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斥內心的疑惑，讓夏南眉頭不自覺皺起，目光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薇柔爾。
這位法師少女雖然看起來一副風塵仆仆，仿佛后面時刻有人催促著將其往前推，連約定好的見面都是到最后一秒才進入房間。
但通過其白皙精致的面孔，以及那雙可能因為實驗或者施法之類的緣故有些墨漬灼痕，但整體光滑細嫩沒有什么老繭的手掌可以看出，應當有著相當不錯的家境。
至少不用成天頂著太陽在田里勞作，像是貴族家庭的大小姐。
但奇怪之處就在這里。
相比起薇柔爾那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青澀外貌，以及大概率富裕的出身。
她本身的氣質，卻又給人一種反差感極強，與她年齡并不適配的沉著穩定。
沒有絲毫這個世界貴族身上常有的輕浮。
從進門，到與夏南打招呼，再到坐在桌邊。
動作簡單利落，沒有絲毫矯揉造作的姿態；
嘴里說的通用語，也都只使用常見的詞匯和語法，涉及魔法類專有名詞，也不帶任何優越感，甚至主動為夏南解釋其含義。
整體看上去雖然隱約顯得有些疲倦而忙碌，但又格外大方干練。
“難不成是某個裝嫩的老家伙？”夏南在心中揣測道，“但又是從哪里認識的我？我這一年來也就去了趟紐姆吧，還沒在那里待多少天。”
“夏南先生？”
似是察覺到桌子對面黑發青年的疑惑目光，薇柔爾輕聲呼喚道。
“沒事。”頓時回過神，夏南神色自然，微微頷首，“我們繼續吧。”
“關于這件共鳴遺物，我心里面當然已經有對應的標價，能夠將它拿到手，我還是費了相當一番功夫。”
——逃跑時在地上順手撿的。
“但既然你這么迫切的想要這根法杖，我也愿意讓它有一個好的歸宿，當然，前提是讓我能看到你的誠意，畢竟為了它，我現在身上的護甲還在鐵匠鋪內修理。”
——點出共鳴遺物的來之不易。
“不僅損失了大量珍貴的道具（幾顆火油彈），連三位隊友都因此喪命。”
——嗯……這么說倒也沒什么問題。
“你開價吧，我相信你知道它的價值。”
——以退為進，讓對方報價試探的同時，也方便自己進一步提價。
早在見到薇柔爾之前，夏南就已經和鑒定師“唐斯”針對共鳴遺物的價值與售價，深入地交換了意見。
他也因此得知，這類強烈情緒浸染后的產物，對于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冒險者，都不會有什么特別的用處。
就是放在家里當裝飾品收藏，也需要考慮到物品表面殘留的意念情緒會不會對周圍人的精神狀態產生負面影響。
只有那些在職業方面有需求，亦或者想通過它布置儀式、施展法術的施法者，才能夠將共鳴遺物用到實處。
留在自己身邊，純粹就是占地方的。
將其以合適的價格賣掉，是對它最好的處理方式。
至于具體售價方面……
綜合來自唐斯與自己通過各種方面了解到的信息。
薇柔爾委托上所標明的懸賞金額上限——300金，自然不敢奢求。
今天到最后能夠以200金的價格成交，他就已經非常滿意。
如果對方還價還得比較厲害，150金也算能接受。
100金是夏南的底線，但畢竟市場需求量太少，如果天黑前兩人還是沒能商討出一個彼此都滿意的價格。
85或者70金，自己咬咬牙……
“400金。”
琥珀色的晶瑩眼眸倒映著身前留著一頭黑色碎發的身影。
薇柔爾身體板正地坐在椅子上，一臉認真地說道。
“四百金您覺得怎么樣，夏南先生？”
“咳咳……”少女那仿佛不拿錢當錢的夸張報價，讓夏南心弦不由猛地跳動了一下，外表卻又表現得平淡無波。
甚至還裝模做樣的沉吟片刻，仿佛在思考著這樣的價格是否合理。
“夏南先生，實不相瞞，我雖然作為一名奧術造詣粗拙的法師，算是有那么些存款，但最近這段時間因為各種因素消耗比較大。”
“400金，已經是我在不影響正常奧術學習的情況下，所能夠拿出的最多的資金。”
薇柔爾的態度非常誠懇，而她的報價也遠遠超出了夏南的預期。
都已經這么說了，他便也不再打算與眼前的少女講價。
