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勝宇坐在圖書館的窗前,捧著一本現代詩的集子在看。
他是一班的班長,也是這次元旦節目的負責人,一班的節目是現代詩朗誦,和別的班比起來,一首詩的時間實在太短。
因此是兩首。
其中一首已經選好了,尚在排練,還有一首嘛,暫時待定。
他是班長,無比希望自家的節目有些特色,在整個學校都能出些風頭,實際上各個班的班長都暗暗卯足了勁兒,只待晚會那天一比高下,可詩朗誦本就是老掉牙的東西了,忙活來忙活去,無非是把它從負分提升到零分而已。
現如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已經不是多新鮮的句子了,徐志摩的情詩他很喜歡,可惜班主任不喜歡。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件費勁不討好的工作,可這幾天他一空還是會坐在圖書館,準點準時準位,不是對這份工作愛得深沉,而是吳勝宇的目光一直被一名少女吸引著。
名叫路青憐的女生是班里的學委,年級第一、小島上的廟祝、無數人夢中的暗戀對象……有太多名頭在她身上,可這些名頭和她比起來又不值一提,是路青憐成就了這些名號,而非名號本身。
吳勝宇每翻一頁書便抬一次眼,心緒亦如書頁般翻個不停。
圖書館是男生女生們最佳的邂逅地點。
這是他第四天和路青憐“偶遇”。
一次是午休,一次是放學,還有一次是體育課。
算上今天是四次,圖書館里靜悄悄的,空調呼呼地吹著暖風,桌上的綠蘿的枝葉輕顫,他翻到了一頁歌頌青春的詩,便覺得這里的青春氣息無敵爛漫。
對方為什么會來這里呢?是來看書,還是有其他目的?
這幾天他們總是偶遇,平日里從未看到路青憐的身影,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們就會在圖書館碰到了。
這是名冰雪般冷清的少女,她系著一頭高高的馬尾,哪怕看書時身姿依然維持著端正,
他們平時在班上沒有什么交集,但正是對方那種對任何事物漠不關心的氣質吸引了他,路青憐不會像同齡的女生那樣討論著美甲的顏色、討論哪家店的奶茶好喝,不會舉著手機在QQ上聊個不停,更不會當他在球場奮戰時歡呼喝彩,和路青憐相比,那些女生實在是太好讀懂了,他揮汗如雨的時候不乏有人暗送秋波,可吳勝宇毫不理睬。
此時路青憐漫不經心地掀起書的一角,視線匯聚在她身上的時候,聽不到鐘表指針的走動,時間也仿佛凝固了。
只可惜吳勝宇的時間依然走動著,他碰到了路青憐三次,這三次卻一次也沒有留到最后,午休那次回班里維持紀律了,體育課那次被好哥們叫走打籃球了,放學那次則是要回班里排練節目。
就像他不知道路青憐為什么來這里一樣,他同樣不知道少女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手機響了。
是班里人的消息。
“班長,還沒選好詩嗎,我們都排練了三遍了?對了對了,你來看一下效果唄,同學們都鬧著回家,我這邊快壓不住了。”
吳勝宇嘆了口氣,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現代詩集,他臨走前走到空調邊,一如既往地將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路青憐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校服外套,也許冷也許不冷,但他還是希望對方能注意到自己這個貼心的小動作。
然而收效甚微。
但也不是很著急,他們總有下一次“偶遇”的機會。
吳勝宇的心思一瞬間雀躍起來,等他回過身的時候,卻是一愣,因為在看書的少女第一次有了動作。
路青憐向這邊看過來。
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若有所思。
接著路青憐站起身,她輕輕將椅子推回原位,待到她把手里的讀物還到書架上以后,吳勝宇終于看清了那本書的名字——
原來不是書,而是一本市里的地圖。
看地圖做什么呢?也許路同學很喜歡地理學?可不等吳勝宇多想,路青憐已經朝他邁開腳步。
她身上依然綻放著生人勿進的氣場,讓人覺得只可遠觀,從前吳勝宇也是這么認為的,可路青憐第一次主動向他走近了,他的心臟不爭氣地跳動了一下:
“請讓一讓。”路青憐平淡地開口了。
“哦……”
吳勝宇趕緊讓開身子,心臟砰砰直跳,她是要對我說什么?該怎么回答?一起商量下今年班里的節目可好……
只見路青憐走到他的身側,然后——
在插著立式空調的插座上,少女輕輕拔下了墻上的萬能充。
是的,正是萬能充,一個小夾子一般的物品,充電器上正閃爍著綠燈,代表著里面的那塊電池已經充滿了電。
只見路青憐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個小錢包,說是錢包,更像是手工縫制的布袋,布袋很破舊了,她一絲不茍將萬能充裝進貼身的布袋里,又將布袋收進了校服的衣兜。
可為什么不直接將萬能充塞進衣兜里,為何要多此一舉一板一眼?等等等等,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了,吳勝宇的眼睛差點瞪出來,她居然是來給手機充電的?
