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TBS電視臺的大樓,新聞剪輯室里人聲鼎沸。
所有的記者都在忙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大家都知道今天出了大事,每個人都想從這塊大蛋糕上分一塊出來。
山本大志幫忙把索尼攝像機往辦公桌上放下。
這東西死沉死沉的,壓得他肩膀生疼。
“山本!”
一聲怒吼從里面的部長辦公室傳了出來。
緊接著,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新聞部的制作人,黑田誠也,平時總是端著架子、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滿臉通紅地沖了出來。
他手里抓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收視率報表。
“你回來干什么!”
說著,他將手里的報表卷成筒狀,那架勢恨不得直接敲在山本大志的腦袋上。
“現(xiàn)在是搶新聞的時候!”
“其他電視臺的轉播車都還停在醫(yī)院的門口!”
“富士電視臺甚至搞到了急診室內部的畫面!”
“你呢?”
“你不在現(xiàn)場盯著,不在那里給我傳回實時的畫面,你跑回來干什么?”
“你是想讓TBS的新聞欄目開天窗嗎?”
“你是想讓我播動漫嗎?”
他氣得唾沫星子橫飛是有理由的。
這種級別的大事件,那是十年難遇的特大新聞。
每一分鐘的畫面都是收視率,都是廣告費,都是他在臺長面前挺直腰桿的資本。
結果倒好。
他派出去的最得力的王牌記者,竟然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跑回來了。
周圍的同事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或是幸災樂禍,或是同情地看著這邊。
山本大志喘著粗氣。
他也很火大。
那輛平時都好好的轉播車,今天卻在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
信號發(fā)射器壞了,根本傳不回畫面,連聲音都斷斷續(xù)續(xù)的。
“部長,轉播車壞了。”
“壞了?”
部長黑田誠也氣笑了,把手里的報表狠狠摔在地上。
“這就是你的理由?”
“壞了你不會修嗎,不會借嗎,不會用手提電話連線嗎?”
“你是個記者,你的戰(zhàn)場在現(xiàn)場!”
“你現(xiàn)在回來,就是逃兵!”
“趕緊給我滾回去!”
黑田部長指著電梯口,手指都在顫抖。
真以為報道出一個國民醫(yī)生,就能躺在功勞簿上混日子了么?
他已經想好了,要是今天的收視率輸給富士電視臺,就讓山本大志去負責深夜檔的靈異節(jié)目,去荒郊野外喂蚊子,深刻反省錯誤!
“你給我閉嘴!”
山本大志突然吼了一聲。
這一聲嗓子中氣十足,直接把黑田誠也給吼愣住了。
整個編輯室立刻安靜下來。
大家都用見鬼的眼神看著山本大志。
這可是TBS新聞部出了名的暴君黑田桑,山本君竟然敢下克上?
這是不想干了嗎?
山本大志根本不管周圍人的眼神,他直接伸手到攝像機里,按下彈出鍵。
咔嚓一聲。
一盤黑色的Betacam SP錄像帶彈了出來。
“我沒能傳回實時畫面。”
“但是,我拍到了比那些只會對著醫(yī)院大門拍空鏡頭的白癡們更勁爆的東西。”
山本大志的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
那是被毒氣刺激后的后遺癥,也是極度亢奮的表現(xiàn)。
“富士電視臺?”
“他們只能拍到外面救護車進進出出的畫面!”
“朝日電視臺?”
“他們頂多能采訪幾個被抬出來的輕癥患者!”
“但我拍到了獨家!”
他手中高舉著錄像帶,也把唾沫星子都噴到了黑田誠也的臉上。
“獨家?”
黑田部長狐疑地看著他。
做新聞的人,對這兩個字有著天生的敏感度。
“跟我進來!”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
山本大志回頭看了一眼攝影師,示意他跟上。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黑田部長把帶子塞進一臺專業(yè)的播放機里,按下播放鍵。
監(jiān)視器的屏幕閃了一下,接著出現(xiàn)了畫面。
晃動。
極度的晃動。
是攝影師在奔跑中拍攝的,畫面邊緣還帶著因為快速移動而產生的模糊。
音箱里傳出了嘈雜的哭喊。
“這是哪里?”
“圣路加醫(yī)院的大廳。”
山本大志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
畫面穩(wěn)定了一些。
鏡頭對準了一個穿著綠色刷手服、蹲在地上的背影。
“那是誰?”
黑田部長皺起了眉頭。
“桐生和介。”
山本大志握緊了拳頭,嗓音因為興奮而發(fā)顫。
“那個國民醫(yī)生,那個神之手?”
黑田部長愣了一下。
那個最近紅得發(fā)紫的醫(yī)生,在東京發(fā)生恐怖襲擊的時候,他出現(xiàn)在了現(xiàn)場?
這個聲音,這個眼神,還有說話時特有的語調,不會錯了。
如果能拍到他,確實也算是獨家。
畫面推進。
緊接著,桐生和介站了起來,走向了正在瞎指揮的田邊修二。
“聲音,把聲音推上去!”
山本大志伸手推高了調音臺的推子。
黑田部長認識這位救急外來的部長。
那是圣路加急救中心的招牌人物,平時沒少在媒體上露臉,一副精英專家的派頭。
但在這個畫面里,卻被國民醫(yī)生當面指責?
