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興邦沒有回答,繼續寫完最后一個字。
一個壽字在最后一捺上微微走形,像是刻意為之的殘缺。
擱筆,收紙。
“余大學士應該是聯邦最專心于學術的大學士了。”
蘇興邦終于開口,第一句話就有點刺耳。
這既是譏諷,更多是試探。
這位生命補劑體系的奠基人,到底是真不懂政治,還是裝作不懂。
“這個時候不是我想不想下去,而是沒必要與王守正爭。”
余岱似乎聽不懂,問道:“什么意思?為什么沒必要跟他爭?”
蘇興邦回答道:“他只剩下十年壽命,或許十年都撐不到,我跟他爭沒有意義。”
話說得這么直白,余岱聽明白了。
“你是想等他死?可十年時間太長了,我的研究怎么辦?”
他是為了繼續展開黃金計劃,才來找蘇興邦合作的。否則以余岱的能力,他只要不盲目站隊,懂得配合,那也是一個有免死金牌的武侯。
無論是誰上臺,都不會無緣無故去動余岱。
前提是他能當好一個工具人。
否則,就算是他有天大的本事,那也會被清算。
這位余大學士看著很簡單,耿直得讓人忍不住放下警惕。
蘇興邦問道:“我倒是好奇,余大學士與王守正是少年班同窗,關系應該挺近的,為什么不一開始找王守正合作?”
黃金計劃消耗了許多資源,但也拿出了令人信服的成果。
只要能降低高階超凡者的門檻,就算副作用再大,那也是能制定一個‘降低副作用’的策略。
以王守正現實主義的作風,肯定是不會拒絕的,最多是給少一些撥款。就算不支持,讓余岱在自己手下研究,也好過放出去。
王守正不可能拒絕,那只能是余岱沒有去找王守正。
余岱回答道:“我不喜歡他。”
蘇興邦眉目帶著些許困惑,道:“僅僅是不喜歡?余大學士,到了你我這般位置,喜怒哀樂早已不是私事。你若因一句'不喜歡'就放棄與當權者合作,未免太兒戲了?”
他不相信事情這么簡單,越簡單的事情隱情越深。
越復雜的事情,矛盾又往往越簡單。
余岱沒有回答。
蘇興邦雖然好奇其中緣由,但也沒有逼問。
“也罷,我就不作那長舌婦。黃金計劃依舊會進行,各家會繼續出資贊助,只是不能再擺在明面上。還有就是三年內,我必須看到副作用減少的成果。”
他頓了頓,溫潤的眸光泛起一絲冷意。
“還有一點,余大學士要記住,黃金計劃不能成為聯邦古神化的論證,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些極端犯罪分子。”
蘇興邦不喜歡有風險的事情,而聯邦古神化就是最冒險的提議。
他覺得只有瘋子和傻子才會相信,聯邦變成古神圈就能解決問題。要是古神化是一件好事,那人類文明就不會淪落至此。
逃亡派也是如此,月球真那么適合人類生存,怎么沒見地里長出人類來?
每個人都有各自立場,蘇興邦是一個純正的建制派精英。他支持守土,進一步下放權力搞城邦也可以。
但對待逃亡派和古神派,蘇興邦堅決支持讓他們嘗嘗肅反的鐵拳。
“明白。”
余岱點頭應下。
隨后起身剛準備離開,蘇興邦又喊住了他。
“等等。”
蘇興邦目光落在余岱身上,打量著他那身灰白寬袍與青面獠牙的面具,終于還是忍不住訓斥道:“余大學士,你好歹也是聯邦的武侯,雖說不需拋頭露面,但總歸是國家高級干部。”
“這般打扮,弄得跟恐怖分子一樣,就差把壞人寫在臉上。”
余岱回答道:“還請蘇同志見諒,我因為研究導致身體發生了不可逆的變化,不便示人。”
蘇興邦想起黃金計劃中那些失敗品,心中了然,語氣卻是不變:
“你要遮掩可以,但以后不要這樣子打扮,咱們是聯邦的武侯,是治理國家的棟梁,不是古神圈里的妖魔鬼怪。讓人看見了,像什么話?”
不是他多管閑事,實在是余岱的打扮太不體面了。
有損武侯形象,帶壞國家干部形象。
余岱只作點頭應下。
半晌之后,余岱離開了書房。
蘇興邦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眼中透著幾分懷疑。
能從大災變走到今天還沒下野,手握著聯邦主要科研力量的大學士,他可以不陰險狡詐,但不可能只有耿直。
他這么穿是顯得無害嗎?
或者只是隨手拿的面具?
