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
聽到夏南話語中的關鍵詞，巴恩神色不由一頓。
目光下意識從地面之上的包袱，轉到這個黑發青年只穿著一件襯衣的身上。
“難怪……”
難怪這趟回來不僅護甲報廢，連使用的武器都受到了損傷。
不過記得去年第一次碰見時，對方還只是一個連裝備都買不起的窘迫冒險者吧，這才多久，竟然已經可以正經把魔鬼當作對手了？
巴恩驚訝于對方的提升速度，而本身的職業素養又使得他按捺住了內心的好奇，不再多問。
眼神示意，得到夏南許可后，俯身從包袱里抽出一柄鋼叉，仔細打量起來。
作為一名矮人氏族出身，在冒險者前線重鎮開店多年的專業鐵匠，他的經驗不可謂不豐富，來自煉獄魔鬼的武器裝備也有過相當的處理經歷。
巴恩清楚地知曉這些煉獄裝備的特點，也懂得如何處理才能夠將它們的價值發揮到極致。
熔火淬煉下指尖的粗糙皮膚在折射金屬寒光的鋼叉上輕輕撫過，細微聲響在空氣中蕩漾而出。
他向夏南介紹著關于眼前這些來自巴托九獄裝備的相關信息：
“煉獄二層‘迪斯’有著哪怕放在整個多元宇宙也數一數二的豐富礦藏，那些連綿無盡的龐大山脈，哪怕只是隨便截取一座山峰，其中蘊藏的礦石也足以讓開發者成為少有的富翁。”
“說的夸張一點，不需特意挑選什么地點，也不用進行地質勘測之類的活動，你拎把鏟子過去，隨便朝地上挖個兩下，說不定便能夠發現其中隱藏的礦物。”
說著，巴恩臉上露出了些許向往的神色。
顯然，這如“奇觀”般的特異地理環境，對于他們這種視鍛造與礦石為生命的矮人鐵匠而言，吸引力就像是綠洲之于沙漠中的迷途者。
“當然，這些來自煉獄山脈的礦石質量有好有壞，并不都適用于高級附魔裝備的鍛造，其中有部分放到物質界，甚至可以說是連開采都只是浪費力氣的劣質類型。”
“但對于煉獄二層‘迪斯’來說，這卻并不會成為問題……”
說起來，只是覺得割裂。
當物質界偏僻地區的普通平民還需要靠著那些貧瘠土地耕種作物，連飯都吃不飽，日常出行頂多蹭一蹭來往商隊騾車的時候。
煉獄二層“迪斯”已經形成了半完整的工業體系，龐大的工廠和車間幾乎遍布在每一條街道之上。
一塊礦石從開采運輸，到冶煉成型，再到加工售賣，都有著相應的標準化流程。
或許在高端裝備層面上，比不過那些可能一件裝備就要耗費數年時間，一錘子一錘子親手鍛造的工匠大師。
但倘若換作出產數量與低級裝備質量方面，卻要遠遠超過物質界的絕大多數國家。
以巴恩眼下手里握著的這根鋼叉為例，說它的質量有多好，當然不可能。
如小魔鬼這樣煉獄中最底層的雜兵，所使用的武器當然也只能是最垃圾的。
但鋼叉本身的堅固程度，卻也要遠遠超過田地里那些農夫手中的鋤頭鐵鍬，甚至連部分底層冒險者手中的武器都比不過。
“這四柄鋼叉應該是從小魔鬼身上搜集得到的戰利品吧？”
夏南點頭。
“你可能不知道，這些煉獄里專門用來派發給底層魔鬼的武器，其實本身鍛造冶煉時使用的礦石，質量非常低。”
“只不過是通過它們那里的工廠進行過特殊加工，才擁有了現在這樣的強度。”
“如果是處境較為窘迫，買不起合適裝備，本身又擁有著相關類型武器使用經驗的普通冒險者，倒是可以留下來自己使用。”
“但對你而言，肯定沒什么用。”
“把它們熔煉之后重新鍛造當然可以，但我前面也提到過，這些裝備本身的材質質量非常一般，我親自鍛造的話，或許重鑄之后能夠恢復到現在鋼叉這樣的強度，但中間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其實還不如選用正常材料進行常規鍛造。”
“可以說是吃力不討好。”
談論到專業相關，巴恩的表情顯得格外認真而專注，精致的胡辮隨著回蕩在房間內的低悶嗓音，在胸前來回擺蕩。
“所以我個人建議，這四柄小魔鬼的鋼叉，直接當作戰利品素材售賣，不需要額外耗費時間精力去考慮什么多余的處理。”
