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誰?”老媽問。
“什么?”
“我說那個女孩子。”
“哪有什么女孩子。”張述桐含糊道。
“人家剛才明明和你揮手打招呼呢!”
“應該是碰到認識的人了吧……”
女性的直覺是敏銳的,就像老媽一眼就看出學姐和他認識一樣,學姐大概也看出他現在不方便講話,便朝張述桐笑笑,徑直走進了船艙。
張述桐習慣性地朝她消失的方向望去,可哪還能看到人影,登艦梯上只有無數的人頭,很快這些人頭一股腦地涌入了室內,一口氣上來了這么多客人,他不清楚游輪的吃水有沒有下降,卻能看到船體邊蕩漾的水波。
靜靜的河水與吵鬧的天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遠處的地方放起了煙火,張述桐撐著欄桿,覺得熱鬧極了。
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在露天的地方看過煙花了,從前都是在出租房里,隔著一扇小小的窗戶,只會嫌吵,不耐煩地合上窗戶打開電腦繼續工作,出神也只是對著電腦屏幕,從不會對著夜空發一會兒呆。
有人在身后嘰嘰喳喳的:
“……那杜康就是要成為航海王的男人了,清逸是成為假面騎士的男人,述桐你要成為誰的男人?”
“你好污啊。”
張述桐朝若萍無奈地說。
“氣球人,說茄子!”她反手掏出手機。
“喂!”
……
大家熱鬧夠了,便集體縮著脖子回了船艙,夜色是面巨大的帷幕,預示著一場好戲的開演。
張述桐遇到蘇云枝的時候是在二樓的走廊,她正拖著那個行李箱走出電梯,張述桐閉著眼都能猜出箱子的款式,高中三年里名叫蘇云枝的少女帶著它走遍了很多地方。
上船的不止是學姐,又或者說,與她結伴的不只一人,張述桐還看到了那天喊她“吱吱”的運動服少女,還有兩個年齡相仿的男生,看來是一同出行的同學,他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傍晚的活動是打麻將,排除了許多游戲后的妥協之舉,只因大家各有各的提議,比如杜康帶了三國殺的卡牌過來,正好湊夠八個人打國戰,男生紛紛叫好,女生一臉迷惑——這就是旅行中男女比例失衡的壞處了,結果自然是否決。
可要是繼續唱歌的話,這實在是個體力活,除了顧秋綿以外眾人皆是無精打采,如果看電影又覺得有些虧了,畢竟船上沒什么新電影,而等到寒假去了市里,又能看到各種各樣的賀歲大片。
而去外面隨便逛逛,反倒是顧秋綿第一個不同意,她說今天晚上連房間都不愿意出,上船的客人或多或少和她爸爸都是熟人,被某個叔叔阿姨撞到的話,少不了寒暄一通,想想都很麻煩。
最后大家一致決定,要充分利用船上的設備,他們把打麻將的地方選在了顧秋綿的房間,她起初不怎么感冒,皺著鼻子說她爸爸平時應酬的時候總在打麻將,后來意外地覺得有趣,也許是好勝心強的緣故。
杜康和若萍竟是其中的好手,一上牌桌就把剩下的人殺得片甲不留,張述桐也略懂一點,主要是過年時陪親戚玩,眼下只是湊個人頭——
可誰讓顧秋綿就坐在了他的下家。
麻將里有個規則,想要“取勝”很依賴上家的失誤,很快顧秋綿緊緊盯著牌桌,光潔的額頭上貼了兩張紙條,是小滿親筆的烏龜。
張述桐暗笑著繼續摸牌,可很快他就被趕下了牌桌,誰讓大家都發現了他會記牌。
又過了三輪等到他上場,顧秋綿在衛生間里不肯出來,桌子上缺了一個人,張述桐便轉身邀請道:
“路青憐同學,要玩嗎?”
路青憐正在客廳里端著一本書看,行政套房就是這樣,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不顯擠,而她的手旁是奮筆疾書的小滿,可憐的小孩出來玩都要帶著作業,由徐老師布置、徐芷若監督。路青憐有時用手指點點書桌,是提醒小滿某道題做錯的意思。
“很簡單的,青憐,我教你。”若萍也回頭喊道,張述桐和她對視一眼,似乎都有點想在她額頭上貼個烏龜。
“好。”
路青憐毫無防備地站起身子,坐在了張述桐的上家:
兩輪牌后,張述桐摸了摸額頭上的紙條,匪夷所思道:
“你從前是不是學過?”