蘇興邦考慮了兩種可能,然后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余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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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蒼梧城,聯合組大樓。
孟君侯與宋許青兩人最近的日子并不好過,自從陸昭房改成功以后,他們就一直不好過。
最煎熬的不是工作太困難,而是看不到希望。
房改的成功讓兩人感到絕望,梁選侯更是戳破了他們的僥幸。他們各自的家人,也都隱晦地告訴二人別再爭了。
于是孟君侯與宋許青進入了擺爛狀態。
工作完全甩手交給下面的人,孟君侯還會在辦公室里做做樣子,宋許青干脆就不上班了。
而今天一個消息驚動了他們,內閣派的首腦,聯邦政務總領蘇興邦被停職了。
這意味著王首席向內閣派公開宣戰。
王守正沒有通知任何人,自然包括了孟宋兩家。
發展部門辦公室內。
孟君侯給家里打去電話,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短短十秒等待接通就讓他略感不耐煩。
這是不安感導致的急躁。
一次次的失敗,再加上身體的暫時殘缺,讓孟君侯不負往日從容。
也證明了他的從容不是心性,而是家庭背景給予的底氣。
電話接通,孟君侯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大伯,蘇武侯被停職的事,家里知道些什么嗎?”
電話那頭,孟家如今的主事人,他的大伯沉默了幾秒。
“我什么消息也沒有得到,沒有任何人通知我。我親自找秘書長打聽過,對方也是一頭霧水,不清楚王天侯為什么要這么做。”
連家里也沒有消息?
孟君侯心中的不安越發濃烈。
這不是什么預感,只是失去最大依仗帶來的不安。
孟家作為政壇常青樹,一直以來能夠左右逢源,在各大派系之中都有人脈。
他們既是黃金家族,也是天侯派,又經常贊助扶持內閣派青年才俊。
所以孟家的消息渠道一直以來都是最靈通的,許多武侯都不知道的事情,孟君侯可以通過家族渠道知曉。
這讓他有種參與到國家大事決策中的感覺,隱隱間要比普通武侯高一等。
孟君侯覺得自己將來一定能進入武德殿,不說入主其中,占據一席之地還是可以的。
可如今國家大事不讓他們孟家參與了。
電話里繼續講述:
“王天侯是前天早上回到長安的,一回來就召開了武德殿緊急會議。會上他拿出生命補劑委員會的監管漏洞,直接責問行政系統的失職問題,然后當場提議暫停蘇武侯的職務。”
“蘇武侯沒有反抗?”
孟君侯察覺其中疑點。
大伯嗓音帶著濃濃的困惑道:“具體情況我打聽不出來,但確實是沒有反抗。在局勢還沒明朗之前,我們得先靜觀其變。”
武德殿會議是有記錄的,他能夠知道王守正以何種理由讓蘇興邦停職,但無法知曉具體情況。
電話掛斷。
孟君侯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語。
他的腦子不似以前靈活,也可能是第一次面對情況不明的處境。
他甚至開始懷疑,家里一直教育的明哲保身,左右逢源真的對嗎?
說到底就是當狗腿子和墻頭草,人家天侯都沒拿孟家當回事。
質疑是學習的開始,孟君侯在困境之中,也在尋找新的出路。
不知過去多久,桌上座機響起,孟君侯拿起話筒,一道沉穩的聲音傳出。
“是小孟嗎?”
孟君侯先是一怔,隨后騰地一下從位置上站起來,道:“是我!天侯。”
“有件事情你去處理一下。”
“您說,我馬上去辦。”
“從明天開始,你要與審計總司聯合查處南海藥廠的虧空問題。”
王守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說完,電話掛斷。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如果孟君侯不想干,那就自覺卷鋪蓋滾蛋,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絕大部分人都是可替代的,包括孟君侯這種黃金家族子弟。就算他三十歲四階也一樣,聯邦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何況在王守正看來,孟君侯并不優秀。
他二十八歲進入中樞工作,葉槿二十八歲是從戰場殺回來的聯邦英雄,余岱二十八歲在制定生命補劑生產流程規范,陸昭二十八歲提出了房改。
他的四階只證明了天賦,無法證明自己有引領風騷的能力。
聯邦有天賦的人如過江之鯽,他只不過是比較突出的一個。
孟君侯握著掛斷的話筒,心臟像打鼓一樣悸動。
他清楚歷來查賬都是最危險的事情,王天侯大概率是要動真格了。
按照孟家不犯險的教育,孟君侯應該明天遞交辭呈,或者以傷病為理由。
可這何嘗不是一次機會?
天侯沒有選擇陸昭,沒選擇與他相同處境的宋許青,而是選擇了他!
天侯還是看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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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號,劉府。
陸昭依舊是見不到劉瀚文,對方不在南海,一直在帝京待著。
眼看復職無期,他又打聽不到上層消息。
陸昭只得繼續在房間里打坐,潛行修行,爭取早日神功大成。
或許等他煉成銅頭鐵骨,葉嬸嬸一高興就給他一個將軍當,等收復交州,再上任特區一把手。
話說巔峰葉嬸嬸進過武德殿嗎?
忽然,鼻尖嗅到一股非常淡的花香。
陸昭睜開眼睛,看到留著麻花辮的清秀女子不知何時站在屋內,一雙清澈的眼眸注視著他。
葉槿鼻尖微動,略顯困惑道:“你身上怎么這么濃的乙木之炁。”
“呃……”
陸昭稍作遲疑,隨即語氣堅定地回答道:“我一覺醒來就這樣了,可能是雙神通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