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記憶量是有限的，就算是超凡者，也很難記住小時候的事情。
因為那個時候他們并沒有超凡力量，大腦記憶早就被壓縮掉了，只留下一個非常標志性的符號。
陸昭的符號就是長得帥和成熟，一個是外貌的符號，一個是所處環(huán)境地位的符號。
撫養(yǎng)院是倉促建立的，是由一所小學與養(yǎng)老院合并而成。學校是教學的地方，養(yǎng)老院的樓被改造成宿舍，是他們生活的地方。
最初他們剛剛被送來這里的時候，并沒有太多的人手來照顧這群孩子，包括唐奮在內也就六個老師。
而被送過來的孩子們有上千個人，這些人來自全聯(lián)邦各個地區(qū)，部分人連雅語都不會。
陸昭非常早熟的性格，讓他立馬脫穎而出，成為了學生群體的管理者。
每個班選出一個班長，然后是各種委員。這些班長對接的人是陸昭，陸昭再與唐奮等老師群體溝通。
在最開始的三個月，撫養(yǎng)院實行的是學生半自治。
因為人手實在不足，再加上無線電斷聯(lián)，老師們的主要任務是每天往外跑，去申請各種物資，然后開車帶回來。
甚至是組織學生，幾百人徒步五六公里去搬運食物回來。
這個搬運過程期間，唐奮與其他老師會手持步槍護送，防止有暴徒搶奪。
外部古神圈暴動，內部暴民橫行。
在無線電癱瘓的情況下，官府已經失去了對基層的控制，完全不知道下面發(fā)生了什么。
治安局無力管理龐大的難民群，軍隊正在不斷奔赴前線。
撫養(yǎng)院的老師們全副武裝手持步槍合情合理。
陸昭是學生里唯一能接觸到槍的，聽說他還殺過人。
堀北濤極少把陸昭當同齡人看，就像他從未把黎東雪當做異性看。
這并非描述他與黎哥如兄弟一般的交情，而是一種不加任何修飾的旁述，一種發(fā)自內心的尊敬。
生命開發(fā)最大的作用就是消除性別上的差異，讓男女的力量趨于平等，完全取決于各自的開發(fā)速度與天賦。
只要和她對上眼神，就會自動觸發(fā)一句“咩呀”，如果不挪開目光，或者帶有挑釁的意味，就會面臨第二聲“咩呀”，然后第三聲就會一拳砸過來。
在當時拉幫結派眾多的撫養(yǎng)院，一個班級能拉出兩個“幫派”，血氣方剛的少年人們湊在一起少不了打架。
僅僅是一年時間，撫養(yǎng)院只剩下一個哥。
那就是黎哥。
而陸昭與黎東雪關系親近路人皆知，大家都默認是一對。
這么多年過去還有聯(lián)系，再加上兩人的身份，那關系自然不用猜了。
沒有結婚，距離結婚也不遠了。
別說是現在這個動蕩的年代，放以前從初中到大學畢業(yè)工作四五年還有聯(lián)系的異性，基本就是朋友之上的關系。
陸昭微微沉默，轉移話題道：“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
“一開始比較倒霉，我與家人完全失聯(lián)，一個小孩沒有關系，沒能趕上入籍華族最后窗口。但后來遇上了父親的朋友，在對方的照顧下過得挺好的。”
堀北濤說這句話的時候，陸昭觀察著他的情緒。
整體非常輕松，竟然沒有絲毫怨氣。
陸昭知道他的履歷，父親是一個四階超凡者，作為聯(lián)合軍隊的高級將領犧牲。
在前聯(lián)邦的體制下，他也是根正苗紅的，但最后卻成為了邦民。
這也是改制的壞處之一，在極度混亂的局面下，要么徹底改，要么就不改。
不存在一個中間值，拿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
堀北濤的身份當初是可以入籍華族的。
正如他所說，當時還小，沒有遇到貴人，就失去了機會。
因此產生怨恨是正常的，沒有怨恨反而值得探究。
他心理上不歧視任何人，也不贊同華夷之別，但不能忽略客觀環(huán)境導致的種種問題。
他道：“你不恨聯(lián)邦？”
“呵呵。”
堀北濤笑了笑，沒有就這個問題去回答。
他自然厭惡現在的聯(lián)邦，但肯定不能直接說出來。
“有句話叫幸福是對比出來的，如果聯(lián)邦無力改變所有人，那么我覺得華夷隔離是必要的?！?/p>
陸昭稍加思索，大概聽明白老同學的意思。
他不是維護聯(lián)邦制度，而是在說關于邦民邦區(qū)亂象。
如果聯(lián)邦無法維持所有人的文明，那么至少要保留一部分地區(qū)的文明。
凡事都有兩面性，邦民里有類似堀北濤父親這類開化人士，他們也尊崇黃金精神。
但除此以外還有無數未開化的族群。
在黃金時代，聯(lián)邦的開化工作只完成了64%，這是寫在每年的聯(lián)邦工作報告里的。
以神州為中心，越是靠近西南地區(qū)，一直到波斯地區(qū)，聯(lián)邦對于基層的控制力就越弱，教派勢力與土司就越普遍。
聯(lián)邦延續(xù)數十年除貧開化政策，可以視作對內的戰(zhàn)爭，擊碎所有反開化分子。
