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聰明！”
張述桐向后退了一步，蘇云枝想拍他頭發(fā)的手便摸了個空，他冷聲道：
“你最好先解釋清楚?！?/p>
蘇云枝也不尷尬，只是將手背在身后，她探過身子，笑瞇瞇地問：
“可說來話長啊，這里太冷，要不要去咖啡館里說？”
“免了?！?/p>
“你現(xiàn)在很生氣嗎？”
張述桐并不答話，只是盯著蘇云枝的臉，他想從這張熟悉的臉龐上看出些什么，是驚慌失措？還是被揭穿后的心虛？又或者是徹底換了一副面孔，無論哪個答案他都可以接受，可這些都沒有，蘇云枝只是一如既往地笑著。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吧，覺得被人背叛了嗎？可我應(yīng)該沒做過對你不利的事，不如說幫了你不少忙，還讓你吃了不少大姐姐的豆腐，學(xué)弟，姐姐一直都很愛護(hù)你哦?！?/p>
“閉嘴！”
蘇云枝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
兩人各自向后退了一步，風(fēng)像只無形的手撥動他們的頭發(fā)，卻拉不近他們的距離。
張述桐目光復(fù)雜地看著蘇云枝，其實他知道對方說的沒錯，歸根結(jié)底這是場惡作劇，可以說她滿是惡趣味，卻絕對稱不上敵意。
就像清逸曾經(jīng)說的那樣，只是把場賭注當(dāng)個純粹的腦力游戲就好了，如果張述桐第一次認(rèn)識她的話，說不定眼下正沉浸在勝利中，然后饒有趣味地說，你這個人還蠻有意思的，的確有意思，誰對一個捉摸不透的女人不感興趣呢，可問題是……
他曾經(jīng)認(rèn)識的蘇云枝去哪了？
她不是離開了也不是去世了，反而活靈活現(xiàn)地站在你面前，可張述桐就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而且這一次不在于時間與空間，不像最初的時間線與冷血線，丟失的只是經(jīng)歷而不是人，無論他們是否熟識，蘇云枝永遠(yuǎn)生活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可現(xiàn)在他只能從記憶的邊角里找到那道抱著雙膝的身影，走過去擠出一個微笑，揮揮手說嗨你還好嗎？可記憶哪有回響，靜得鴉雀無聲。
所以他覺得難過也覺得憤怒，可那并不是因為被誰耍了。
張述桐不由自主彎下腰，感到胃部一陣洶涌，他扶著欄桿努力平復(fù)著呼吸，頭一次生出了直接走人的念頭，然后把路青憐喊過來。
反正接下來要聊的無非是些蛇啊狐貍啊的話題，路青憐在這里和自己在沒什么兩樣，可他就是覺得自己不能示弱，要問清楚從前的蘇云枝去了哪里，要給記憶里那個身影一個交代。
于是他死死地盯著蘇云枝的臉：
“你到底是誰？”
蘇云枝轉(zhuǎn)著眼睛看著他，卻不說話。
張述桐又沉聲重復(fù)了一遍，可她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搖了搖頭。
張述桐明白了，誰讓不久前有人讓她“閉嘴”？他有些煩躁地說：
“耍這些小心思有什么意義，誰不讓你說話……你是蘇云枝？”
“當(dāng)然。”
“我認(rèn)識的蘇云枝可不會和這些事扯上關(guān)系……”
“我是說耍這些小心思當(dāng)然有意義。”她眨了眨眼，“現(xiàn)在消氣了嗎？”
張述桐突然生出一股濃濃的無力感，他吐出一口濁氣，示意她繼續(xù)說。
蘇云枝認(rèn)真道：
“這才對，一時沖動不知道會留下多少遺憾，起碼要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講出口，老實說，我根本不清楚你哪里來的脾氣，就好像我辜負(fù)了你的期待似的，可你對我有什么期待？”
張述桐抿了抿嘴唇，卻沒說什么。
“你想從哪里聽起？”蘇云枝見他不說話，又問。
“你是誰？”
“還有呢？”
“那只狐貍為什么不對你起作用，以及它留在水里的意義是什么?！?/p>
“好呀?！?/p>
“之前說過的蛇還有狐貍，找上我的目的，其他幾只雕像的下落?！?/p>
“雖然我知道的比你多一些，但也不是全能的?！碧K云枝苦笑道。
“我那個朋友的事?！?/p>
“這個倒沒問題。”
“還有一件事?！?/p>
“嗯？”
“你……到底和我認(rèn)識了多久?！?/p>
“從那一次在電影院見面，到現(xiàn)在，過去了多少日子，我還真沒有仔細(xì)算過，怎么了嗎？”
“……沒什么?！?/p>
張述桐移開視線。