“好!”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興奮得臉都紅了。
“就是這個!”
“這就是我們要的沖突,權威的崩塌,個人的反抗!”
“這比單純的慘劇要有看點一萬倍!”
畫面繼續(xù)播放。
“……”
“如果不愿意聽,那就請便,這里不歡迎激進分子。”
“……”
不得不說,桐生和介跟田邊修二的對比太強烈了。
至于誰對誰錯,黑田部長也不在意,但這個沖突畫面,簡直就是為了電視新聞量身定做的。
然后,最精彩的一幕來了。
桐生和介沒有再說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田邊修二,然后轉身就走。
決絕,干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鏡頭一直追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煙霧中。
畫面變成了雪花點。
播放結束。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只有播放機還在空轉的滋滋聲。
完美。
這段素材真是太完美了。
國民醫(yī)生在指出醫(yī)院的錯誤后,不被采納。
然后,帶著他的同伴,決然地離開這個已經無藥可救的地方。
那個背影,孤傲,冷峻。
這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有力量。
黑田部長靠在椅背上,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而是興奮。
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山本。”
黑田部長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溫柔。
“你做得很好。”
“非常好。”
“這次的收視率,我們贏定了。”
“別說是富士電視臺,就算是NHK,在這一條新聞面前,也得低頭。”
現(xiàn)在的觀眾想看什么?
想看慘狀嗎?
不,同行們已經拍了很多了。
地震之后,大家本來就對政府的救災能力一肚子火。
現(xiàn)在又出了這種事。
觀眾們想看的是沖突,是戲劇性,是那種讓人看了之后會忍不住罵出聲來的不公!
“剪!”
黑田部長雷厲風行,當即就開始下令。
“把前面那些路人慘叫的鏡頭剪短一點,留個十秒鐘渲染氣氛就夠了。”
“重點放在這兩個人的對話上!”
“給桐生和介特寫,尤其是他的眼神!”
“通知導播室,只要剪輯一好,就立刻插播特別新聞!”
他的語速極快。
山本大志立刻將錄像帶退出,跑了出去。
整個新聞編輯部立刻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戰(zhàn)斗狀態(tài)。
打字員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配音員拿著稿子沖進了錄音棚,剪輯師的手指在操作臺上化作了殘影……
山本大志看著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
這就是記者的工作。
發(fā)掘真相,制造話題,引導輿論。
他并不在乎桐生和介是不是真的想救人,也不在乎田邊修二是不是真的那么無能。
他只在乎這期節(jié)目播出后,收視率的數(shù)字會跳到多高。
即便沒有轉播車,即便錯過了現(xiàn)場連線。
那又有什么關系呢?
十分鐘后。
東京塔上的發(fā)射天線,將這組電波信號,以光速發(fā)送到了關東平原的每一個角落。
“緊急特別報道。”
黑底白字的標題,配上了急促的警報音效。
正在做飯的主婦放下了鍋鏟,正在看報紙的父親摘下了老花鏡,正在寫作業(yè)的孩子也轉過了頭。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
畫面切入。
沒有主持人的廢話,直接就是現(xiàn)場的同期聲。
那種混亂,那種絕望,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透過屏幕,直接撞擊著每一個觀眾的神經。
然后,那個穿著綠色刷手服的身影出現(xiàn)了。
“你們的處置流程,全錯了。”
字幕給得很大,鮮紅色的字體,觸目驚心。
鏡頭特寫給到了桐生和介的臉。
盡管他戴著口罩和護目鏡,但那雙眼睛里的堅定,還有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然后,大家都看到了他失望而決絕的離去背影。
“這就是我們的醫(yī)療體系嗎?”
“連國民醫(yī)生的話都不聽?”
“那個禿頂?shù)牟块L是誰?一定要查出來!”
“桐生醫(yī)生太可憐了,明明想救人,卻被這幫蟲豸給氣走了。”
電話開始打進TBS的熱線。
一開始是幾通,然后是幾十通,最后變成了幾百通。
線路爆了。
黑田部長站在導播室的監(jiān)視器墻前。
他看著收視率曲線。
原本平緩的線條,在這一刻,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樣,筆直地向上竄升。
15%。
18%。
22%。
然而,數(shù)字還在往上跳動。
“破25%了!”
導播激動得喊破了音。
在這個時間段,這簡直就是神跡。
“山本君呢?”
黑田部長回過頭,大聲問道。
“在編輯室抽煙。”
有人回答了一句。
“給他準備最好的便當……不,給他訂最好的壽司!”
黑田部長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讓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告訴他,這個月的獎金,翻倍!不,翻三倍!”
他現(xiàn)在的腦子里只有那個不斷跳動的數(shù)字。
贏了。
這次是真的贏了。
他不僅保住了自己在臺長面前的面子,甚至還能借此機會更進一步。
而此時的山本大志。
他正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監(jiān)視器。
畫面里,桐生和介拉著今川醫(yī)生的手,消失在煙霧中。
背景里,配上了悲壯的純音樂。
最中央,打出了一行字幕。
【孤獨的逆行者,在這個崩壞的世界里,他的仁心無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