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習慣。
鐵銹般的血腥味于霧氣中悄然彌漫。
沾著些血跡的紗布在黑褐色的木劍表面輕輕劃過，指尖仍能感受到劍身殘留的溫熱。
將最后一縷血污擦去。
夏南收劍入鞘。
邁步，灰白腿鎧從半獸人的無頭身軀上跨過。
漆黑眼眸唯有冰冷，不含一絲情緒起伏。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掠奪生命的感覺。
明明一年多前還只是一個在職場打拼的普通上班族，連雞都沒殺過一只，眼下卻已經能夠漠視生命的逝去。
是因為那些被他用于發泄壓抑情緒的綠皮哥布林，還是自身隨冒險歷程逐漸強大的力量？
亦或者……自己本性就是如此，只是被前世的安逸生活所掩蓋？
眼下并非剖析內心的時候。
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對木劍的及時保養。
畢竟來自異域秘境，艾法拉大陸上大概率不存在與之相關的素材，縱使本體堅固，日積月累下倘若有所損傷，怕是修都不知道去哪里修。
如果有這個機會，平時也當盡可能悉心照顧，以延長這柄武器的使用時間。
而對于地上這個已經淪為無頭尸體的綠皮半獸人，單是其在灰谷村中留給自己的糟糕印象，便已經足夠成為對方的死因。
夏南向來對這些仗著有那么點力量，便肆意欺壓凌辱普通平民的雜種心存嫌惡。
并非自詡為什么“正義的伙伴”，也不認為自己是善心泛濫的大好人。
只是單純出于其三觀影響下的本能反感。
目光向前，夏南望向前方已再無活物，尸體橫陳的小廣場。
視線在那幾具已經被干脆利落地砍掉腦袋，以及近處同樣失去了頭顱的肥碩騎士身上掃過。
敏銳的感知能力，即使較之冒險者小隊相距更遠，且有著空氣中的古怪濃霧干擾，夏南卻比他們更先察覺到了廣場上的古怪。
當然也發現了場地中央那仿若陷入沉睡，精英怪模樣的腐朽騎士。
自不可能讓前面特意留著為自己探路踩雷的幾個家伙順利通過。
物盡其用。
夏南需要知道這些怪物的實際戰力，以及部分可能需要注意警惕的地方。
如果過于危險，也方便尚未暴露的自己及時撤退，等以后再過來探索。
于是，利用自身【引力掌控】的能力，潛匿在濃霧深處的他給這幾個冒險者送上了一些小小的“驚喜”。
并不需要如何用力，也不用擔心自己暴露的可能。
引力無形無色，只需要在一個恰當的時刻，一個微妙的位置，稍微減輕或加重。
便足以達成他的目的。
甚至都沒有動用后備計劃，夏南便成功讓那位身材高挑的人類游俠發出了足夠的動靜。
一場遭遇戰于是打響。
雖然沒有與場上的精英怪發生實際上的交鋒，但僅通過他們就近與那幾具干尸的短暫戰斗過程，大致實力并不難判斷。
和心中預想相差不大，職業等級應當都在lv1-3之間，不存在有明顯超?；蛘咄虾笸鹊拇嬖?。
職業素養同樣在意料之內。
以隊友的生命為代價，默契地換取了整個隊伍安全前進的機會。
夏南在場邊觀察得非常清楚，在半獸人得到隊長命令沖出去之后，剩下幾人甚至都沒有直接出聲，只是眼神交流便完成了溝通。
以一種詭異的默契——突圍、撤離，并將半獸人一個人留在場上。
也不知道這個大塊頭在隊伍中的定位本是如此，還是剩下那三人在此之前私下就已有所預案。
另外，通過半獸人與肥碩騎士的戰斗，哪怕只是簡單的幾個回合，他大致清楚了這頭精英怪的戰斗方式與強弱點。
龐大肥碩的身軀，脂肪與皮膚表面的金屬盔甲，在賦予對方夸張的肉體力量與瞬時爆發力的同時，也給予了它相當的防御能力。
哪怕是就職了野蠻人職業，天賦異稟的半獸人，在角力方面也遠不如對方，甚至無法破防。
身上所有的長處都被騎士完美覆蓋，職業級別的實際戰力發揮不到一半。
但對于夏南來說，卻相當好對付。
