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又問:
“比如說現(xiàn)實意義的氣味吧,就是會揮發(fā)的小分子化合物,與嗅細胞發(fā)生的反應,那廟祝的氣息是不是一般人理解的氣味?汗液、還是體味?”
“你最好……”
話未說完,路青憐忽然目光一冷:
“你在嗅什么?”
張述桐不動聲色地退后一步:
“就是有點好奇。”
明明剛跑完步回來,她身上卻沒有一點汗味,只有洗衣皂淡淡的香味,但顯然蛇聞不到洗衣皂的味道。
路青憐停住腳步,意思很明顯,就是讓他走去前面。
張述桐走了兩步,身后才傳來她頭疼的聲音:
“你為什么會覺得這種事可以實驗?”
“和昨天的事有關吧,”張述桐解釋道,“既然蛇分不清廟祝和泥人的氣息,說明在它眼中你們是同類,可共性在哪?”
“我從前做過實驗。”誰知路青憐說,“什么東西會引起它們的反應,氣味、頭發(fā),甚至是血液,這些我都試過。”
“結果呢?”
“都有反應。”
“所以不是簡單的氣味可以概括的?”
“嗯。”
張述桐在心里對自己說,下次回溯沒必要去讀生物專業(yè)了。
“昨天的事有結果了嗎?”
路青憐搖了搖頭。
“從我們已知的線索里推測,地下室的那個男人?”張述桐問,“想來想去,能和蛇、泥人、狐貍扯上關系的,就只有他了。”
路青憐卻問:
“還記不記得從宿舍樓上墜落的人影?”
“有頭緒了?”
“沒有,只是他的身份到了現(xiàn)在都不清楚。”
“的確。”張述桐點點頭,“要不是當時在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血跡,哪怕說那是泥人我都相信。”
路青憐不置可否。
一上午時間,張述桐都在思考中度過。
先假設破壞棺材的人是地下室男人,從僅有的兩次接觸來看,男人對狐貍雕像的興趣勝過蛇,這是否說明,對方去廟里不是探尋蛇的秘密,而是調(diào)查第四只狐貍的線索?
可路青憐不記得廟里有狐貍雕像。
等第四節(jié)課放學鈴打響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轉(zhuǎn)頭看看,路青憐正頭也不抬地寫著什么,似乎一整個上午她都維持這個姿勢沒有變,除了上廁所和喝水,張述桐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今天的作業(yè)——張述桐一直納悶于一件事,為什么兩人一起行動的時候,她總是能把作業(yè)寫完,也許就是這樣見縫插針地趕出來的。
“厲害。”張述桐自愧不如。
“與其在這里擔心顧秋綿同學,不如多花一些心思用在學習上。”路青憐手下不停,將試卷翻了一面。
“稍等,我什么時候想她了?”張述桐覺得需要澄清一下,“我是在想正事。再說作業(yè)可以明天可以抄你的。”
“正事,上次不是這樣嗎?”
“上次?”
“張述桐同學,看來你這么快就把跑去找學姐的事忘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路青憐的語氣里有種淡淡的玩味:
“認真和你說一句,最好不要抱有這種僥幸心理。”
“嗯?”
“既然我答應了阿姨督促你學習,就不該縱容你,”路青憐利落地疊好試卷,“有什么問題可以問我,但想都不想直接去抄絕不是好事。”
“沒必要這么死板吧。”張述桐無奈道。
“是為了你好。”她補充道,“當然,特殊情況除外。”
顯然,今天不屬于特殊情況。
他們兩人走出了教室,路上的時候,張述桐掏出手機,給顧秋綿發(fā)了一條信息,她中午沒有回家的習慣,但今天得了感冒,還是回去休息一下為好。
不過她家的車子很舒坦,完全可以在座椅上睡一覺。
顧秋綿暫時沒有回復,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收起手機,幾步跟上路青憐,今天中午也有一場小小的共同行動,但和正事無關,是去醫(yī)院換藥。
起初他對肩膀傷有些輕視,覺得不知不覺就會恢復,可傷口并沒有轉(zhuǎn)好的跡象,相反有些惡化、已經(jīng)影響到了正常活動,再放任不管就是傻子,既然這樣,不如一鼓作氣把它治好。
而路青憐同行的原因則是要去醫(yī)院里復健,張述桐本以為她對腳上的傷不會在意,估計和從前一樣,忍一忍就當沒有發(fā)生過,但也許是那天醫(yī)生的警告起了作用,習慣性踝關節(jié)扭傷,對于一個經(jīng)常用腿的人來說不是小事。
總之,這件事引起了她少許的重視,愿意花一些時間去醫(yī)院一趟。
兩個人腳步很快,不一會就到了醫(yī)院門口,張述桐掛了兩個號:
“請你的,不客氣。”
“……謝謝。”
有時候看看她被噎了一下的反應也很好玩。
他們直奔二樓,正巧又是那位醫(yī)生值班,張述桐先進去檢查了一下,拿了藥去找小護士,他這邊的流程很簡單,拆掉舊的,消毒,然后包扎,看到同是熟人的份上,小護士還讓他悄悄插了個隊,弄得張述桐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又帶那個長頭發(fā)的女生過來了啊?”
