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住在這地方？”
凱瑟琳一進門就對著堂吉訶德在貝嶺脊的房子趾高氣昂地點評道，“我之前還以為你翻身了，原來這房子看著也就那樣。”
堂吉訶德站在門口，絲毫沒有請她進門喝杯茶的意思。
事實上，如果他手邊有茶壺的話，他大概率會一杯茶直接潑在凱瑟琳的臉上。
莉莉一進門就縮到了堂吉訶德的身后，緊緊地抓著堂吉訶德的褲子，露出半個腦袋看著凱瑟琳。
“有事說事，”堂吉訶德冷冷地說道，“如果是來吵架的，別當著孩子的面。”
凱瑟琳嫌棄地用手扇了扇鼻子，仿佛這里的空氣充滿了窮酸味。她輕蔑地掃視了一圈屋內陳舊的家具和略顯擁擠的布局，最后目光落在了堂吉訶德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上。
“嘁，這種地方，請我來我都嫌臟了我的裙子，”凱瑟琳得意地說道，“畢竟，我們很快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你要死了嗎？”堂吉訶德說道，“感謝上帝，這是我最好的圣誕禮物。”
“收起你那副惡毒的嘴臉吧。”凱瑟琳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樣，隨手撩了一下耳邊的卷發(fā)，在這個動作中，她刻意讓無名指上那枚碩大的鉆戒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我也沒指望你能理解，畢竟你已經不是30出頭時候的你了，”她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堂吉訶德，“我要結婚了，就在圣誕節(jié)過后。”
“跟誰？”堂吉訶德嗤笑一聲，“跟你那個認識才2個多星期的信托經理？”
“莉莉這個小嘴巴，真的是什么都跟你說，”凱瑟琳說道，“對于真正契合的靈魂來說，時間根本不是問題。羅伯特·安德森可不像你，他是個真正懂我的人。”
“如果他沒錢你早就讓他滾了，”堂吉訶德反唇相譏，“就像你當時嫁給我不也是看上了我的錢，當初簽離婚協(xié)議的時候你可演的比現在好多了，聲淚俱下說讓我在上面簽字——我一個人承擔債務，房產和現金給你，這樣我破產了你可以養(yǎng)我。你真挺會算的，祝你的未來丈夫好運。”
“你居然拿羅羅和你相比，真是可笑，”凱瑟琳說道，“他是這么多年唯一懂我的人，我們都愛加州的陽光——他已經在圣芭芭拉看好了一棟海邊的別墅，承諾會帶我開始全新的生活。”
說到這里，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陶醉的神情，仿佛已經聞到了來自太平洋吹來的海風。
“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有多大方，”凱瑟琳炫耀道，“昨天在第五大道，我只是多看了兩眼這枚4萬美金的戒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刷了卡——我們結婚的時候你都不舍得給我買這么貴的戒指，他說我是他在這個污濁的世界上見過的最純凈的靈魂，只有最好的東西才配得上我。。”
一直靠在墻邊沒有說話的李維，聽到‘最純潔的靈魂’這三個詞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真的有女人會信這種鬼話嗎？
“所以你來就是為了炫耀你找了個好男人?”堂吉訶德心里不平衡了，準備趕人，“沒什么事就快滾吧。”
“慢著！”凱瑟琳從她的手提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隨手扔在了門口的鞋柜上，“這是我來跟你說的第二件事。”
“羅羅希望能擁有完全屬于我們兩個人的二人世界，他不希望家里有小孩子的哭鬧，”她聳了聳肩，“所以我同意放棄莉莉的撫養(yǎng)權。這是一份放棄撫養(yǎng)權以及放棄向你索要任何未來贍養(yǎng)費的協(xié)議書，律師已經擬好了。只要你簽了字，莉莉以后就是你的了，以后我們兩清。”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鐘。
