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看著那枚MP3,紫紅色,橢圓形,記得織女線上寄到家里的那枚同樣如此,那么,它們是一個?
如果問老爸的話,他大概會說挑的時候挑了個名牌,沒怎么多想。
張述桐遲疑一下,問杜康:
“你說,如果你收下了……”
“都說了不用,咱倆誰跟誰啊。”
“可我在那個預言夢里見過這個MP3,它在未來寄到了我的手里,”張述桐沉思道,“我是想問,你會怎么處理?”
“等等,這不會就是那個找狐貍的MP3吧?”杜康突然打了個寒顫。
張述桐認真點點頭。
“可你問我要怎么處理的話,我也想不出來啊,就,就戴著唄,還能怎么樣,哦,我好像懂了,述桐你的意思是說……”杜康的面色也鄭重起來,“未來是我把這么重要的線索遞給了你?”
“那倒不是。”
“有點傷人了哥們。”
“都說了那個聲音是女的。”
這下杜康徹底聽懂了:
“你覺得我把這個MP3又送給別人了?”
“不失為一種可能吧。”
“女性朋友……還能送誰呢,若萍?她有MP3啊,其他人我送了人家也不會收吧,”杜康納悶地說,“我真想不出還有誰了。”
“其實有一個,”張述桐剛想把那個名字說出口,卻見杜康緊張地盯著自己,便改口道:
“我回去想想,你也想想,先走了。”
他穿行在吵鬧的走廊上,杜康和若萍都不會是直接的參與人,五年間他們都因為那只悲傷狐貍處于煎熬之中,又怎么會清楚每一只狐貍的作用。
張述桐將這些猜測和思考說給路青憐聽的時候,她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送給他只是臨時起意?”
“嗯。”
“什么契機促使你變了想法。”
“就是吵了一架。”張述桐含糊道。
“原因呢?”
“這個不重要吧?”
“我需要知道必然還是偶然。”
“偶然中的必然。”
“可以說清楚點嗎?”
“就是……你把受傷的事告訴我媽以后,我媽又告訴了若萍他們,昨天下午我想他們幫忙來著,但他們沒同意,我一激動就和杜康說……”張述桐吞吐道,“你不是喜歡路青憐嗎,那就去救她之類的話,說起來,對你也不太禮貌。”
可路青憐聞言只是看了他兩秒,張述桐心虛地移開視線,她下了判斷:
“偶然事件,原因不該在這里,你原本打算送給誰?”
張述桐嘟囔了一個名字。
“誰?”
路青憐皺起眉毛。
“你。”
她的眉毛皺得更深了,精致的臉上寫著淡淡的不解:
“誰?”
“最開始是想送給你的。”
“你準備……”路青憐頓了頓,看向那個包裝盒,“把它送給我,為什么?”
張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沒有說話。
“恕我直言,張述桐,我沒看明白它們有什么聯系。”
張述桐實在不好意思說,這是想鼓勵你用的,還有很多好聽的歌沒有聽呢,別覺得自己的耳朵會出問題。
路青憐問不出什么,便輕嘆口氣:
“因為失聰的事才有了這個MP3?”
“差不多。”
“那一次的夢里我同樣失聰了?”
“對。”
“那就可以解釋了。”路青憐說,“不出意外的話,這只MP3就在我手里。”
“所以是你寄給我的?”張述桐驚訝道,“但我那次和你見過一面,也問過你有沒有其他狐貍的下落,你說沒有,沒必要見面不說清楚事后通過這種方式吧?”
“我也覺得多此一舉。”
上課鈴響了,路青憐便轉過臉去。
第三節課是英語,班主任的課,她的課上張述桐很少走神,因為內容太簡單了,找點事做也不耽誤聽講,可今天他第一次什么也沒聽進去,只是盯著MP3的包裝盒看。
張述桐意識到自己又和路青憐說了不該說的話,這幾天他好說歹說、告訴她失聰不是必然的,她也許信了也許沒信,起碼不會多一份悲觀、使情況惡化。
但這個MP3的出現,像是從天而降地告訴他們,織女線的未來避無可避。
張述桐就這樣發著呆,一直等到了放學。
今天是杜康媽媽接他去醫院,可若萍和清逸不在車上,他們四個頭一次分開了,從醫院換完藥出來,他們又去了杜康家的飯店吃飯。
兩人夾著一盤肉絲,杜康問:
“有頭緒了嗎?”