小護士踩下垃圾桶的踏板,將棉棒丟在里面,她哼著跑調(diào)的歌,似乎心情不錯。
只要來醫(yī)院就會被揶揄幾乎成了一條鐵律,如果島上還有第二家醫(yī)院,張述桐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換一家,可惜沒有。
“是啊。”
他用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語氣說。
誰知小護士今天沒有說什么奇怪的話,而是說:
“不過我有些搞不懂了,今天到底是她陪你還是你陪她?”
“病友。”
張述桐翻著白眼說。
“我怎么覺得你還有你身邊的女生,生病受傷的概率都好高?”
張述桐心說如果是普普通通的中學生當然不會受這么多傷。
小護士習慣性地囑咐道:
“我看她挺沒精神的,你啊,既然帶女孩子來醫(yī)院,就多關心人家一下。”
說實話,張述桐真沒看出來路青憐哪里無精打采。
“是是。”他敷衍道。
其實他也搜過復健的方法,只是沒能用上。
“最近流感挺嚴重的,你小心些。”
兩人也算半個朋友了,語氣隨意不少。
張述桐心說那真是巧了,我今天剛遇到一個病號,她居然準備傳染給我,夠可怕的。
“弟弟,傳授一個秘訣給你,中午的時候你出去買個飯,這樣會女生會很感動的。”
張述桐只好說不至于,她又不是不能活動。
小護士嘆了口氣:
“也對,忘了你肩膀上的傷很嚴重,姐姐可不能厚此薄彼,那就幫忙接杯熱水嘍?”
雖然腳傷喝熱水沒用,但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把顧秋綿拉來聽聽,人家護士都說多喝熱水,她憑什么瞪眼。
“好了。”
隨著小護士再一次踩下垃圾桶的踏板,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出現(xiàn)在他的肩膀上。
張述桐道了句謝,一邊想著中午吃什么,一邊回到了診室前,他在連椅上坐下,醫(yī)院的空氣流通性很差,待上一會就讓人昏昏沉沉的,困意會傳染,他也懶懶地打了個哈欠,低頭劃著手機,直到路青憐的身影出現(xiàn)在眼前。
“路……”
現(xiàn)在有個很嚴重的問題,已經(jīng)熄滅的屏幕映出他的臉,張述桐很是鄭重地想。
——路青憐同學身上的香氣好像沒有這么濃郁。
他只用了零點五秒的時間就閉上嘴,又用第二個零點五秒抬起頭,一切不過一剎那,什么昏沉啊睡意啊通通跑遠了。
“你怎么在這里?”
張述桐和顧秋綿同時驚訝道。
忽然有句話在腦海中響起:
“弟弟,又帶女孩子來醫(yī)院了啊……”
怎么是這個女孩子?
張述桐忽然反應過來,原來他認識的長頭發(fā)的女生不止一個,顧秋綿早就留回了長發(fā)。
“好、好巧。”張述桐磕磕絆絆道,“來打針啊?”
可顧秋綿怎么會來醫(yī)院里打針?這種大小姐不應該是從島外請家庭醫(yī)生來家里嗎,為什么來醫(yī)院里人擠著人?
“對啊。”顧秋綿在他身旁坐下,撐著臉嘟囔道,“吳姨找我爸告密啦,現(xiàn)在去找醫(yī)生來不及,就先來醫(yī)院掛個吊瓶。”
說完她朝對面指了指,張述桐知道那是醫(yī)院里唯一一個高級病房。
“你小心點別被傳染了,把口罩戴好。”
顧秋綿卻歪頭打量了他一會:
“我其實沒什么事,你先告訴我,你來醫(yī)院干什么?”
