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凄厲的慘叫聲，讓場上兩人瞬間警惕起來。
特制長劍在頭頂陽光的映照下折射耀光，夏南凝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漆黑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夠穿過那些茂密的灌木枝葉，望見其后方的景物。
“石化蜥蜴不止一只？”
判斷出聲音大約來自蜥蜴巢穴附近，懷疑是另外的石化蜥蜴導致，他向身旁的艾德琳問道。
“不可能！”這個身上沾滿草屑泥點，看上去有些狼狽的女人，回答顯得無比肯定。
“這種生物本來就是獨居動物，除了少數繁殖期，很少會和同類長時間接觸活動。”
“而且我們在它的巢穴外面蹲守了許多天，完全沒有其他成年石化蜥蜴存在的跡象。”
“唯一一種可能……”艾德琳的語氣突然變得猶豫起來，“洞穴里還養著幾只它的幼崽。”
說到這，她臉上原本頗為確信的神色，也不由發生了變化。
畢竟這么多天觀察下來，她們也確實發現這頭石化蜥蜴的食欲不同尋常，經常需要外出狩獵，休眠的時間也相對較少。
本來還以為是個體間的尋常差異，如此一想，倒還真有可能是一頭正處于育幼期的石化蜥蜴。
對于艾德琳的猜測，夏南不置可否。
心中仔細思忖著權衡利弊，片刻之后，才微微頷首道：
“注意警惕，我們過去看看。”
兩人眼下所處，距離石化蜥蜴的巢穴并不算遠。
也不需要怎么認路，只沿著地面之上被這頭龐然大物碾過的痕跡，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便以刻意放緩來警惕周圍的速度，回到了那片空地之上。
空氣中一片死寂。
地面只有蜥蜴方才移動時臃腫腹部留下的拖痕，沒有絲毫戰斗痕跡殘留。
提升后的感知屬性無聲起效。
并不算淵博的學識，或許并不足以夏南通過那些可疑的蛛絲馬跡，分析出如何精準詳細的情報。
但最基本、最直接的細節，他還是能夠判斷的。
“有人來過。”
手中提拎著長劍，夏南手指向一旁地面上，某道斷斷續續，自密林深處一直延伸到洞穴里面的腳步。
“我走前面，你幫我策攻。”沒有絲毫猶豫，艾德琳主動開口道。
她心中當然清楚，如果自己不提，以兩人的關系，夏南絕不可能讓她向前開路。
但畢竟處于任務中途，對方實力遠超自身，倘若遇到危險，自己頂在最前面能為夏南提供充足的反應時間。
更何況自己才剛剛被對方救了一命，如果連進入洞穴這種時候還要縮在后面的話……這并不是艾德琳的性格。
對此，夏南沒有回話，只是一邊將雙手長劍收鞘，換出更適用于狹窄環境的木劍的同時。
目光往艾德琳手中那兩柄單手錘上掃了一眼。
“你走后面吧。”
相比起兩只手被全部占滿，沒有什么額外防御裝備的艾德琳。
他的木劍單手就可以握持，空出的左手能夠省出來完全操縱【幽鱗盤守】。
從效率最大化的角度出發，擁有著更強身體素質和反應能力，裝備、戰技全方位領先的自己，才是最適合走在前面的。
沒有反駁，艾德琳神色一頓，重重點頭，跟在了他的身后。
兩人進入洞穴。
死寂無聲。
空氣中只回蕩著皮靴在泥石地面摩擦，與護甲板鏈碰撞的細微輕響。
夏南一手持盾，一手握劍，小心向前。
艾德琳緊隨其后，為前方隊友留下足夠施展動作空間的同時，也盡心做好著自己拖后的職責，警惕前后方可能的危險。
洞穴比想象中要淺得多。
哪怕是以兩人這般為警惕危險而龜爬般的速度，幾分鐘的時間便已見底。
狹窄甬道驟然開闊，化作一個充斥著濃郁血腥與腐臭的巨大空間。
得益于周圍石壁表面攀覆滋生的發亮菌苔，不至于漆黑一片，勉強算得上一些光源。
對夏南來說，卻也足夠看清。
首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形態各異，幾乎把整個洞穴地面鋪滿的灰白石塊。
看上去好像和灰谷中的那些并無區別，但倘若仔細觀察，便能夠清楚地發現：