張開嘴，剛想答應，卻又聽對方接著補充道。
“在這400枚金幣的基礎上，如果您在魔法或者類似方面有什么需要的話，我或許能夠提供些許幫助。”
“雖然那些中高環法術尚且處于我能力范疇之外，但一環、二環之類的魔法，我記憶中還是相對較全的。”
哦？
聞言，夏南眼前不由一亮。
400金換他手上的共鳴遺物，本就已經完全足夠了，自己也打算答應。
而眼下既然對方愿意主動為自己提供額外的補償，他自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要知道，眼下自己可還沒有清除掉身上的獸化癥詛咒。
如果能夠從對方這邊找到另外的解決方案，說不定能直接為他省去用于購買移除詛咒卷軸的500金。
心中如此想著，他稍微斟酌語言，試探性地向薇柔爾問道：
“不知道……你是否掌握有類似‘移除詛咒’之類的法術？”
“移除詛咒？”少女臉上不禁顯露出一抹歉意，“實在抱歉，夏南先生，三環法術確實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圍。”
看來這500金是省不了了。
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夏南也并沒有如何失望，打算也不再平白浪費時間，等這趟交易結束之后就找茉莉將法術卷軸給兌換了。
“但……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稍微介紹一下，需要移除的是哪類詛咒嗎？”
薇柔爾身體微微前傾，雙眼注視著前方的夏南，輕聲問道。
那副因擔心冒犯而小心翼翼的模樣，完全不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施法者應有的樣子。
“移除詛咒作為三環法術，最主要是因為它針對詛咒類效果的全面性，與能夠在戰斗中進行施法反制的快速施法動作。”
“在戰斗狀態之外，不需要考慮施法時間的條件下，如果能夠知道您所需要凈化詛咒的類型，說不定能夠有更好的解決方案。”
“畢竟我之前也向您提到過。”薇柔爾皎白的面孔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我記憶的法表，還是挺全的。”
獸化癥并非何種隱秘，也不需要什么顧忌。
見省錢計劃還有希望，夏南當即和對方說明了自己眼下的困擾。
“太好了！”薇柔爾臉上洋溢起明媚的笑容，“如果只是獸化癥的話，我倒確實掌握有針對性的凈化詛咒。”
“不需要多少時間準備，施法材料我也正好帶在身上。”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現在就能為您施法。”
她考慮得倒也還算周道，畢竟兩人此刻身處冒險者協會，通常設有法陣監督，禁止冒險者彼此爭斗。
她敢在這里施法，就已經表明了她即將施展的法術，對夏南沒有敵意。
峰回路轉，也省得再浪費功夫，夏南點頭同意。
“馬上就好，您坐著就行了，放輕松。”
然后便見薇柔爾站起身，衣袖半遮下的手掌在腰包上一抹。
幾根紫青色的細小藤蔓，與一小塊碎裂的骨片，便已是落在了她的掌心。
輕微濕潤的嘴唇無聲翕動，琥珀色的晶瑩眼眸閃過一抹魔法耀光。
嗡——
深栗色的馬尾辮靈動跳躍，劉海無風自動，隱約能夠在發縷邊緣察覺到一抹閃爍熒光的微藍——那是魔法粒子高度凝縮的跡象。
掌心，藤蔓與骨片好似雪花般消融于空氣之中，而淡藍色的魔法微光也隨之于桌面上空浮現。
仿若一只只微小的螢火蟲，在精神意念的催動下，向著夏南所在籠罩而去。
……
【莉奇米婭的變形抵抗術（低環適應版）】
等級：二環
學派：防護系
效果：凈化讓身體產生變形類特征的詛咒。
……
聽從薇柔爾的叮囑，夏南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身體也盡可能地放松。
他能夠敏銳地感受到，隨對方起身，房間內驟然活躍的魔法粒子。
而伴隨著那些淡藍的光點落到身上，一股莫名舒爽之感自心頭油然而生。
就像是沐浴溫泉，那種難言的溫熱與舒適。
