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他盯著眼前那一連串彈出的提示框,微量植物毒素?精神魅惑?混沌巢穴?
微量植物毒素應該指的就是手里這杯茶了,精神魅惑......難道就是外面的音樂?
哪怕他之前已經經歷了一些事件,但是眼前的反差依舊讓他感受到了一種荒謬的割裂感。
之前安雅說邪教的時候他還覺得邪教是不是一種存在于荒郊野嶺、只有十幾個人的那種小部落一樣的組織,但是在這里一個看起來裝修至少投資了好幾千萬美金、提供高希霸雪茄的高端會員制度假村,本質上居然是一個隱藏極深的異端狂信徒巢穴,而且這群人甚至明目張膽地在所謂的歡迎飲品和環境音里面下毒、催眠?
媽的,李維有些痛心地想道,就這樣房費居然還要我4000美金一晚?
什么,是安雅出的錢?安雅的錢難道不是他的錢——
是,就算不是他的錢,但是他也替安雅心痛不可以嗎?真當她老爹的錢是大風——
什么,比大風刮來的還快?算了,沒事了。
聽說她最近又問謝爾蓋先生增持了一筆信托,理由居然是自己已經成年了,要上大學了,所以開銷更大了。
雖然李維不知道什么樣的大學讓她一個季度200多萬美金的分紅不夠花,但是看安雅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買了那輛粉紅色賓利的樣子,應該至少比之前翻了一倍還多。
【不傷害無辜的前提下,找出深藏在巢穴中的狂信徒】
他看著眼前的前臺主管,他看上去應該不屬于“深藏在巢穴中”這個說法,也就是說他應該不是那個狂信徒。
一直待在旁邊的前臺主管,把李維這瞬間的呆滯和震驚完全看在了眼里,絲毫不清楚自己差點就被李維一腳踢死。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為隱蔽的弧度。在他看來,李維這種反應更像是他們之前遇到的那種情況,意識陷入平緩的典型表現。
“看來您的朋友已經開始感受到寧靜了,”他溫和地轉過頭,“我們的茶和禪修的課程都效果非常的好。”
“禪修課程要額外付費嗎?”馬克松了松領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伙計,老實說你們這里的房型真不便宜,999美金一晚上比一些五星級還要更貴了。”
“但是一切都比不上心靈的平靜對嗎?”主管看著他原本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眼神也開始變得有些放松,“另外禪修的課程是1999美金,我們支持分期付款,我保證會讓您物超所值的。”
馬克似乎在幾秒鐘之內就喪失了對于金錢的敏感性,而李維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掏出了信用卡,爽快地付了費,眉頭皺了皺。
...
夜幕降臨,梵巖度假村那標志性的紅色砂巖建筑在特設的景觀燈下,投射出猶如巨獸蟄伏般的陰影。
在度假村地下深處,一間與外部侘寂風截然不同的、充滿現代化監控和辦公設備的密室里,冷氣開得很足。
白天那位面帶溫和笑容的前臺主管,此刻正扯松了領帶,雙手撐在一張寬大的金屬辦公桌上。
桌面的三塊大屏幕上,正顯示著通過白天入住登記信息和信用卡流水反查出來的詳細背景資料。
“今天的魚還不錯,”前臺主管指著馬克的駕照信息說道,“馬克·戴維斯,華爾街投行合伙人,他的年薪保守估計也在120萬美金以上,他的領英顯示下個月他將會入職美林,他名下的資產估計在千萬美金上下。”
“最關鍵的是,他的精神狀態很脆弱,僅僅是一杯歡迎飲品就讓他刷了1999美金的禪修課,”他說道,“最多一個星期,他就會自愿將資產都奉獻給教會。”
其中一個穿著短袖的、長得和前臺主管有點像的男人一邊操縱著電腦一邊說道:“那要給他的房間熏香里加一些圣水,讓他提前接收到上帝的旨意嗎?”