這些或大或小、破爛碎裂的石塊，都擁有著區別于自然造物的奇特外形。
帶著袖子的手臂、穿著鞋子的腳掌，眼眸瞪大的半張面孔，甚至是一柄完全由石頭制成的單手斧……
顯然，這都是那些沒能扛過“石化凝視”的倒霉獵物。
死的不能再死。
正想著仔細觀察，看能不能發現些什么。
耳邊卻忽地傳來一道語氣意外的聲音。
“莫里森！？”
只見艾德琳臉上帶著些驚訝，正望著一道靜靜靠坐在一旁靠墻角的陰影中，一動不動的身影。
小心上前，身影的全貌也隨之出現在了夏南的視線當中。
一個身材壯碩，頭頂锃亮的中年男人。
看其打扮，應該也是冒險者的樣子。
同樣已經死去，但相比起洞穴之中其他那些被徹底石化砸裂的零碎殘肢，這個男人的尸體保存相對完好，且身上沒有任何石化的痕跡。
致命傷……是胸膛靠左，一道將其心臟全部破壞，隱約能望見后方石壁的貫通傷。
傷口邊緣，隱隱能捕捉到些微焦痕。
尸體周圍除了濃郁至極的血腥臭味，還隱隱摻雜著絲縷古怪的硫磺焦臭。
眉頭下意識緊皺，夏南向身旁的艾德琳問道：
“這個人……你認識？”
“他是我之前的隊友。”艾德琳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尸體，臉上沒有什么悲哀的神色，只是顯得有些緊張。
“為了完成晉級任務，協會給我臨時分派了兩位同樣剛剛獲得職業等級不久的資深冒險者，他就是其中一個。”
“剛才石化蜥蜴發瘋對我們發起攻擊，另外一名隊友應該已經死去，我和他則分散逃跑。”
“但后面石化蜥蜴選擇的目標是我，他應該已經跑掉了才對。”
“眼下卻在這里……”
話說到一半，艾德琳忽地瞥見尸體背后石壁的墻角，正長著幾簇色澤灰白如巖石，表面布有魚鱗狀網格紋路的奇異菌菇。
“灰膏鱗菌？”
“看來這家伙是趁著石化蜥蜴外出追我的機會，又繞了一大圈，想把作為任務目標的菌子給采了。”
“但似乎又遇到其他什么危險，最后死在了洞穴里。”
夏南神色思忖，俯下身仔細觀察著眼前這具尸體。
體表殘留余溫，肌肉松弛尚未產生尸僵，甚至連血液都還沒有完全凝固，自傷口中緩慢滲出。
顯然，光頭壯漢才剛剛死去不久。
“這樣一來，倒是和方才的慘叫聲對應上了。”
“只是……”
他雙眼凝視著壯漢左胸處的巨大傷口，心中不由生出警惕。
雖然前世只是一個上班族，沒有學過什么人類結構之類的知識。
但穿越至今，砍了這么多生物，特別是那些有著類人體型的哥布林，千百只積累下來，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熟能生巧，無師自通了些許關于生物身體結構方面的知識。
傷口邊緣彌漫的焦痕，應當與空氣中飄散的硫磺臭氣相對應，而傷口內里的切面卻又無比平整，連最柔韌的筋絡都沒有留下。
這攻擊的力道……非同一般。
且以壯漢尸體的坐姿判斷，并非偷襲，而是來自正面，干脆利落的一擊。
令已經晉升為職業者的對方沒有絲毫反抗余地，化作尸體。
腦中靈覺跳動，夏南于無形中嗅到了一抹危險的氣息。
繼續往前，順著墻壁，在巢穴的最深處。
兩人發現了幾枚只剩下殘骸，被徹底破壞的蜥蜴蛋。
艾德琳猜得不錯，這頭石化蜥蜴確實處在育幼期。
只不過，對方所孵育的那幾頭小崽子，還未來得及破殼，便被某個闖入巢穴的不速之客，給扼殺在了蛋殼之中。
空氣中硫磺氣味愈發濃郁，碎裂的蛋殼表面、粘液包裹下尚未成形的蜥蜴胚胎上，都能發現明顯的焦痕。
而除此之外，夏南更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些正從躁動中逐漸平復下來的魔法粒子。
腐蝕而混亂，充斥著負面能量。
仔細感受，甚至連與之接觸的皮膚都感到一種極輕微的、如靜電般的刺痛麻癢之感。
再聯想到空氣中的硫磺味……
襲擊者的特征，已經非常明顯。
大概率是來自無底深淵，亦或者巴托九獄的邪惡生物。
當機立斷，夏南轉過身，向著旁邊同樣正幫忙搜索洞穴的艾德琳，低聲道：
“這里可能有危險，我們該走了。”
艾德琳聞言稍微愣了一下，也不問為什么，只是點頭回道：
“明白。”