身上幾件底牌暫且不提，單是自己爆發力與機動性兼顧，迅捷凌厲的戰斗風格，就完美克制著這種笨拙的大個子。
而傷害加成起效，附帶陽炎效果的木劍【青松】，更使得對方防御能力驟減。
原本如沙袋般輕松阻擋半獸人鈍擊的脂肪，在明滅著焰光的劍刃切割下，沒有絲毫抵抗能力，融化般絲滑貫裂。
甚至于，對方脖頸間堆積層疊的肥肉，把原本用于保護要害的金屬護頸都頂了上去，就像是為夏南的攻擊主動讓出了一條道來。
只稍微瞄準，【青松】陽炎附傷再加上滿級【旋斬】，順著那些肥肉間堆起的褶子，手攥劍柄用力一揮，一顆圓溜溜的腦袋就順滑地從肩膀上滾了下來。
動作迅猛，肥碩騎士還沒來得及還手，便已化作了一具無頭殘軀。
腦中下意識回憶起揮劍時那種順滑之感，夏南不由感到些許疑惑。
就方才【青松】戰斗時的表現，已經遠遠超出了它面板屬性上“15%”的傷害加成。
金手指肯定不會出錯，他思考過后也只能猜測，或許這些迷霧中的尸體，有著超高的物理抗性，面對一般冒險者的劈斬刺擊都有明顯防御加成。
但對木劍的陽炎傷害卻沒有絲毫防御效果，甚至還屬于特攻類的弱點。
如此一減一增，再加上他本身強勁的戰斗能力、克制的戰斗風格、恰當的出手時機與一點點運氣。
這才能看上去如此輕松解決對方。
不然隨便換一個lv2、lv3的常規戰士類職業者，說不定還真不是肥碩騎士的對手。
眼下遇上夏南，倒也算是趕巧了。
并不細究，戰斗結束之后，自然是打掃戰場的環節。
畢竟還需要跟上前面的冒險者小隊，夏南的時間不算充裕，沒功夫仔細檢查。
所幸場上有可能存在戰利品的，不過半獸人和騎士兩具尸體，搜起來不算麻煩。
當然，收獲也相對一般。
十幾枚來自半獸人腰包的金幣，以及兩者的武器：
鑲鐵木棒——完全沒有價值可言，信息面板上的屬性幾乎就是白板，不可能賣上價，即使送去河谷鎮風評最好的雜貨鋪，估計也就一二十金的樣子。
本身又沉又重，隨身攜帶更是不方便。
夏南身上又沒有什么空間儲物類道具，毫不猶豫選擇放棄，將木棒留在原地。
倒是肥碩騎士手中的連枷，勉強應該能值點錢：
……
【鐵胃連枷】
種類：連枷
等級：普通（白）
效果：
當使用者的身體質量指數【體重（千克）/身高（米）2】大于等于五十——
1.鈍擊命中時，對體力低于30%的敵人造成內出血的概率稍微增加；
2.戰斗時體力消耗-10%。
介紹：
這件武器的使用者通常以自身駭人重量帶動鐵鏈，對敵人造成毀滅性的傷害。
備注：
“老板，店鋪明天應該還照常營業吧？”
——自助餐廳毀滅者·“貪婪胃袋”·沃倫
……
毫無疑問，這柄武器不管是從本身類型，還是效果條件層面出發，都不是夏南適合的類型。
偏向迅捷游戰，以戰技與專長所賦予的高機動性作戰，連枷這類武器完全不符合他的戰斗風格。
裝備特效看上去好像還不錯，但其屬性面板上的效果觸發條件，卻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夠達成的。
以夏南為例。
如果把他現在將近一米九的身高代入到面板上的公式當中，想要達成觸發條件，其必須要增重到一百八十千克。
又不是什么神器，增重所付出的代價，與裝備可能帶來的收益完全不等。
因此，這件效果雞肋的連枷唯一的下場，便是被夏南賣給鐵匠鋪，等以后真遇到了合適的主人，再展現它本身的威力。
但不管怎樣，連枷本身附帶兩條效果詞條是事實，因此這件武器本身的材質，或者鍛造工藝應當比一般裝備要好上一些。
即使是從戰場上回收的二手貨，也可以賣到一個不錯的價格。
心中稍微思忖，想著自己還要跟著小隊繼續深入，隨身攜帶不管潛行還是戰斗都不太方便。
夏南便在廣場靠近入口位置的廢墟中找了個角落將連枷藏了起來，同時提醒自己等過會從灰谷離開的時候，別忘了把東西帶上。
最后又快速掃了一遍場地，確定沒有什么有價值的戰利品遺漏。