話說她為什么會有手機,他從前不是沒旁敲側擊地向其他女生要過對方的QQ號,可其他人回答從來都是“路青憐啊,她根本沒有手機”,所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青憐已經轉身離去,正如他剛讀到的一首詩,她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不對,只帶走了充電器。
吳勝宇呆呆地望著空了的插座,心中突然升起一個滑稽的猜測:
原來他和一個萬能充偶遇了四次。
……
“路青憐同學,晚。”
張述桐小跑著來到圖書館門前。
“張述桐同學,雖然這個問題有些多管閑事,”路青憐頭疼道,“但你為什么總在跑步?”
“鍛煉身體。”張述桐想了想,“我最近體力好像好了一點。”
“沒人會對那種問題感興趣。”
好吧好吧,這確實是個好奇心很淡的女人,張述桐變跑為走,與她并肩朝著校門走去:
“充滿電了?”
“差不多滿了。”
“其實我也喜歡可拆卸的電池,”張述桐懷念道,“不像我現在用的這個,電池又小,還不能拆……”
路青憐走在他身旁,像是在傾聽他說話,也像屏蔽了身旁的噪音,良久,她開口了:
“學校里有沒有其他充電的地方?”
看來果然是后者。
“嫌最近班里太吵,那就只能去辦公室了,不過圖書館不好嗎?安靜,還能蹭空調。”
“最近也變得吵了。”
“人很多嗎?”
“會有人刻意制造一些動靜。”
張述桐點點頭:
“不過辦公室恐怕也不太行。”
他們班主任根本看不得學生在學校里用手機,很難說路青憐有沒有這個特權。
廟里沒有插座確實很麻煩。
“我記得當時是送了塊備用電池吧,”張述桐問,“要不我幫你拿回家充?”
“謝謝。”
“不過別忘了交電費。”
“好。”她忽然點了點下巴,“要多少?”
“呃,打住,開玩笑的。”張述桐投降道,“還是換一個話題吧。”
“那張紙有沒有調查出來什么?”
“沒,只知道是很久以前的紙了。”張述桐聳聳肩,“昨天我找到它的時候光線太暗,沒仔細想,等回到家才發現紙本身已經發黃受潮了,不知道在瓶子里待了多久,絕對不可能是他們為了一個惡作劇做的舊,話說,島上居然還有寶藏?”