張述桐將上午的推測告訴他。
“你昨天是說過,她耳朵會出問題,我說實話述桐,我那時候真不是不信你,而是覺得沒那么急,可現在、可現在那個MP3也出現了,怎么有種預言一點點成真的感覺。”杜康愁眉苦臉,“昨天我要是看到那個MP3,也不會……唉,對不住了。”
張述桐搖搖頭,他沒打算責怪誰,可心里仍然煩躁的不得了,他甚至忘了問若萍那邊出了什么事,草草地吃完飯后,便一個人出了飯店。
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等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到了富麗賓館的門前,走進旋轉門,午后的大廳沒有開燈,只有陽光從落地窗里斜射進來,散落一地明亮的光斑。
前臺的服務生換成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張述桐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他那天留下的字條還放在前臺里,沒有被那位“故人”取走。
不抱希望就不會有多少失望,張述桐沒有立即離開,為了明天的會面,他打算提前踩好點,最好是一個能看到門口、但進門的人看不到自己的位置。
張述桐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單人的沙發卡座,靠在書柜旁邊,他坐上去看了看,視野不錯,沙發也挺舒服的,張述桐瞇起眼,忽然感到一陣倦意,休息一會吧,他想,急躁不會對做成一件事有任何幫助,他緩緩吐出口氣,合上了眼睛。
這是個斜對著窗戶的卡座,不知是陽光還是陽光照在茶幾的水果糖上發出五彩的光、悄悄溜進了他的眼底,大廳里放著一首曲子,舒緩的旋律蕩漾在每一個角落,繾綣又溫暖,張述桐覺得旋律有些耳熟,正要回想,思緒便斷了片。
“醒醒。”
一個女人推著他。
張述桐睜開惺忪的睡眼:
“不好意思,我這就走……”
“你是張述桐吧。”誰知女人輕笑道。
“姨……阿姨?”
張述桐看清了來人是誰,正是顧秋綿的姨媽。
“你這孩子怎么睡在這里?”對方是個健談的性子,“還不回學校嗎,待會跟我們家車走吧。”
張述桐倒想問姨媽您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在哪都能碰到。
“您在這里是……”
可女人又朝身后揮揮手:
“媛媛,你看看這是誰,快點過來和哥哥打個招呼!”
張述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多了個妹妹,他站起身,頭腦還沒有完全地清醒,就看到顧秋綿的表妹拖著一個行李箱,慢吞吞地從旋轉門里走進來。
“哥哥好。”少女嚅囁道。
張述桐眼皮一跳:
“叫我名字就好。你們怎么……我是說,你們一家現在住這里?”
“嗯。”她說起話來細聲細語的,“我爸媽覺得不能總是麻煩姨夫一家,就搬出來了。”
這還是張述桐第一次聽她說完這么長一句話。
回過頭去,顧秋綿的姨夫也提著幾個大包小包走進來,夫妻倆小聲說著話:
“這就是島上最好的賓館了,也不怎么樣啊,你看那沙發的皮都裂開了。”
“知足吧。”男人說,“我跑了好幾個地方,這就是最好的,難道你想住昨天那家,洗澡連熱水都要等上半天。”
“外面還是不干凈嘛,這要住到什么時候?”
“等等看,我這幾天忙,學校里還有點事情,等閑下來再找房子,現在哪有空。”男人有些不耐煩了。
女人知趣地住了嘴,招呼著司機把東西搬進來。
張述桐回頭一看,正是顧秋綿家的保鏢和司機,一行人都是過來幫忙搬家的,對著一家人的態度很是恭敬。
他轉念一想,雖然夫妻倆在顧父面前賠著小心,可那只是因為對方是顧建鴻,不代表他們本身沒有地位,姨媽背著一個名牌包包,姨夫的手表亮著金光,在集團內部是管理層,何況有層親戚的身份,出門坐著豪車、有司機接送,放在哪里都算成功人士了。
經過張述桐觀察,這兩天陳媛媛上學坐的就是自家老爸的奔馳車。
他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差不多該走了,便告了聲歉,誰知姨媽硬是要把他送回去,張述桐拗不過她,只好接受了這份好意,半個小時后,等他們一家把行李安頓好,張述桐坐在轎車的后座,沒過三分鐘,他就開始后悔了。
說句不太禮貌的話,他有點懷疑陳媛媛是不是親生的,這母女倆的性格實在相差過大,姨媽熱情地問:
“桐桐啊,你大中午跑來這里干什么?”
