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將帽子壓得更低了。
他不動聲色地朝電梯里走去,直到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才稍加松了口氣。
“我下午還有事情處理,只能陪你們到這里了。”
張述桐聞言抬起頭,這還是他第一次仔細打量顧秋綿的姨夫,對方和顧父應該是同齡人,面相上卻要老了十歲不止,平頭、國字臉,雙鬢已經白了,在張述桐心里,他活脫脫是一個徐老師的翻版。
男人又嚴肅道:
“綿綿爸爸決定好的事不該我過問,但你們手里拿著那種東西,一定要有數,千萬不要做不該做的事。”
張述桐想這才是成年人該有的反應,他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這個年紀還是要好好讀書啊。”男人最后搖了搖頭,說不上是指責還是唏噓。
電梯門剛一打開,男人便率先走了出去,顧秋綿就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坐著,見狀站起了身——他們邊說話邊往外走,顧秋綿將對方送到門外,目送姨夫上了車子。
張述桐對路青憐比了個搞定的手勢,也跟著走了出去。
“怎么樣?”顧秋綿問。
“房間里很黑,怎么都沒看清,不過也算因禍得福,那枚竊聽器一時半會是不會被發現了。”張述桐又問,“你姨媽和表妹呢?”
“去市里了吧……噓,先聽。”顧秋綿掏出一個煙盒大小的黑匣子,將耳機線插在盒子的末端,根據顧秋綿的介紹,當匣子上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紅色,就代表竊聽器接收到了一定分貝的聲音。
眼下她戴上耳機,配合著那副太陽鏡和貝雷帽,比起度假,更像是擔心被狗仔跟蹤的明星。
當然張述桐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全身上下只比顧秋綿少了一副墨鏡,讓人想起這年頭的花邊新聞,往往是一張很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酒店門口,左顧右盼,和兩人現在的扮相差不了多少。
他倒不著急將耳機要過去,距離下樓還不到五分鐘,能聽到聲音才是見了鬼,張述桐看看時間,距離兩點只剩半個小時,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路青憐奶奶的到來。
“進去了。”他伸手在顧秋綿眼前晃了晃。
誰知她用手指封住嘴唇:
“有聲音,你聽……”
“我怎么聽……”
顧秋綿將一只耳機塞進了他耳朵里。
張述桐愣了一下,還真有動靜,像是誰的腳步,他正想著對方是不是有所防備,接著,貌似是門被打開的聲音傳入耳中:
“走了?”
一個女人問。
“走了,出來吧。”男人笑道,卻不是剛才那道沉悶的嗓音。
張述桐和顧秋綿對視一眼,一時懵了。
“兩個人?”顧秋綿不敢置信道。
“噓。”這次是張述桐按住嘴。
“你家的人還是我家的?”
“你聽到了才對,找錯門了。”
“誰讓你剛才沉著臉,嚇我一跳……”女人嗔道。
這時門又響了一下,那應該是衛生間的門,一男一女去了里面,水嘩啦啦地流淌著,耳朵里嘈雜得要命,喘息聲、呢喃聲,不久伴隨著一道微弱的呻吟:
“輕點……”
他們摘下了各自的耳機。
“偷情?”張述桐遲疑道。
顧秋綿無聲地張了張紅潤的嘴唇。
張述桐一拍額頭。
他掏出手機,對著路青憐發送道:
“好像鬧了個烏龍……”
幾分鐘后,三人藏身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
除了路青憐依然是淡淡的表情,張述桐和顧秋綿都有些尷尬。
“怎么會有人偷……怎么會有人住一個星期的?”顧秋綿氣得要命。
“也算正常吧。”張述桐嘆道。
“正常什么?”
“……不正常。”
她一挑墨鏡,剛皺著眉毛想說什么,又握起手機站起身:
“我再去問一下其他的住客,你們等等。”
說罷顧秋綿氣沖沖地出了賓館。
看來大小姐真的不太親自管事。
張述桐收回視線,小聲對路青憐說:
“你覺得,是我們沒找到那個房間,還是那個人真的準備和你奶奶在大廳里碰面?”
“放棄這個計劃好了。”路青憐掃了眼墻上的掛鐘,“按我昨天說的做,也是最穩妥的辦法,我在這里等她……”
張述桐打斷道:
“我發現你最近碰到事情總想后退一步。”
“我只是選了最穩妥的辦法。”
“各退一步。”張述桐商量道,“各退一步吧,顧秋綿在樓下等你奶奶,我們三個人里就她面生,不會被懷疑,你和我去樓上找那個人。”
路青憐聞言指了指她的耳朵,張述桐皺眉道:
“你耳朵?怎么了?不舒服嗎?”
她無奈道:
“竊聽器還在門里,找到了又怎么樣。”
張述桐伸出手:
“我這里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就代表他們還能再試一次,如果能在最后的三十分鐘里找到那個房間,就還有機會聽到談話,如果找不到,起碼有路青憐的方案兜底。
這時顧秋綿推門走了進來,眉毛卻比走時皺得更深了:
“其他的住客都很正常。”
“今天還沒有退房的有幾間?”張述桐問。
“八間,”顧秋綿說,“但你不要想著像剛才那樣把每一扇門都敲一遍,我托的人也只能做到調出記錄、讓賓館的人配合你去刷門很難,更別說還要裝竊聽器,”她揉了揉太陽穴,“現在兩個辦法給你,聽她的,或者告訴我爸,他愿意開口的話會容易很多。”
“再試一試,”張述桐不知道能否說服她們,“這次不算賭。”
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張述桐看到顧秋綿扭過了臉,她坐在了自己昨天調好的位置上,大大的墨鏡架在頭發上,手里漫不經心地捧著本雜志看,而路青憐就在他身后,他按下通往二樓的按鈕,耳邊的世界歸于平靜了。
這家賓館的安排還算合理,也許是為了打掃方便,短住的客人都安排在二樓,長住的則安排在三樓,所以眼下沒有退房的人都在二樓,他要調查的范圍縮小了一些,但也小得有限,轉瞬間電梯門打開了,張述桐看著幽深的走廊,一時間頭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