夏南沒有鍛造經驗，但作為一名感知能力出眾的冒險者，他其實也能夠隱約察覺到小魔鬼鋼叉材質的強度。
真要和眼下自己手中的【燼隕】長劍撞上，怕是當場就得被削斷。
現在聽巴恩這么說，心里面也有了底。
微微頷首，回答道：
“那就聽你的，直接賣吧。”
“不過這柄來自須魔的長刀呢？我個人看來它的強度還是不錯的，能不能有什么其他合適的處理辦法？”
自然不會漏過這柄直接將過渡使用的雙手長劍砍出豁口的武器，夏南向巴恩詢問道。
對此，這位和他已經合作過非常多次的資深鐵匠，也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當然！”
“須魔這種魔鬼雖然放在煉獄里算不上多高層次的類型，但因為本身戰斗風格和類人體型的原因，往往會配備有質量不錯的武器。”
“這桿長柄刀同樣由煉獄金屬鍛造而成，比較可惜的是，刀柄部分雖然也是金屬，但質量非常差，幾乎和剛才小魔鬼的鋼叉一樣。”
“整體唯一能用的，就只有刀身部分。”
話剛說到一半，巴恩的目光不禁往后面桌上的【燼隕】長劍瞥了一眼。
“說是能用，但如果用來鍛造武器的話，肯定比不上你現在手里這柄直劍。”
“我個人建議……”
巴恩突然面露猶豫。
他對于夏南的印象，隨著一次次合作，也逐漸變得復雜起來。
——一個天賦極佳，戰斗能力出色的年輕冒險者。
這是底色。
一年多的時間從底層冒險者成長到可以花費三千枚金幣鍛造主力武器的程度，已經足夠證明其進步速度之快。
而“戰斗能力出色”，對方在小鎮中“灰劍”的名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因為那一件件好似消耗品般接連報廢的護甲。
都是他親手鍛造而成，巴恩自然清楚這些裝備的強度之高。
正常在高強度的戰斗中哪怕有所磨損，送回鐵匠鋪他也都能夠修理。
但眼下根據對方所描述的情況，以及少數幾件得以送回的報廢品，這些護甲卻是壞的不能再壞，只能夠當作純粹的鐵坨子處理，難以修復。
起初，巴恩只是驚訝于對方護甲報廢速度之快。
但隨即，當夏南一次次身體完整地站在柜臺前，向自己訂購新護甲的時候。
巴恩才終于意識到——
護甲一件接著一件報廢，他……人怎么就沒事呢？
甚至連重傷都沒見到過，最多也就是纏兩圈繃帶的輕傷模樣，和那夸張的護甲報廢率形成鮮明對比。
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他愈發關注夏南護甲報廢頻率的原因所在。
眼下，當對方將來自煉獄須魔的長刀遞到自己手上，詢問處理意見的時候。
這些對夏南的觀點，也影響著他的想法。
刀身并不算長，本身或許寬厚，但遠達不到半身護甲所要求的體積。
如果巴恩想要節省一點力氣，可以直接向夏南提出，將刀身熔鑄改造成備用短匕或者護臂、雙手護腕之類的提案。
相信以這個黑發青年對自己的信任，必然不會拒絕。
當然，出于職業素養，自己也不可能偷工減料就是了。
這只不過是一個相對輕松的處理方案，且完全是合理而符合雙方利益的。
但眼下，矮人鐵匠的想法卻不同。
從鐵匠鋪主人，一名商人的角度出發，巴恩自然希望像夏南這樣的客戶再多一些，甚至可以說是越多越好。
隔幾趟任務就要來鋪里重新選購高級別護甲，每個月都能帶來三位數金幣的收益，誰不歡迎這種客人？
但如果從一名專注于鍛造一途，以宗師級別鐵匠為目標的匠人角度出發。
在如此高頻率之下，夏南身上每一次護甲的報廢，都是對他心志的有力打擊。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巴恩眼中閃過一抹決色。