他快步走向那條通往灰谷深處的小徑，背著雙劍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濃郁的霧氣當中。
……
……
“啪嗒……啪嗒……”
零碎而謹慎的腳步聲在濃霧中幽幽回蕩。
猙獰疤痕仿若一條蜈蚣，靜靜地趴在馬庫斯的臉上。
這位登記在冒險者協會名冊上的正式小隊隊長，此刻神色顯得格外凝重。
并不是因為那個被他們拋在后方，大概率已經被鋼鐵連枷砸成肉泥的半獸人隊友。
而是空氣中愈發濃郁，嚴重影響物體可見度的霧氣所導致。
人員傷亡嘛，冒險中常有的事。
都是干這一行的，提著腦袋賺錢，死傷再正常不過。
沒見隊伍中的另外兩名成員直到現在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嘛，從自身利益角度出發，都是默認。
更何況，當時幾人雖沒有明著出聲溝通，但眼神交流卻是有的。
在某種程度上，將半獸人的生命換成幾人免于同那看上去就格外難纏的敵人戰斗，保存體力和狀態繼續往前機會的決策，是由三個人共同決定。
總的來說……都干了。
真要怪，也只能怪戈爾格身體里的獸人血脈影響了他的智力，偏偏還就職了暴躁易怒，戰斗時容易失去理智的“野蠻人”職業。
對背后的算計幾乎不設防，喊一聲就直接沖出去，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毫不客氣地說，對方能以此智商在冒險者一行、在血刃小隊里活到剛才才死，已經是馬庫斯格外開恩，過于“仁慈”的結果。
也沒什么好可惜的。
又不是珍稀的施法者，前排近戰罷了，隨便找個冒險者聚集點，遍地都是。
人員補充不要太方便。
失去了一名隊伍成員，血刃小隊內的氣氛卻并不如何低落。
反倒還帶著些躍躍欲試的興奮。
如果說剛剛來到灰谷時，所遇見的干尸和廢墟，還只是給了他們一個對可能遇見事物的猜想。
那方才肥碩騎士的出現，便真正確定了幾人隨后即將獲得收獲之豐厚。
從事冒險者行業多年，一個最基本、最樸素而得到廣泛論證的規則，他們每一個人都知道——
風險越高，收獲越大。
能有如此實力程度的亡靈騎士鎮守，遺跡里藏著的，也大概率不會是什么不值錢的玩意兒。
而事實也正如他們所料。
伴隨著幾人愈發深入，小道兩邊原本坍塌殘破的建筑房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完整起來。
至少能分清這些建筑的具體功能，是民房、商鋪，還是其他什么類型。
不至于像剛才那樣，入眼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難以辨別。
山地矮人“石腹”在這方面觀察能力出眾，甚至還趁著機會在道路邊的廢墟中撿到了幾枚造型古怪的硬幣。
硬幣表面圖案古怪，并非幾人所認識的任何一種。
石腹猜測可能來自上古時代，某個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古國。
如果真如他所猜想的那樣，恐怕拿到市場上，有不少收藏家、學者愿意花大價錢收購。
在廢墟里多收集一些，幾個人的養老錢估計都夠了。
馬庫斯心里面如此想著，那雙陰沉兇獰的眼眸中閃爍的，是冒險者所特有的貪婪與惡意。
幻想著未來可能的收獲，他甚至已經思考起了將其余兩名隊友全部除去，獨吞獎勵的可能性。
而也就在他腦中浮想聯翩，做著關于未來的美夢之時。
一道高聳的陰影，在霧氣的浮動中，悄然出現在了前方道路的盡頭。
那是——
一座前所未有的完整，而又因為墻面上的裂紋與失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氣，顯得莫名破敗灰寂的巨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