張述桐頭皮開始發(fā)麻了。
他心說秋雨綿綿你都感冒了就不能笨一點,說好的笨蛋會傳染呢?
張述桐心虛地扭了扭肩膀:
“不是說了嗎,落枕……”
“你覺得你是落枕會來醫(yī)院的人嗎?”她狐疑地看著張述桐的臉。
“病情加重了……”
“掛的什么號,拿來給我看看。”她不由分說地伸出手。
可張述桐哪還有掛號單,他傷口等包扎完了就等著路青憐出來走人呢。
“扔了。”
“你這么心虛干什么?”
顧秋綿皺了皺眉毛,看起來有些不滿,她一不滿,語氣變了稱呼也變了:
“我現(xiàn)在在認真和你說話,如果是什么重要的病你千萬不要瞞著,有什么不能說的?”
可張述桐就是不想把肩膀上的傷說出去,他心說我都忍著痛瞞了二十多天了,現(xiàn)在被你發(fā)現(xiàn)豈不是白忍了?
顧秋綿知道了若萍就會知道,若萍知道了死黨們就會知道,然后老媽也會知道,而老媽知道了,基本等同于張述桐的熟人朋友全知道了。
“就是有點拉傷。”他嘀咕道。
“你看著我眼睛說。”顧秋綿伸出手指,強行將他的下巴擰過來。
張述桐慢半拍地抬起頭,對上顧秋綿的眸子,決定守口如瓶。
——只用了半分鐘時間,張述桐把一切全部交代了。
“所以你瞞了整整半個多月?”顧秋綿的脆生生的嗓音都提高了半分,她一般不會這么說話,但眼下也不顧形象了。
“其實就快好了……”
顧秋綿卻打斷他的話:
“這個周末……不,現(xiàn)在我就帶你去外面看,你給老師請個假。”
張述桐忙說不用,他這種傷口只能靜養(yǎng),沒什么好辦法。
“那你還帶我去拿藥啊?”顧秋綿是真的有點生氣了,“你這人傻不傻啊?”
“傻……”
“笨不笨!?”
“笨……”
張述桐默默地想真的不需要強調(diào)了,其實把一切都交代出來反倒輕松了不少:
“那個,反正你現(xiàn)在也知道了,本來就在感冒,別把自己氣壞了。”
顧秋綿依然瞪著他,半晌才松口道:
“去病房里說,別被傳染了。”
大概是張述桐站起身的時候,診室的門被推開了。
“張……”
路青憐從門縫里露出臉,便微蹙起眉毛。
整條走廊吵吵鬧鬧,這一刻在他心中卻落針可聞,一切都安靜下來,直覺告訴他要有哪里不對了,雖然張述桐也不清楚哪里不對,當然安靜的不止是他,還有顧秋綿和路青憐。
三人間的沉默持續(xù)了半分鐘。
“她也受了些傷,”張述桐主動解釋道,“就一起來了。”
顧秋綿先是看看他,又看看路青憐,忽然莞爾一笑:
“哎呀,原來就我蒙在鼓里啊。”
“本來沒想說的,被她發(fā)現(xiàn)和今天差不多,純屬意外……”
張述桐心說我瞞著你們的時候可是一視同仁的,可架不住那天被她發(fā)現(xiàn)了。
顧秋綿卻不再理他,而是站起身子,微微點頭示意:
“路同學怎么了,很嚴重嗎?”
“做一些復健,已經(jīng)沒事了。”路青憐對她的關心道了聲謝,同樣問道,“你的感冒怎么樣?”
“你知道?”顧秋綿有些愣。
“張述桐同學和我說過,大課間幫你拿藥的事。”路青憐還是平靜的語氣,“最好去休息一下,會好受很多。”
顧秋綿無聲地張了張紅唇,似乎是事情的發(fā)展超乎了她的預料。
最后她干脆看向張述桐:
“你說了?”
“說了啊……”
“你居然說了?”顧秋綿抱起雙臂,意味深長地問,“和她說了給我拿藥的事?”
張述桐嗯了一聲,也拿不準她的意思,是覺得和別人說她感冒不太合適,反正道歉就對了,可他這邊還沒把“抱”字說出口,顧秋綿就扶住額頭,受不了地嘆了口氣,幾乎是咬著銀牙說:
“我就不該對你這人抱什么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