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頂假發,好像很難戴上去。”
“壞掉了?”
張述桐泛起嘀咕,昨天明明很順利,怎么在包里待了一天就成這樣。
可路青憐只是搖搖頭,將門拉開,示意他上來再說。
張述桐才發現她已經換好了衣服,選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棕色棉服,款式也很簡單。
這點張述桐早有預料,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袋,要不是若萍根本沒有黑色的外套,路青憐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那一件。
剩下的那些羊絨大衣,有著很可愛的兜帽的羽絨服,甚至還有帶著絨球的帽子,都被無情地放在原位,動也沒動,若萍的小心思是白費了。
不過,張述桐還是沒明白假發怎么會戴不上去,他打量幾眼,好像發現了問題在哪。
路青憐已經將長發盤在了腦后,與其說假發出了問題,不如說她的頭發松松垮垮的,好不容易挽成一團,過一會又會散落下來。
如果是發量少的人還好,可她頭發又多又長,盤在一起時有些像古代的仕女,假發因此小了一號。何況這東西本身也不是多好戴,頭發不僅要盤在一起,還要盤得整齊服帖,否則稍微做一些動作就會掉下來。
“昨天那個老板怎么教的?張述桐回憶道,“我記得當時很順利……”
“我剛洗了頭發。”路青憐輕嘆口氣,“而且這里沒有鏡子。”
說著她再一次嘗試起來,路青憐一直是個聰明的人,做什么事上手很快,而且一遍就能輕描淡寫地做好,眼下卻在一頂假發上屢屢受挫。
但沒有任何焦躁或不耐的情緒出現在她身上,路青憐只是輕蹙眉毛:
“幫我看一下,哪里沒有綁好。”
她拿著一根發帶,一只手將數萬根發絲收束,另一只手以驚人的靈巧將其綁在一起,可在張述桐眼里這就像一塊面團,體積不變,你想讓它矮一點,那“面團”便會變胖。
比如此刻,左側的頭發明顯鼓了起來。
“左邊,盡量往里收一下,嗯,還能勒緊一些嗎……好像右邊又鼓起來了。”
兩人一個指揮一個照做,宛如拆東墻補西墻,一番修修補補之后,勉強到了能看的程度,張述桐松了口氣,看著路青憐戴上發網,接著她習慣性地甩了甩頭發,如瀑的發絲灑落。
失敗。
甚至沒有撐過一秒。
張述桐也想不到今晚的行動居然會卡在這里,但事實就是計劃不如變化大,他想了想,打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本想湊在路青憐臉邊讓她當鏡子看,可天色已晚,相框里人的五官都變得模糊,遑論細細的發絲。
他們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這里:
“去廁所吧,那里有鏡子,如果擔心被人看到,我在外面幫忙望一下風。”
路青憐卻說:
“不對。”
她用手指捏起一縷發絲,若有所思:
“和鏡子沒有關系,是頭發太散,只用一只手綁很容易散開。”
說完她直截了當地轉過身:
“張述桐同學,來幫我把頭發束起來。”
“呃……怎么束?”
“你來把它們束在一起,我來綁,用兩只手。”
其實張述桐也想過這個方案,可路青憐說過不喜歡別人碰她,從前是腰,后來是手,再后來是頭發。
“快一點,時間很緊。”路青憐仿佛猜出了他在想什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還不至于這么矯情。”
張述桐應了一聲,一時間卻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他這輩子就沒幫女生綁過頭發。
接著他將千萬縷青絲握成一束:
“這樣?”
“力氣小一點。”
“哦……”
說著路青憐將其綁在一起,力道之大看得張述桐眼皮一跳。
“不會痛嗎?”