只不過，眼下溫暖泉水浸泡的卻并非身體，而是他的心靈。
吼——
好似幻覺般，不甘而暴戾的古怪獸吼于心頭迸現。
鬃毛茂密的黑熊虛影悄然浮現在夏南背后的空氣當中，掙扎狂嘯，卻又發不出一絲聲音。
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將它從夏南的身體中揪出，在魔法輝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淡。
最后化作一縷實質化的漆黑煙霧，消逝于空氣之中。
而與此同時，夏南整個人也頓時為之一松，好似卸下了某種無形的負擔，整個人舒緩下來。
心中已然明悟。
獸化癥詛咒已經被徹底清除。
自己也整整省下了500枚金幣！
“凈化完成了，夏南先生。”
薇柔爾重新坐下，神色依舊，臉上也沒有什么汗水，施展這種等級的法術對她似乎非常輕松，甚至連法杖都不需要。
而即使如此，夏南也依舊態度誠懇地向對方表示了感謝。
“舉手之勞，您太客氣了。”
少女微笑著回道。
并非自謙，不同于法術卷軸的高昂造價，對于施法者而言，倘若本身就已經掌握有這門法術，施法所消耗的，也不過只是些許精神力，稍微冥想就能恢復。
而這也是許多施法者之所以如此富裕的原因之一。
相對于500金的魔法卷軸，法師就算開價一半，250金一次，面對可能感染的詛咒，亦或者其他什么危險的疾病，有的是人愿意付錢。
而施法者所需要付出的，也不過只是一點時間和精力罷了。
交易過程很順利。
薇柔爾用四百枚金幣和一次凈化儀式，換取了夏南手上的紫杉木法杖。
本打算趁著機會向對方打聽些消息，但薇柔爾卻像是時間非常緊張。
只稍微寒暄兩句，就表明了離開之意。
“最后，再一次感謝您愿意將共鳴遺物出售給我，這對我非常重要。”
她還得謝謝咱呢？
自知手上這根斷裂的法杖絕對值不上那么多錢，這次交易中是自己占了便宜。
夏南心中忽覺不妥。
金幣什么的倒還好，主要這樣以來，就算對方沒有明說，自己也肯定算是欠了薇柔爾一個人情。
而人情債，特別是對于他這樣性格的人，是最難還的。
思忖間，從桌邊站起身的薇柔爾，卻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想法。
頓了頓，神色真摯地說道：
“夏南先生，物品的價格是由人來決定的，您手上的共鳴遺物，或許放在市場上感興趣的人不多，但對于我來說，卻是事關我奧術學習進度的重要道具。”
“如果不是身上金幣確實有限，別說400金，就是500、800，我也愿意出。”
“所以也請您不用太過在意，說不定以后我們連面都不一定能再見到，我也絕不會以此來要求您做某些事情。”
“實在不行……”
說著，薇柔爾嘴角不禁揚起一絲弧度，朝夏南眨了眨眼睛。
“咱們，就當是交個朋友？”
話都說到這里了，夏南也不是那種不識趣的人。
向對方點了點頭，笑著回道：
“可以，那就交個朋友。”
……
“砰。”
會議室的木門被輕輕關上。
披著深棕色的斗篷，米白長袍隨身體移動輕緩擺蕩。
身材纖細的少女腳步依舊如來時那般急促，快步走下樓梯，離開了冒險者協會。
行走在河谷鎮的大街上，就像是一位外出任務前準備補給的普通冒險者，穿梭于各個雜貨鋪之間。
看似正常，但隨著她愈發遠離冒險者協會，街道上冒險者乃至行人的數量也逐漸減少。
不敢冒失使用魔法檢查身后，用曾經跟著資深者學習過的技巧，確認后面確實沒人跟蹤之后。
在某個不起眼的街角，薇柔爾身子忽地一拐，鉆入旁邊隱蔽的小巷。
整個人頓時一松，癱著斜靠墻壁。
原本舒緩平常的面孔殘余著恐懼，大口喘著氣，蒼白臉頰已是沁出了一層細汗。
這一刻，自兩邊逼仄磚墻投下，將其籠罩的陰影，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安全。
“怎，怎么會是他？”
汗水自弧度精致的小巧下巴滴落，將前胸衣袍染濕。
“攀云行省……河谷鎮……薄霧森林……夏南……”
“該死，我早該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