“第一次玩。”
“那是怎么做到的?”
“超能力。”
路青憐隨手撿起了一本丟在地上的書,是小滿帶來的《超自然現象大全》。
汽水蛋糕與薯片的包裝袋洋洋灑灑地出現在各個角落,盛著果汁的杯子早已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有人縮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有人在牌桌上大聲喧嘩,空調的暖風吹得人有些懈怠了,繾綣的氣氛如女生們的發絲,被暖風吹起、在溫暖的房間里悄悄蔓延著,窗戶上拉著窗簾,張述桐走過去掀開了一角,能看到漆黑甲板上微弱的光芒,也許是船頭的照明燈。
輸的人要去超市里買爆米花,張述桐愿賭服輸,他打個哈欠,順便回房間里將手機充上電,自己的房間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冷清,黑暗,而且很小,誰讓只有他自己是單人房。屏幕的熒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習慣性戴上了衛衣的帽子,出了房門。
不久后他提了一個購物籃走進超市。
——四層反倒是最為安靜的一層,他看了看時間,不知不覺已接近晚上十點,大廳里的燈光熄滅了一半,就像凌晨的值機廳,沒人會在晚上游泳,也沒人逛街,只剩下超市還開著門。
店員將爆米花放在微波爐里,他則去了冷柜前,挑選著顧秋綿囑咐的酸奶——最好是無糖的,不長胖。那到底是誰大晚上要吃爆米花?
“又碰上你了。”
轉過臉的時候,張述桐遇到了另一個兜帽人,蘇云枝笑意盈盈地摘下了衛衣的兜帽。
張述桐算不上多么驚訝,他們早在手機里聊過幾句,只是大家都有各自的朋友和各自的事情,也不過是寒暄兩句。諸如“好巧”、“旅途開心”之類的話。
“來買牛奶嗎?”張述桐奇怪地問。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好像沒有睡前喝牛奶的習慣。
“幫朋友買的。”
蘇云枝俯下身子,撩起一縷發絲:
“我看看,要不太甜的……嗯,就它了。”
最后學姐拿了一瓶加糖的草莓奶。
“正好相反。”張述桐提醒道。
“這個包裝比較可愛。”他果然不懂女生的腦回路,學姐看向了他手中的木糖醇酸奶,“幫顧家的女兒買的?”
張述桐遲疑地點了點頭。
“別太驚訝,”她輕笑道,“可別忘了我們這些游客是怎么拿到船票的。”
“你們認識嗎?”張述桐好奇道。
“見過一面,不過我估計她不記得我了。”
張述桐很是驚訝地想原來還有這一層關系,不過他又想倒也正常,學姐家是公安系統的,顧老板難免會和這些人打交道。
“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太淡定了?”
“我差不多能猜到你在船上吧。”學姐說,“你去租相機的時候就說了要去找湖里的東西,這時候呢,正好有一艘游輪試運行,猜猜誰會來到船上,答對了有獎勵?”
張述桐真有些招架不了她哄小男生的口吻。
他們結了賬,走出了超市,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可電梯先他們一步去往了四層,張述桐還沒反應過來,學姐就趕忙拉了他一下,兩人躲在消防通道的陰影中。
“噓!”她一臉嚴肅。
張述桐屏住呼吸,片刻后電梯門開啟,只見一個高大的男生從中走出來,直奔超市而去。
“那是……”張述桐覺得對方有些眼熟。
“一個同學。一起來船上的。”蘇云枝有些發愁地說。
“專門來找你的?”張述桐忽然明白過來,“看你落了單去買東西?”
“嗯,父親朋友家的孩子,說真的有點麻煩。”學姐瞇起眼睛,有點不滿的樣子,“先等一下,找不到我他就會回去。”
兩人又在陰影中等待了片刻,果不其然,那個個子高大的男生像是在超市里轉了一圈,然后一無所獲,又回到了電梯前。
等顯示屏上的數字重新變為“3”的時候,學姐才低聲說:
“死纏爛打的。”
張述桐難免有些心虛地想從前是不是被這樣抱怨過。
“不說他了,要不要隨便逛逛?”