堂吉訶德愣在了原地，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要和凱瑟琳打一場漫長而昂貴的官司的準備，甚至做好了為了爭奪女兒傾家蕩產的覺悟。
然而現在，幸福來得如此突然，甚至有些荒謬。
“你......你是認真的？”堂吉訶德嘴唇都有些哆嗦，“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你的親生女兒？”
“他愿意為了我在2個星期內花十多萬美金，足以證明他的實力和對我的愛，所以別說得那么難聽，這對大家都好，”凱瑟琳不耐煩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點簽，羅伯特還在車里等我，我們要去吃法餐慶祝。我可不想讓他等太久，他對時間的觀念非常嚴謹。”
堂吉訶德沒有再廢話，他甚至沒有去找筆，直接沖進屋里拿了一支水筆沖了出來，在文件上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紙背，仿佛生怕晚一秒凱瑟琳就會反悔。
“拿去！”他將簽好字的文件副本塞回凱瑟琳手里，眼神中第一次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解脫后的狂喜，“現在，帶著你的鉆戒和你的羅伯特，滾出我的視線。”
“哼，粗俗，”凱瑟琳拿回文件，摸了摸莉莉的小臉，全然不顧她的親生女兒此時已經咬著嘴唇，豆大的淚珠在眼眶里面打轉，“沒事的寶貝，我依舊是你的媽媽，有機會你來加州，我們一起去玩。”
莉莉有些憤怒地打掉了凱瑟琳的手。
凱瑟琳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皺起眉頭：“別這樣，你總不能阻止媽媽去追求幸福吧？”
“你不是我媽媽，”莉莉倔強地說道，“你不再是了。”
“嘁，不知好歹。”凱瑟琳皺了皺眉頭，一句話沒說就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離開了，上了門口的一輛保時捷。
李維靠在墻邊，怎么看怎么感覺這件事情充滿了怪異。
凱瑟琳從面相上看是個毫無爭議的金發(fā)美人不假，堂吉訶德和她結婚的時候，她才20多歲，把堂吉訶德迷得團團轉也正常。
但是現在雖然她保養(yǎng)的還不錯，但是再怎么說都已經接近40了，按理說像這種2個星期能給她花十多萬美金的超級鉆石王老五，再怎么樣都不可能對她上頭到這個程度。
等等，李維突然想起來，家族信托？
就在李維靠著床邊看著那輛保時捷消失在街道拐角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喂？”李維接通了電話。
“下午好，李維，”一個溫和而熟悉的女聲響起，“這里是伊麗莎白·梅隆。”
“梅隆小姐，”李維突然開口道，“我家剛剛發(fā)生了一件非常小概率的事件，不知道您知不知情？”
“或許我了解一些呢？”伊麗莎白說道，“今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晚上6點50分，曼哈頓中城，第57街的Nobu日料店。
這家高級日料店以其標志性的樺木裝飾和極簡主義設計風格聞名。李維報上名字后，侍者恭敬地將他引到了角落里一個私密性極佳的位置。
伊麗莎白已經提前來了。
她穿著一件看起來就非常柔軟的米白色馬海毛毛衣，寬大的領口稍微露出一點精致的鎖骨，袖子有點長，遮住了半個手背，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號，少了幾分攻擊性，多了幾分溫軟。
那一頭金色的長發(fā)也沒有做復雜的造型，只是柔順地披散在肩頭，甚至還夾了一個樣式簡單的珍珠發(fā)卡。
她正低著頭在看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托著下巴，臉上的妝容淡了很多，幾乎是偽素顏，透出少女特有的紅潤氣色。
似乎是察覺到了李維的目光，伊麗莎白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沒有什么架子的笑容。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聲音也比電話里輕快了不少，“怎么？沒見過我不穿西裝的樣子？”
“確實有點意外，”李維如實說道，拉開椅子坐下，“這一身看起來……親民多了。”