“您叫我……述桐就好。”
“噢噢,我這樣喊綿綿喊習慣了。”姨媽笑呵呵地問,“你這孩子別這么見外,我自打一照面就覺得你親近,以后也別管我叫阿姨了,就叫姨媽吧,哎,老陳,你說是不是?”
男人從后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想了想:
“我也覺得,這孩子有點面熟。”
“是吧,我就說很面熟,媛媛覺得呢?”
“好像是。”少女小聲道。
張述桐心想這家人是不是誤會了什么,他在顧父眼里又不是多重要的人物,必要這樣套近乎,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述桐家里是省城的?”
他點點頭,附和著姨媽的話。
“你和媛媛是不是小時候在一起玩過?”
張述桐一愣:
“應該,沒有吧,您記錯了。”
“我真覺得你這孩子面熟,到底在哪見過呢?”女人用指甲敲著扶手箱。
張述桐干脆不再接話了。
在他小的時候,自家老媽總喜歡“拐”小女孩,比如每一年張述桐過生日,去餐廳里吃飯,有時候他還不明白怎么什么情況呢,飯桌上就坐了一堆陌生的面孔,可能是本班不太相熟的女生,可能是隔壁班的,鄰居也不放過,今天是佳佳、雯雯、涵涵……張述桐剛記住這些名字,第二年又換了。
他仔細想了想老媽“拐”到圓板醬身上的可能,覺得不是沒有可能,有時候緣分就是這么奇妙,可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當年無非混個面熟,如今更沒有敘舊的必要。
可姨媽似乎執意要刨根問底:
“述桐,你小學在哪上的?”
她一口一個“述桐”叫得親切,張述桐也只好耐著性子答道:
“西門小學。”
“這么巧,我們家媛媛也在那里上過一段時間。”
張述桐第一次仔細打量了一下名叫陳媛媛的少女。
“說不定從前真認識呢,媛媛,你小時候留的什么發型來著,給哥哥看看?”
“圓板醬”臉已經紅了,她慢吞吞地撩起長發,挽成一個團子,然后微微晃了晃臉。
——張述桐就不該在賓館里睡午覺,他現在可能睡得有點懵,腦海里忽然間多了些陌生的記憶,一個小女孩,是不是扎著丸子頭記不清了,抱著雙膝,在哭……為什么哭?他努力回憶,卻只有幾個閃回的畫面,它們像一面鏡子的碎片插在記憶的最深處,張述桐下意識按住心口,有一些難過的情緒像是從里面溢出來。
他打了個哈欠作為掩飾,擦了擦眼角,果然睡過頭了,張述桐不免好笑地想,顧秋綿昨晚剛說自己產生了幻覺,結果真的出現了,是張烏鴉嘴。
他甩甩頭,將這些碎片甩出腦海,強笑道:
“可能吧,說不定當時是好朋友。”
“是青梅竹馬也說不定。”
“媽……”顧秋綿表妹的臉皮也薄得可以。
張述桐真的想下車了,好在這時候男人不滿地說:
“多嘴什么,閨女的臉面不是臉面是吧,她也是大姑娘了。”
女人臉上的笑僵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嘀咕道:
“我就是覺得這孩子眼熟嘛……”
車里的氣氛跟著僵住了,誰也不再說話,只有車輪駛過地面的細微噪音,倒是正合張述桐的心意。
他看到陳媛媛從兜里掏出一條耳機線,戴在了耳朵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棒球衫,兩只手縮在袖口內,呆呆地望著窗外聽歌。
張述桐也望著窗外發起了呆,他轉念想到,既然陳媛媛一家就住在富麗賓館,明天的會面能不能托他們幫些忙。
學校很快就到了,張述桐道了聲謝,先后和陳媛媛下了車子,他正要挑起這個話題,陳媛媛卻搶先說:
“表姐好。”
她揮了揮袖子。
回頭一看,原來奔馳車旁邊還停著一輛奧迪車,顧秋綿正從里面探出一條腿。
她優雅地落在地上:“媛媛啊。”顧秋綿剛隨意地點了點頭,就看到了某人。
“你……”
她一挑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