“就這么辦,”主管點了點頭,“另外他的妻子注意一下,這是父親點名要的的。”
“我還以為父親會要另一個,”男人說道,“畢竟她長得可真漂亮啊,我從來沒見過那么漂亮的小妞。”
“那個有點麻煩,”主管搖了搖頭,“根據查詢她的姓名和來歷,她大概率是俄羅斯的一個超級富豪的女兒,國際影響力深不可測,動她會有很大的麻煩,她男朋友李維也是一樣,NFL的新星球員,前段時間火遍整個Tik Tok,這一對動了難度太高。”
“確實難辦啊......”電腦前的男人搓了搓臉,“直接放過去吧。”
“先試試吧,”主管看著屏幕上李維的駕照,仿佛要和李維對視,“讓母親在明天的瑜伽課上試探一下,看看能不能對她產生一些影響,如果他們有歸順的潛質,就讓父親親自出面;如果他們警覺性太高,就直接放過去。”
第二天的時候,安雅和莎拉一起參與了梵巖度假村的瑜伽課程。
上課的地點位于度假村建筑邊緣的一處懸崖露臺上。巨大的紅色砂巖構成了天然的半包圍穹頂,清晨的陽光恰好能照射進來。
空氣中依然彌漫著那種淡淡的、帶著微苦氣味的冷杉與乳香混合的熏香,伴隨著低頻的冥想音樂,十幾個女人在瑜伽墊上拉伸著身體。
負責教授課程的女人依舊一襲純色長裙、頭發編織成復雜的法式魚骨辮,她看上去也只比安雅大一些,看上去只有20多歲。
“深呼吸,姐妹們,感受自然的力量,放空你們的大腦。”
安雅一身瑜伽裝扮,在一群身著復古長裙的女人中顯得格格不入。她一邊做著下犬式,一邊皺著眉頭看著周圍的女人們。
“很好,感受腰部和髖部的打開。”女人走到安雅和莎拉附近,輕柔地說道,“女人如水,我們的身體需要保持極致的柔軟與順從。你們要知道,瑜伽不僅僅是為了健康,更是為了凈化我們的靈魂。一個懂得在肢體上屈服、柔韌的女人,才能在精神上更好地服侍她的丈夫,讓他感到身心愉悅。這是主賦予我們的天然職責。”
莎拉昨晚似乎沒睡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灰。
她昨天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一個身穿白袍的人形光團走到了她的旁邊,撫摸了一下她的小腹。
“可憐的孩子,”女人將手輕輕放在莎拉隆起的七個月孕肚上,“你正在經歷神圣的蛻變。不要害怕生產的痛苦,女人體內天生帶著夏娃偷食禁果的原罪,而生育,就是一次肉體與靈魂的洗禮。每一次分娩的劇痛,都是在排出你體內的罪惡。生得越多,你越純潔,也就越能得到主最毫無保留的寵愛。”
“原罪怎么可能通過生育被洗清?”
安雅覺得這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她大聲地反駁道。
“當然可以,”女人點了點頭,“男人代表上帝,他們承載著神明的光輝與智慧,而我們只是承接這份光輝的容器。你們去讀讀真正的教義,亞伯拉罕、雅各,甚至耶穌基督的本意,都旨在告訴我們——一夫多妻才是神圣的秩序。”
“哦?”安雅譏諷道,“您丈夫有多少個妻子呢?”
“現在有82個,”女人說道,“事實上,我既是先知的妻子,又是他的姐姐,亦是他的母親。”
???
安雅和莎拉都被這個說辭給驚呆了。
什么叫我既是他的妻子,又是他的姐姐,還是他的母親?