與此同時，手往洞穴西南方向地勢下沉的一邊指了指。
夏南目光順著其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個兩米多高，黑黢黢的洞口正幽幽坐落在灰石當中，似乎通往巢穴更深處。
就像是一只擇人而噬的惡獸，令他心中忽地一跳，危險之感頓升。
“不去管它，這地方有點古怪。”
“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貿然闖入，很有可能遭遇不必要的危險。”
反正兩人的任務都已經完成，沒必要節外生枝，讓自己落到極端危險的處境。
萬一真給他來一頭惡魔之類的玩意兒，以自己眼下的實力可處理不過來。
還是趕緊離開為妙。
當然，考慮到這種物質界外邪物的降臨，往往伴隨著陰謀與災難。
算是在河谷鎮定居，過著安穩日子的夏南覺得有必要在回到小鎮之后，將自己的發現和猜測匯報給冒險者協會。
不說能混得多少獎勵，至少也要讓協會分部的高層有一個準備。
艾德琳能從底層一路爬到現在成為職業者，當然也知道什么時候能貪，什么時候該撤。
和夏南一起把洞穴快速搜查一遍，確認沒有漏過什么有價值的戰利品，便順手采了幾朵灰膏鱗菌，一同離開了石化蜥蜴的巢穴。
……
……
與此同時，巢穴下方，某處更加狹窄深邃，仿佛連通地心的甬道之中。
阿比喘著粗氣，瘋狂跳動的心臟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平緩下來。
“薩洛揚大人，真，真的沒有關系嗎……那可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職業者，不會有人順著……”
“放心。”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聲在顱腔中悠悠回響，“沒有人會知道是你干的。”
“而且，不過只是一個剛剛獲得職業等級不久的新人，又有誰會在乎呢？”
“與其擔心這個，倒不如好好回味一下方才的美妙記憶。”
“你看……那些職業者平時高高在上的樣子，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
“但他們其實也會害怕，也會死去。”
“如果你也有他們那樣的條件，表現肯定只會更好。”
“你說……對嗎？”
誘惑的聲音仿若石縫間淌落的清水，流進這個年輕人的心底最深處。
是啊……職業者，似乎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阿比曾經覺著所有獲得職業等級的冒險者，都是“綠血”、“灰劍”那種程度的大人物。
但方才，薩洛揚大人不過稍稍借了那么一丁點力量給自己，那個看上去格外兇惡蠻橫，仿佛怎樣都無法戰勝的職業者，動作在他眼中便突然慢的像蝸牛一樣。
只把手往前一伸……
當阿比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方的心臟便已經被他捏碎。
甚至還不如幼時那只讓他捉了半天，才好不容易逮住放干了血的野雞。
想到這，阿比心頭不由火熱了起來。
薩洛揚大人果然沒有騙自己！
賭場上贏得的金幣也好，那個已經成為尸體的光頭冒險者也罷。
只要，只要按照薩洛揚大人吩咐的做，就絕對不會有錯！
想到這，阿比不由覺得嘴唇發澀，一股莫名火焰自內心深處涌現。
“大人，您說……我以后也有機會成為職業者嗎？”
“當然！”
向來溫柔的男聲此刻顯得是那樣的斬釘截鐵。
“相信我，阿比，你不比任何人差。”
“只要照著我說的做，你所有的夢想……都將實現。”
聞言，阿比用力地點了點頭。
眼眸深處明滅著以虛幻承諾作為支撐，前所未有的希望與堅定。
甬道前方，是愈發密集的熒光苔蘚、遙遠的水流聲、從地底深處傳來，無法辨識的窸窣回響，以及仿若通往深淵地獄的——
無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