“哦，我好像知道了?！笨商K云枝非要將他的視線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只見她一拍手，恍然道，“你覺得我欺騙了你的感情？”
“可以這么理解。”張述桐知道路青憐為什么喜歡說這句話了，真好用，尤其是不想讓別人明白你的意思的時候，“昨晚說得那些，像是哮喘，像是差點死去，只是為了博取人信任的話吧，我看沒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p>
“愿意聽我講一個故事嗎？”蘇云枝只是問。
張述桐默默點了點頭。
“從前有那么一個小女孩，她的身體不算太好，父母也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陪她，天天在她身邊的只有保姆和一條小狗，很俗套的開場對吧，可有那么一段時間她不是太好，不如說就快要死了，她是從小在溫室里長大的孩子，只看過車水馬龍的城市，那里很繁華也很安全，可她就是想去別的地方看看，也許她的父母也覺得她快要死了，所以她終于出了趟遠(yuǎn)門，坐著車又乘了船。
“她原本渾渾噩噩，一路都在昏睡，誰知到達(dá)目的地后突然轉(zhuǎn)好了，就像回光返照。她迫不及待地想出門去玩，可她的父母仍不允許，反而驚喜地告訴她明天就踏上返程的路，打算帶她去最好的醫(yī)院看病，他們覺得仍有機會。
“可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暗暗在心里發(fā)了誓，趁保姆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旅館，她高興壞啦，在皚皚的白雪中亂跑，留下一串串腳印，其實她很累很累，可她就是咬著牙往前走，就像第一次降生在這個世界上那樣，最后她成功了，她走到了山的后面，然后迷了路?！?/p>
“等等，”張述桐不由打斷道，“你剛才說坐船，是去了島上？山是指青蛇山？”
可蘇云枝并不理他，只是繼續(xù)回憶道：
“她走啊走啊，一不小心跌在了雪里，她的身體早已凍僵了，天色也開始變黑，最好的陽光就像她出門時的心情一樣，一去不復(fù)返，她走不動了，就茫然地坐在了雪地上，看著太陽一點點落下，周圍靜如死寂，她在安靜中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就要死了?！边@時蘇云枝看了張述桐一眼，“你覺得那個小女孩當(dāng)年是怎么想的？”
張述桐搖了搖頭。
“猜猜看呢？”
“其實她早做好這個準(zhǔn)備了不是嗎，我猜，她反倒覺得比待在病房里死去幸運?！?/p>
“你猜錯了，她哭了，一開始是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淚，而后是小聲嗚咽，最終放聲大哭，樹枝上的雪都簌簌地落下來，原來她害怕死亡，更不想死，她只是個孩子，可再也不會有人來救她了，就在她哭得嗓子都啞了的時候，忽然從白茫茫的雪地里看到了一個火紅的影子?！?/p>
“狐貍？”張述桐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yù)料。
“不，神跡?！?/p>
他愣了一下。
“她的確碰到了一只狐貍，那只狐貍用力叼起她的衣服，讓她從雪地中站了起來，她的腦子只剩下空白了，便不顧一切地跟著狐貍走，她走到了一個山洞里，山洞中有一面狐貍的巖雕，這時候那只狐貍從身后拿臂吻拱她，她下意識伸出手，摸到了那面巖壁，奇跡發(fā)生了，小女孩忽然之間恢復(fù)了力氣，她的呼吸開始平穩(wěn)了，她的心臟又開始有力地跳動了，可恢復(fù)了體力又能怎么樣呢，走不出這座山她終究會死在這里，”蘇云枝幽幽地說，“可是這時候，一個小男孩出現(xiàn)在了她面前?！?/p>
“男孩？”
“是個男孩吧，和小女孩差不多大的年紀(jì)，他也許是來山里玩，也許是迷了路，碰到了同樣迷路的女孩，我不知道他的身份，”蘇云枝端詳著他的臉，“但和你長得有些像，你清楚嗎？”
“我小時候應(yīng)該沒去過島上?！?/p>
“那應(yīng)該不是了，”蘇云枝笑笑，接著說，“最終他們獲救了，對那個小女孩而言，這一切就像夢一樣，夢結(jié)束了她從床上醒來，往日纏身的病魔竟然奇跡般從她身上褪去?！?/p>
“你被一只狐貍救了？”張述桐不敢置信道，他的腦子忽然有些混亂，“所以，你是說，就在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你就知道狐貍的事了？”
“是啊，我被它救了，可任何事情都有代價，所以我也被它‘選中’了，我從那之后，我的腦海中突然多出來一些記憶，簡單來說，祂告訴我要找到那些雕像?！?/p>