“今天是周日，李維先生，資本家也是需要休息的，”伊麗莎白眨了眨眼，那雙藍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我自作主張幫你點了這里的招牌，黃獅魚配南美辣椒，希望你不介意吃生食。”
李維看著她這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心里卻更加警惕了。
他決定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那個羅伯特·安德森，是你的人？”
“羅伯特？”伊麗莎白歪了歪頭，用銀質的筷子戳了一下面前的毛豆，“準確地說，他曾經是梅隆家族信托旗下的一名高級副總裁，不過他挪用了至少400萬美金，原本他是要立刻進監(jiān)獄過完自己的后半輩子的。”
“但是我突然發(fā)現了你現在遇到的問題，”她說道，“而我很擔心她未來會跳出來借跟堂吉訶德先生的身份來接近你或者向小報捏造你的黑料，于是羅伯特先生就愿意把她帶離紐約，以換取最后半年的瀟灑日子。”
“他是你授意去接近凱瑟琳的？”李維盤腿坐了下來，“你調查我？”
“聽著，李維先生，我很抱歉，”伊麗莎白嘆了口氣，“當時德洛麗絲買手店的燈光太昏暗了，我沒有完全記住你的臉，但是我記住了店里有你這么一號員工，我原本打算是等活動辦完就回去消費然后記在你的頭上，給你算作小費的。”
“但是我猜你現在拿到了獎學金，”她盯著李維的眼睛，“應該不會再去打工了吧？”
“別說這話，”李維突然笑了，“這說的我好像是什么小肚雞腸的怨婦，為了幾十美金的小費而耿耿于懷。”
雖然他之前確實是，但是現在幾十美金他已經不再那么糾結了。
這話確實從某種程度上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就連伊麗莎白·梅隆也笑了起來。
“再加上你拿獎學金這件事，”她說道，“我......確實不知情，不然我不會讓你來做這個的。”
“所以梅隆大小姐是覺得我自尊心在你這里受挫了嗎？”李維問道，“所以想要通過幫我解決凱瑟琳的事情來補償我？”
伊麗莎白干脆利落地點點頭：“是的，我是想用這種事情來表達我的歉意和誠意。”
“好吧，”李維想了想，拿起筷子夾住了一片生魚片，放進嘴里，“這件事情上確實我得說一聲謝謝。”
畢竟即便是蘇珊也沒辦法讓凱瑟琳放棄撫養(yǎng)權，就單目前李維和堂吉訶德來說，他們拿莉莉的撫養(yǎng)權沒什么辦法。
“所以我們扯平了？”伊麗莎白眨了眨眼睛，“如果你還不滿意的話——”
她拒絕了侍酒師的服務，親自給李維倒上了一杯大吟釀。
“那小生給你賠罪了。”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文不文洋不洋地說道。
然后一口把杯中的清酒飲下。
“好了好了，”李維說道，“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不說扯平不扯平的吧，兩件事情完全不對等，我算欠你一個小小的人情。”
“但是我還是有一個小小的問題，”伊麗莎白有些疑惑地說道，“是我長得不符合你的審美偏好嗎？還是說我有什么地方沒做對，為什么我老是感覺你在故意躲避我？”
“因為你有點裝逼吧，”李維想了想說道，“裝逼的意思就是有點太端著了，不像一個真實的人。”
“哇哦，”她說道，“我還是第一次得到這個評價——‘不像一個真實的人’。”
“感覺你說話、做事情都像是刻意表演出來的，”李維聳了聳肩，“不過也可能是我沒接觸過上流社會的人，不太清楚是不是你們都這樣。”
“確實，我們都是裝逼的人，”伊麗莎白想了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尤其是在外面，你不裝逼不行。”
“理解，”李維點了點頭，“一個圈子有一個圈子的規(guī)矩，我無意評判，只是我可能一時無法接受。”
“感謝理解，”伊麗莎白伸出了一只手，“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嗎？”
“當然，”李維握了握她的指尖，“我的榮幸。”
“那太好了，”伊麗莎白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讓我們開始享用這頓晚餐吧，Nobu的冬季菜單還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