“往上疊。”
“好。”
頭發很快成了一個小團。
“松手。”
路青憐說。
張述桐放下雙手。
他退后兩步,路青憐隨即戴上發網,她試著扭了扭臉,這次總算成功。
“走了。”接著路青憐彎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仿佛無事發生。
他們下了天臺,又穿過走廊,最后從教學樓中出來,行走在傍晚的校園中。
沒人清楚這中間發生了什么,幾分鐘前與張述桐一同走上天臺的是位穿著青袍的長發少女,幾分鐘后,與他并肩的則是一位穿著棉服的短發女孩。
張述桐扭頭看了看路青憐,突然覺得短發也不是這么違和了。
一件普通的棉服在她身上硬是有種復古潮流的感覺,就像有人專門會往寬大的韓式風格上打扮。
她平時總是穿著一身青袍,不顯山不露水,此時換上了短款的外套,才顯露出那雙修長的大腿,腿長的人自然步子很快,兩人走在一起,從車棚里推出車子。
“坐在后面,盡量不要露出臉。”
張述桐囑咐道,接著向醫院駛去。他盡可能地將速度放慢,這次沒抄近路,反而故意在寬闊的大路上經過。
“很有可能是車子,而不是行人,多注意。”
張述桐翕動嘴唇。
這幾天他沒少琢磨那個男人的事。
張述桐總覺得他們遺漏了某個關鍵,從織女線上信息看,若萍是在星期日晚上被盯上的。
可張述桐覺得那不是第一次,試想對方開著車子,在一條無人的小路上突然注意到一個女生,又突然注意到她懷里的狐貍,這個可能性實在太小。
得出的結論唯有一個——
在此之前,他們在某個地方和男人見過面。
對面早就注意到了他們,那一次和若萍的偶遇,無非是對方將目標縮窄了。
那間地下室很長時間沒有人去過,說明對方有著截然不同的活動范圍,可他又能及時發現隧道的異常,說明男人平時就在島上,而且離醫院不算遠。
對方還有一輛車,說明他的生活條件不差,也許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老實說這些條件結合在一起,他最開始想到的就是醫院的醫生。
租假發的那天,張述桐曾找小護士打聽了幾位年紀相符的醫生,最相符的一位,是當初幫自己看感冒的、留有地中海的男醫生。
可對方從前是市里的醫生,這幾年才調來島上,而且不會開車。
兩人很快來到老屋,張述桐在附近檢查了一圈,那些雜物還有礦泉水瓶都扔在入口周圍,從明面上看,和前天離開時一樣。
接著他們下了隧道,先是去了狐貍的祭壇,又朝另一側走去。
張述桐很清楚接下來面臨的是什么——
如果按照最壞也是最順利的情況推測,那個男人真的捕捉到他們的蹤跡,那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在地道的入口處等,而不是貿然下來打草驚蛇。
就像織女線里若萍的遭遇一樣,她拿著狐貍雕像上了地道,男人早在外面等她,爭奪中老屋坍塌,讓她失去了一條腿。
所以張述桐準備直接復現若萍那天的遭遇,只不過兩人并非一同留在隧道等待,而是一個留在地下,另一個人沿著隧道、從老宋宿舍包抄回來。
這樣就算真的有人在外面埋伏他們,那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只是那個當“蟬”的人選有了分歧。
張述桐原本是準備自己留下——他的理由很簡單,既然他們準備反過來包抄那個男人,自己武力值很低,不如讓路青憐當那只黃雀。
“如果他帶了刀呢。”路青憐聞言卻平靜地問,“這么短的距離,你躲不掉的。”
“還有,他藏在入口只是你的猜測,對方直接闖進來的可能同樣存在,到時候你根本無法控制局面。”
她說得簡潔明確:
“我在這里,你去外面,先約定好一個信號,如果看到對方,接著我會動手。”
張述桐卻想,如果兩人都留在隧道里會怎么樣——
會很被動,只要對方躲在外面不下來,你永遠無法知道外面有沒有人、
可如果兩人都從宿舍包抄,這樣又誕生一個問題,整條隧道不是很長,卻也不短,步行要七八分鐘的時間,假設他們接近地下室的時候、對方剛好踏進隧道,中間隔了數百米,未必能發覺對方的到來。
到時候包抄不成反被包抄。
張述桐不再猶豫:
“那好,你多注意。”
他將甩棍留給了路青憐。
“暗號的話……”他想了想,“聲音怎么樣?”
