子之類的,也都包含在里面了。”
“甚至包括……氣旋。”
眾人了然,這就是概念神啊,不愧是一年之內崛起成一方巨擘的存在。
感慨吳終的特性,太廣泛了。
殊不知,吳終完全在胡吹大氣,他竟然用絕對之圓的概念,反過來包含了門,簡直倒反天罡。
但至少從物理形態上,聽起來沒毛病。
這樣大家就會想象‘框兒’這種物理形態范圍內的東西,而不會知道他的特性其實是門。
門的概念在物理形象外,還有著文化層面的東西。
框兒的確包含了門,但門的概念,不只有框兒……心靈之門,就是完全無形的!命門更是不知道什么鬼樣子。
吳終心里知道,隨著他名聲越來越大,接觸的勢力越來越多,絕對特性不可能永遠保密……那反而會引起人極度好奇和追究。
相反,編個假的,更為有利。
“氣旋?”盧光啟突然注意到吳終話里的言外之意。
吳終笑道:“沒錯,廬山氣旋可能由我伴生,那么理應,由我終結。”
“一旦我將它關閉,鬼神就休想將它打開了。”
此話一出,985眾人渾身一震。廬山氣旋也是德爾塔級,只是暫時沒威脅而已,但危害預測跟機獸一樣。
吳終解決完機獸,又要再平一大德爾塔,這自然是大好事,他們舉雙手贊成。
他們沒有問有沒有把握,因為吳終的特性天克氣旋,驀然回想,當初鬼神追殺他,恐怕就是這個原因。
鬼神沒能殺死吳終,那么現在就輪到吳終,來終結鬼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