“耶穌創造了亞當,隨后又為了亞當創造了夏娃,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始祖,”女人解釋道,“所以女人是要依附于男人的,也就是依附于先知,而上一任先知,也就是帶領我們在這片紅巖之中建立地上天國的偉大父親,拜倫,在7年前就已經完成了他在人間的使命,他的第27子沃倫成為了新的先知,引領我們這些迷途的羔羊。”
“等等,”安雅打斷了她,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語里的一個詞,“你剛才說,你既是他的妻子,又是他的姐姐,還是他的母親。你的意思是……”
女人絲毫不在意地說道:“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樣。”
“在年輕的沃倫成為先知之后,”女人陷入了回憶當中,“起初大家對他還有顧慮,但是很快神跡就顯現了,沃倫先知在祈禱和斷食中,開始展現出和上一任先知幾乎一模一樣的特質。他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甚至他布道時引用的經文習慣,都變得和父親如出一轍。他就像是父親在人間的完美倒影。”
“隨后,”她的聲音依舊平緩,“在某一天,他宣布自己得到了主的啟示,他繼承了父親的權柄和責任,因此他指名的父親的一部分妻子們,將重新受洗,成為他的妻子。”
說罷,她指了指幾個一起做瑜伽的女人們,“我們幾個都是一樣的。”
一些長相相似、年齡相似的女人同時停了下來,向安雅和莎拉微笑。
荒謬至極,且令人毛骨悚然。
安雅和莎拉都被這個極度違背人類倫理底線的說辭驚得說不出話來。
莎拉原本就因為孕晚期而敏感的神經,此刻更是感到了生理上的強烈不適。
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別害怕,姐妹,”女人溫柔地低下身子,很快有人拿來了一杯茶飲,“喝下這杯茶會讓你舒服一些。”
莎拉有些半推半就地被女人灌下了茶飲,很快她就感覺好受了一些。
安雅則是果斷拒絕這杯莫名其妙的茶。
瑜伽結束之后,安雅和莎拉不停地控訴,說這邊的人腦子真的是壞了,簡直荒謬至極。
“簡直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安雅一邊快步往回走,一邊扶著身邊的莎拉,“這簡直是太離譜了,這不就是亂倫嗎?還有打著宗教的幌子搞一夫多妻,那杯莫名其妙的茶你就不應該喝。”
起初,莎拉還跟著點頭,但隨著她們走在長長的紅巖走廊上,莎拉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但是安娜,你不覺得,也許她們說的有一點點的道理?”莎拉突然有些內疚地說道,“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臃腫、笨拙,彎腰都彎不了。馬克每天在華爾街壓力非常大,但是我現在連一個妻子最基本的義務都履行不了。”
“或許我就應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主動給他找個干凈點兒的妓女......我是說只要他的心還在家里,”她看向安雅,“你不覺得嗎?一個妻子該有的寬容。”
“除非哪天李維在我面前飛起來,跟我說他就是什么人間之神,”安雅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否則我才不會與其他女人一起共享他。”
就在她們針對一夫多妻制度進行討論的時候,走廊前方的拐角處,一個穿著同樣復古長裙、看起來15、6歲的年輕服務員推著一輛堆滿純白色毛巾的布草車匆匆走過。
也許是因為走得太急,布草車的一個輪子卡在了紅巖地磚的縫隙里。車身猛地一晃,幾條毛巾掉落了下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塑料碰撞聲,一個奇怪的奶瓶狀物體從毛巾堆里滾落,一直滾到了安雅和莎拉的腳邊。
服務員驚呼了一聲,立刻慌亂地跑過來,幾乎是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抓起那個瓶子。
“抱歉,抱歉。”她一邊鞠躬一邊道歉,快步把布草車推走了。
“奇奇怪怪,”安雅看著那個服務員的背影,“她慌慌張張地這是要干什么?”
“那是哈伯曼喂養器,”莎拉的臉色瞬間白了,“這難道是上帝給我的啟示?”
“等等,”安雅沒搞清楚狀況,“什么是哈伯曼喂養器?”
“這是一個專門喂養有重度缺陷的、不會吮吸反射的嬰兒用的醫療器具,”莎拉顫顫巍巍地說道,“如果我不夠順從,如果我不能像主希望的那樣包容馬克,一個有缺陷的孩子就是我的懲罰。”
...
“什么懲罰?”安雅哼了一聲,“我看她純粹是自己嚇自己。”
“聽起來確實有點兒巧合。”李維點了點頭,“孕婦壓力比較大是正常的。”
“看她那個樣子,懷孕是真的可憐,”安雅皺了皺眉頭,往李維的懷里縮了縮,“我現在才不要生孩子......等到大學畢業再說。”
“對了,”半夢半醒之間,安雅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你會飛嗎?李維?”
這一句夢話差點沒把李維嚇一跳,還以為她發現了什么。
“我......現在還不會,”他頓了頓,“但是我可以學。”
“哈哈哈,”安雅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均勻而又綿長的呼吸聲,“你又開......玩笑......呼.......”
半晌,確定安雅陷入了沉睡之中之后,李維輕手輕腳地把胳膊抽了出來,換上了一套黑色的衣服,拉開了陽臺,直接一步踏上了巖石制成的墻壁,然后整個人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呈90度站在了懸崖上。
【壁上行走】!
“度假村里會有這種重大缺陷的嬰兒?”他喃喃自語道,“這個事情值得去查一下,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