“沒有那種東西。”路青憐捏了捏眉心。
“其實地圖的范圍是整座島?”張述桐又說。
“剛才我已經找出地圖看了,形狀對不上。”
“如果真是小島的話,”張述桐卻突發奇想,“也許島里真埋著什么東西,最開始的時候,廟祝的職責就是守護那個東西,只不過時間太久,連你們自己也不清楚了。”
“張述桐同學,”路青憐輕嘆口氣,“如果你今年六歲,我可以陪你聊一聊寶藏的事,但你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是啊是啊,張述桐心想,不比一百六十歲的人嗎。
當然這話他只能在心里講。
張述桐又拿出一張紙條,在路青憐面前甩了甩:
“地址拿到了,就在這里,先過去看一眼吧。”
那是名叫蕓的女人的父母的住址,她本就是小島上的人,高中時期出島上學,考上了省內的大學,老宋雖然和師母在大學時期談的戀愛,卻不是同一所學校。據老宋推測,那張抱著狐貍的照片應該拍攝于兩人認識前。
自從女人離世后,她的父母便從島上搬走了,也許是不想睹物思人,就連老宋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最后還是張述桐托派出所的熊警官找到的。
既然暫時找不到更多狐貍的線索,只好寄希望于她的家中,女兒出事后兩位老人便出了島,當年他們一家住在北部的居民區,后來居民區的房子賣掉了,只剩下一座老房子。
現如今的住址位于小島的西部邊緣的村落,整座小島其實沒有全部城鎮化,還保留著一小部分的村子,像是一些衍龍島上的特產,鴨子、水稻、魚蝦等等,便是從這些農戶手里產出的。
只是那片村落實在有些偏遠,就連張述桐和死黨們也很少去,那個地方的標志性建筑,被他們取名叫“殘橋”,是當年的入島口,已經荒廢了許多年,連帶著發展也滯后了。
村莊便在“殘橋”的另一端,從地圖來看,像是一座與小島相連的孤嶼。
恐怕人去屋空。
別說是當年的蕓上大學時住過的房子,就連那座老屋也早已沒人了,往最好的方向想,也只是留下了一些遺物。
張述桐又回憶了一下照片的內容,還是少女的蕓抱著狐貍的雕像,只露出了一只耳朵,照片背面寫了兩個字——
“終點。”
他還不知道這只狐貍的能力是什么,如果對方當年直接把雕像藏了起來,根本無從下手,就像織女線的杜康,能想到把雕像藏到狗窩,除了運氣使然,恐怕想破腦袋也找不到。
日落時分,他們騎車趕到了村莊。
老式的瓦房,遠遠看去,一枚枚瓦片如鱗櫛比,炊煙從紅磚的煙囪中升起了,能聽到雞犬的叫聲。
這里沒有村口,只有一部分靠湖的房屋,既然靠水,便多是泥濘的小路,張述桐停好車子,口中念念有詞:
“13號……話說這里有門牌號嗎?”
抬頭望望,半空中滿是凌亂的電線,每個屋子的墻上裝有一個配電箱,就在電箱下方,張述桐找到了一個生銹的鐵牌。
“11……那再下往后兩棟就是了。”
他們在一個院落前停下腳步,果然破敗已久,鐵質的大門緊閉,門上的對聯都沒有撕,風吹日曬,一部分成了灰白色,還有一部分成了黏在鐵門上的紙漿,張述桐敲了敲門:
“有人嗎?”
半晌也沒有應答。
“應該是沒有了,”張述桐左右看看,“現在的問題是該怎么翻進去。”
他看向小路同學。
小路同學淡淡吩咐道:
“正好驗證下跑步的成果。”
“還沒到飛檐走壁的程度。”
路青憐不接他的話,她沿著院落走了一圈,最終在鐵門不遠處的一堵矮點的墻前停下:
“應該是雞圈的外墻,能通到院子。”
張述桐聞到了一股雞屎味,他剛想說我記得廟里也有個雞籠,卻忽然意識到不對:
“怎么會有雞屎味?”
這里不應該荒廢很久了嗎?
現在又住著誰?
他踮起腳尖,雜草叢生的院墻內,別說是雞,竟連一只活物也沒有。
這時吱呀一聲,張述桐立刻轉過身,緊閉的鐵門卻突然開了。
門縫里探出一張老婦人的臉。
婦人的頭發全部白了,雙眼渾濁,眼袋低垂,張述桐驚了一下,能認出這是“蕓”的母親,他從熊警官那里看過照片,可沒想到短短四年,就衰老成這幅模樣,
要知道對方到底實際年齡不過五十多歲,可現在卻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他更沒想到的是,按照老宋和熊警官的情報,蕓的父母應該搬走很多年了,又是什么時候回到了島上?
老婦人定定地看著他們,張述桐顧不得想這么多,他問了聲好,連忙說明來意:
“打擾了,我們是宋老師的學生,宋南山老師,”說著張述桐遞出那張照片,“想找您打聽一些當年的事情,您看……”
婦人的眼里突然冒出了精光,是聽到宋南山那三個字以后,她的表情變得可怖了,接著,鐵門被砰地合死。
只留下張述桐愣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