“好。”
接著兩人分別,路青憐去了分岔口等待。
張述桐則獨自朝著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跑得很快,恨不得爭分奪秒,卻還要時刻留意著身后有沒有傳來打斗的動靜,他計算著時間,等地下室快要出現在面前,張述桐又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他甚至想到了對方會在地下室里,雖然可能性幾乎為零,但倘若成真,自己過來就是送菜。
張述桐放慢呼吸放輕腳步,他先趴在門前傾聽了片刻,接著脫下外套揉做一團,一腳踹開房門,將外套向里一扔——
兩秒過后,一片安靜中,張述桐走入地下室。
他用力擰開鐵門的閥門,又幾步上了樓梯。
隔著一扇薄薄的木板,張述桐知道老宋的床被自己擋在外面,他提起一口氣,肩膀與雙手倚在門板上,緩緩發力,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久后面前出現一條能容人通過的縫隙,張述桐擠了出去。
夕陽西下,室內昏暗,已經搬空的宿舍出現在眼前。
他看了眼手機,到這里只用了五分鐘的時間,隧道里沒有信號,他和路青憐暫時喪失了聯系的手段,但就算對方真的在外面等,兩人遭遇得也不會這么快。
張述桐將手機收回兜內,又計算了一下從老屋跑到醫院的時間,兩個地點離得很近,隧道是一條筆直的隧道,在市區則要多繞一點彎路,他深呼吸幾下,盡量恢復著自己的體力,接下來還有一場爭分奪秒的賽跑等著他,接著張述桐邁開腳步。
鞋底落地的聲音傳進耳朵里。
卻不是他自己的。
張述桐一瞬間朝頭頂看去,他心臟猛地一跳,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那的確是踩在瓦片上發出的咯吱聲,這是棟很老的建筑,上面還鋪著瓦片,一絲一毫的動靜都會沿著房頂傳進屋子,可頭頂上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其實已經不用猜了。
他的心一瞬間沉了下去——
那只螳螂,并沒有出現在地道入口,而是在宿舍樓上觀察著那座老屋!
是了,對方如何確保能發現有人進入了隧道,張述桐此前猜測男人就是醫院的工作人員,他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在宿舍樓頂觀察,老屋里什么時候進了人又進了幾個,都可以盡收眼底!
張述桐神經繃到最緊,他注意著樓頂的腳步,隨即將手機關了靜音,接著緩緩轉過身。
如果在這里倒也好辦……
他飛快地調整著方案,如果那個男人在這里,可以直接將路青憐喊過來,又或者兩人騎車趕來宿舍,可他唯一想不通的地方在于,既然對方已經注意到了有人進了宿舍,為什么還在屋頂上等?
他在等什么?
張述桐不準備再想了,他悄悄朝著暗門走去,可突然間腳步聲突然動了,不是剛才那樣只響了一下,而是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肆無忌憚地行走在屋頂上。
張述桐立馬停住腳步,他暗罵一句糟糕,剛才挪動木板的時候他已經盡力將聲音控制在最小,可盡管如此還是被發現了!
自己確認著頭頂那道腳步聲的時候,對方也在確認著屋里的動靜!
隨著一陣窸窣,腳步聲來到了前方的走廊里!
一門之隔!
不能再等了!
他也顧不得隱藏自身的存在,正準備反身跑入隧道,可下一秒窗戶開始晃動,張述桐立刻猜到了對方的打算,原來男人也不確定剛才的動靜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許那道聲音真的很輕微,但還是被對方注意到了,因此男人只是想確認屋里有人,而不是發現人在屋里,否則會直接破壞房門!
張述桐還記得老宋宿舍的窗戶有一點松動,可以推開一道很小的縫隙,僅憑這道縫隙就可以確認有沒有人來過。
也就是說,只待對方推開那扇窗戶,就可以立馬發現自己!
可這里哪還有藏身之所?
張述桐四下查看,這間屋子早就被搬得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床和一張辦公桌,他知道不能再猶豫了,要么立馬就跑,要么……
窗戶的晃動越來越大,伴隨著一道令人牙酸的聲響,生銹的窗框終于被拉開一條小縫——
一只眼球出現在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