“所以你一直等到那時候和我見面，故意透露出狐貍的消息?！?/p>
“不，恰恰是因為那次去島上。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記得，只有自己突然間就痊愈的印象，可在那之后，一段塵封的記憶在我大腦中復(fù)蘇了?！?/p>
他忽然間明白了，那個罪魁禍?zhǔn)姿坪蹙褪亲约?，相比原時空，是他先一步認(rèn)識了蘇云枝，又是他那一天得知蘇云枝來島上，于是猶豫要不要找她吃一頓飯。
最后張述桐沒有去，選擇了待在醫(yī)院后方的老屋里清理那座狐貍祭壇，蘇云枝卻陰差陽錯地來了醫(yī)院，看到了那座聳立于荒野上的老屋。
“只是個巧合？”
“只是個巧合?！碧K云枝嘆道，“一切都是從這里開始改變的，不是嗎？”
張述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蘇云枝凝望著遠(yuǎn)處的湖面：
“我之前應(yīng)該和你說過吧，你的那位廟祝同學(xué)是蛇的眷族，那么對我而言，亦然。”
“狐貍的眷族？”張述桐咽了口唾沫，“神明，和它的眷族？”
“沒錯，不過你不必驚訝，我知道這樣的形容太過正式了，大可以選一種喜歡的稱呼，眷族，使者，廟祝。就像和尚、道士、神父，不都是一種稱呼么?！?/p>
“可為什么要找到那些雕像，為什么島上一丁點狐貍的痕跡都不存在了？”
“準(zhǔn)確地說，和另一條蛇有關(guān)?！?/p>
張述桐瞠目結(jié)舌。
“我應(yīng)該暗示過你了，用希臘神話作為隱喻，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的故事，當(dāng)初可是廢了我好多的腦細(xì)胞，”蘇云枝作扶額狀，“你居然沒有聽進(jìn)去嗎？”
“可另一條蛇到底是……”
“黑蛇。”
她平靜地說：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那座山叫做青蛇山，湖卻沒有叫青蛇湖？”
張述桐很想說連路青憐都不知道的事他一個外地人從哪里知道，可他心里一動，忽然想起了什么：
“還有一件事，路青憐的奶奶，就是從前的老廟祝，她似乎對狐貍充滿敵意?！?/p>
“這個啊，連我都不太清楚呢，”蘇云枝指了指自己光潔的額頭，“我的記憶不是很全?！?/p>
“失憶？”
“不至于，我也不是從那次遇到你之后就想起所有的事情的，而是一點點在腦海中復(fù)蘇，每晚會做一些夢，有時自己也分不清幻覺還是真實，我是比你多知道一些秘密，可也稱不上完整，就比如我知道那兩條蛇分別是黑蛇和青蛇，卻不清楚它們的來歷，但我可以負(fù)責(zé)任地告訴你一點，一切的問題都出在那條黑蛇身上?！?/p>
蘇云枝語氣一肅：
“蛇與狐貍的關(guān)系沒你想得這么復(fù)雜，如果你看過本地的縣志就應(yīng)該知道，青蛇是守護(hù)神。”
“我從網(wǎng)上查到過，類似的版本?！?/p>
“但里面完全沒有提及剩下兩者的存在？”
“對。”
“那是因為它們都被隱去了，被青蛇廟的廟祝隱去了，我去市圖書館里查過，上面甚至留有她的名字，在建國之后，那個人的名字叫路青川。”
“誰？”張述桐不明所以。
“就是路青憐的奶奶！”蘇云枝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想氣死我呀，這種事連現(xiàn)在都沒弄清，我不清楚她抹去那段傳說的原因，可在此之前所有書面上的記載都難以考證了，再加上第三只狐貍的存在，哪怕人們口口相傳的故事也經(jīng)不起推敲，但我知道的是，祂很忌憚那個東西?！?/p>
“黑蛇？”
“是?！?/p>
張述桐有些茫然了，冥冥之中發(fā)生的一切都告訴他青蛇才是那個罪魁禍?zhǔn)祝鉀Q了青蛇就等于解決了自己身上和路青憐身上的問題，可現(xiàn)在又多出來一條黑蛇，一個聽都沒聽說過的東西。
“你覺得它是突然冒出來的？”蘇云枝問。
張述桐下意識點了點頭。
“那我就再提示一下好了?！蹦呐卤唤掖┝松矸菟€是保留著電話里的習(xí)慣，“如果說每一位神明都有所謂的眷族，青蛇那一支是廟祝，狐貍這一支是我，那你怎么不多想一步，黑蛇那一支的眷族在哪？”
在哪？身邊？總不至于下一秒指著他說其實是他自己。
張述桐的心里突然蹦出來一個答案，他張了張嘴：
“總不會是……”
“泥人?！?/p>
蘇云枝再也不是那副溫柔的語氣，她看著張述桐，冷聲道：
“如果你覺得狐貍的蹤跡無處可循，干凈得像一張白紙，那我現(xiàn)在要告訴你的是，錯——
“真正找不到的，其實是那條黑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