原本即將脫口而出，讓夏南將刀身熔鑄成護腕的提議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護甲吧……”他對著夏南，如此建議道，“把這片刀身作為部分關鍵位置的主材料，打造一件護甲出來。”
毫無疑問，對于巴恩來講，這完全是吃力不討好的選擇。
相較于之前腦中的護腕或者備用匕首，用這片刀身鍛造護甲，也就意味著他需要耗費更多的精力，去設計護甲的外觀、刀身材料的融合方式、其余輔助材料的選購等多種方面的因素。
而收益角度，或許較之前面幾種方案會更多一些，但完全抵不上他所需要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成本。
不說是什么虧本買賣，但也基本上差不多了。
可為了自己心中的執念，巴恩仍舊毅然給出了夏南這樣的建議。
“哦？護甲嗎？”
自然不知道眼前鐵匠腦中在呼吸間閃過的無數想法，夏南只感覺身前的壯漢猶豫了一下，然后給出建議。
自無不可。
作為使用者本身，他當然也希望護甲能更加耐用一些，給自己省些錢。
相較于巴恩沒有說出口的護腕和匕首，護甲這種類型的裝備也更符合眼下他的需求。
但……
“就這么一片刀身，用來鍛造護甲，會不會有些吃力？”
目光望向巴恩手中的須魔長刀，夏南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肯定不夠！”巴恩指尖在刀身表面輕輕摩挲著，面露思索，“但不是沒有處理方案。”
“就像是你之前買的那幾件板鏈復合甲一樣，護甲本身并不需要一體成型，在關鍵要害部位使用高質量金屬防護，中間用防御能力稍差一些的結實材料連接起來就行。”
當然，這同時也意味著巴恩需要重新構思護甲的整體結構，而不能采用如貨架上制式裝備那樣的固定模板。
從對方話語中隱約察覺到了其中的含義，夏南心中忽地咯噔一跳。
“要多少錢？”
畢竟現在的自己，連【燼隕】直劍的尾款都還得等到幾天后協會委托的獎勵發下來，才有錢還清。
如果現在再給自己來上一大筆支出，他怕是真要連奶油蘑菇湯都喝不起了。
好在之后巴恩的回答讓他松了口氣。
只見對方伸手輕輕拍了拍刀身，臉上浮現笑意，解釋道：
“放心，這柄須魔長刀的材質等級，肯定比不上你之前提供的銀錠，也不需要像‘陽離鐵鍍粉’那種昂貴的輔助材料。”
“只不過因為刀身體積較小，需要較多的金屬輔材罷了。”
“一整套護甲鍛造下來，應該不會比你現在身上這件腿鎧貴上多少。”
“大概……五、六百金的樣子？”
聞言，夏南心中松了口氣。
好消息，這趟任務的收獲足夠自己還清【燼隕】尾款，并使得小金庫稍微回血；
壞消息，新的護甲訂單即將榨干自己好不容易才有所回升的存款。
自己有很大概率再一次回到欠債的狀態。
賺錢！賺錢！賺錢！
目前短期內唯一的目標，便只有賺錢。
別到時候弄得不巧，連酒館食宿的費用都掏不出來，那就麻煩了。
護甲的鍛造還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夏南身上存款不夠，不可能就這么一直待在鎮子里等待，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盡可能接取一些危險性較低的任務，賺一些小錢。
為此，在與巴恩確認了訂單，并測量身體數據，稍微討論護甲制作流程之后。
他花費50金，額外在鐵匠鋪購買了一套過渡使用的精良鏈甲，然后才告辭離開。
“嘎吱……”
木門閉攏，合頁摩擦的滯澀聲響在身后響起。
【燼隕】直劍取代了原本斬首長劍的位置，被系在身后，讓夏南重新回到了“雙劍形態”。
回程之后才輕松沒多久，再一次降臨的債務高壓，讓他心中不禁有些煩躁。
加之新劍到手，總歸要體驗一番。
“最近的壓力有點大了……”
“嗯，苦一苦哥布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