張述桐想了想答應了,兩人沒有乘坐電梯,而是沿著樓梯去往了二層的休息區。
這里就是杜康中午打游戲的地方,娛樂區旁邊是個圖書角,放著雜志,圖書角旁又是一家咖啡館,一進門能看到幾個白領打扮的人坐在桌子旁,聚精會神地敲擊著筆記本的鍵盤,張述桐偶爾會想,既然工作繁忙,為什么還要出來旅游?不過這一次他也懷著別的目的,沒有資格說別人。
“為偶遇干杯。”學姐心情不錯地拆開了那瓶加糖的草莓奶。
“干杯。”
張述桐則舉起了給顧秋綿買的酸奶,不過他只是虛碰了一下,沒有拆,去柜臺前要了一杯熱可可。
“一共有四個人?”張述桐問。
“嗯,你看到了?”
“上船的時候。”
“都是父親的朋友呢,”她托著臉,“他覺得這是一個和同齡人不錯的交流的機會,就讓我來啦。”
張述桐早就知道學姐家里和顧秋綿家是截然不同的情況,相比之下,顧大小姐要自在得多,沒看到她老爸強迫她做過什么事。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結果是——大倒苦水。
從前他也不是沒有聽過,便笑笑找些安慰的話,蘇云枝說到憤懣處便噸噸噸痛飲草莓牛奶:
“其實這一次上船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她像是喝醉了,鄭重地宣布道。
“什么?”
“因為學弟你在船上。”
若有若無的草莓牛奶的香甜氣息鉆入了他的鼻腔,讓人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你別想歪了,我也很好奇湖里藏著什么!”看他半晌沒有說話,學姐氣鼓鼓地糾正道。
“明明是你自己說話大喘氣。”
“和年齡小的男生說話當然要大喘……”
可他們的閑聊又被打斷了,因為前不久那個高大的男生又出現在了二層,張述桐也看得頗有些無語,怪不得脾氣好的蘇云枝都在嫌煩,這位兄臺你難道是準備表白嗎?
好在他們坐在了角落的卡座,那個男生看了一圈沒有找到,便又去了甲板上,感應門開合,兩人注視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需要幫忙嗎?”張述桐問。
“算了,他在學校里脾氣也不是多好。”
“他還能來島上教訓我嗎?”張述桐笑道。
“你不是準備考一中嗎?”
“這個……目前是這樣想的。”
一聲凄慘的尖叫簡直要刺破兩人的耳膜。
他們怔了一下,同時咽下嘴邊的話,張述桐一瞬間分辨出那道尖叫是甲板上傳出的,是剛才那個男生的嗓音,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起身子:
“我去看看,你先別動。”
他丟下一句話便沖出了咖啡廳,張述桐剛跑出幾步,感應門再一次開了,那個男生一臉驚恐地向里面跑來。
“你……”
可對方熟視無睹,看也沒看張述桐一眼,與他擦肩而過,朝著電梯的方向跑去。
一切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張述桐已經沖到了甲板上,可他又是一愣,放眼望去,視線里空空如也,漆黑的甲板上哪里有什么東西的影子?
只有水花聲翻滾。
他的神經緊繃了一瞬,隨即就是茫然,張述桐下意識想要打開手電,才發現手機還在房間里,他正要邁開腳步,這時候有道微弱的光線從身后亮起了。
“怎么回事?”蘇云枝鄭重道。
“還不清楚。”張述桐皺眉道。
他們兩個某種意義上有點像,沒有一個人想出先與工作人員聯系,而是壯著膽子圍著甲板繞了一圈,可還是沒有發現。
“發神經。”學姐也皺著眉毛說。
很少從她嘴里聽到這樣的字眼,顯然蘇云枝也有些不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擾,放在誰身上都會不爽。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學姐歉意道,“那個人平時就有點一驚一乍的,我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有情況聯系。”
“其實你沒必要放在心上的,我甚至懷疑他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她嘆了口氣,揮揮手走了。
張述桐回到咖啡廳里,他買的零食還留在里面,桌面上是學姐沒喝完的草莓牛奶,張述桐心想送過去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
他拎著東西出了咖啡廳,剛經過一個拐角,便聽到一陣腳步聲,張述桐還以為是蘇云枝想起了落下的東西。
“張述桐同學。”
路青憐在他面前停下腳步,她懷里抱著一本書,微微皺起眉毛:
“你為什么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