大災變之后，一切自然按下了中止鍵。
“其實扶桑人……嗯也不對，應該是平開邦的扶桑人，他們生活都已經算非常不錯了。”
陸昭點頭道：“我知道，邦區(qū)治安崩壞，非法教派橫行?！?/p>
“你說得太簡潔了，不是治安問題?！?/p>
堀北濤搖了搖頭，伸出三根手指：“在下面，衡量文明的尺度不是法律，是供電時長?！?/p>
“在平開邦二十四小時供電，有著眾多工廠和服務業(yè)，存在著秩序。雖然被壓榨，但至少是上民。”
“供電低于十二小時，說明沒有大型工廠，在那里你可以在大街上有人像賣煙一樣兜售毒品，這在平開邦都是違規(guī)的?！?/p>
“供電低于六小時，可能連工廠都不存在，在那里最發(fā)達的是人體市場，一個完整的頭顱上百塊，一節(jié)脊椎骨十塊錢?！?/p>
“在這種地區(qū)，餐飲業(yè)也是最發(fā)達的，你可以在那里吃到最便宜的羊肉?！?/p>
堀北濤頓了頓，眉目多了一分不適，似乎回憶起不好的記憶。
“在完全沒有供電的地區(qū)叫做黑區(qū)，一般都比較靠近邊境，也就是交趾地區(qū)，那些地方連我都不敢隨意進入。”
陸昭眉頭已經開始皺起，他知道邦區(qū)很混亂，卻又沒有深入調研過。
在平開邦的扶桑人只是生活困頓，許多人能看得出來有些營養(yǎng)不良，但沒有到反人類的地方。
可更偏僻的邦區(qū)，甚至只是邦區(qū)的角落自己看不到。
自己看不到，不能說明這些不存在。
“這不是治安問題，是人已經異變了?！?/p>
堀北濤攤開手道：“如果所有人都變得一樣，不如保持現狀，至少還有人文明存在?！?/p>
“在平開邦，他們只是當二等公民，在供電低于六小時的地方可能就是桌上的羊肉?！?/p>
房間內陷入沉默。
堀北濤觀察著陸昭神態(tài)。
他剛剛那些話都是有所意圖的，為的就是試探陸昭態(tài)度。
無論對方是何種態(tài)度，應該不會喜歡自己攻擊聯(lián)邦。作為既得利益者，肯定會下意識維護體制。
現在自己需要對方幫助，只要這位老同學愿意保自己，那些企業(yè)應該拿他沒辦法。
陸昭不知不覺中，已經是他人眼中的大人物，足以被視為一個小山頭的存在。
‘眉頭緊鎖，面露不適，看來陸同學還是比較良善的?！?/p>
堀北濤覺得自己成功了。
對方明顯是比較同情自己的，再加上老同學的身份，應該會幫他。
他試探性問道：“陸首長，關于工業(yè)內遷賠償款的問題，我想請你幫忙?！?/p>
陸昭問道：“什么忙？”
堀北濤道：“我想請您保護我的安全，僅此而已。”
“可以?！?/p>
陸昭直截了當點頭道：“那些企業(yè)確實違規(guī)了，我既然碰上了就不能坐視不管。”
堀北濤面露喜色，心中的巨石終于落下。
有特反部隊的保護，企業(yè)能量再大應該也動不了自己。
而且企業(yè)就算有天大的背景，陸昭這個年紀擔任特反支隊長，理應也是有背景的。
“我這里也有一件事情拜托堀北同志?！?/p>
陸昭神色鄭重道：“我想更加具體的了解邦區(qū)問題，你剛剛說的東西，更詳細的說一遍，最好能附帶一些證據證人。”
面對這個請求，堀北濤怔了怔，問道：“自然是可以，但你為什么要了解這些？”
陸昭坦言道：“寫報告，遞上去給上級看，讓上級知道邦區(qū)問題?！?/p>
“有用嗎？”
堀北濤壓制表情，盡量讓他不露出譏諷的神態(tài)。
“這么多年都是這么過來的，也沒見誰來管過，可能聯(lián)邦高層也不太清楚黑區(qū)的具體情況。這不是大災變后才有的，是黃金時代殘留的反開化勢力壯大的結果。”
“他們視而不見是他們的事情，我看到了就應該履行職責。”
陸昭坐姿似一桿大槍，劍眉微微皺起，俊朗的面容只余下嚴肅。
作為特反支隊長，沒有對邦區(qū)的話事權。他得先有相應權力與職務，才能想辦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但陸昭有監(jiān)督權，他有責任了解邦區(qū)治安狀況，并向上匯報。
他不能理所當然覺得這些事情不歸自己管，然后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不管有沒有用，至少他了解到具體情況，進行調查才好思考解決方法。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
如果連眼前遇到的問題都不嘗試去解決，那么還談何登臺唱戲。
“作為特反支隊長，我有對邦區(qū)治安的監(jiān)督權，我有對惡性事件的執(zhí)法權。”
陸昭頓了頓，鑒于堀北濤為工人請命的行為。
他嗓音舒緩而堅定道：“正因為這些反人類事情存在，所以我們才需要解放全人類。”
“堀北同志，開化戰(zhàn)爭還未結束，我們仍需努力?！?/p>
轟！
似一道雷霆，劈開了淤積十四年的陰霾。
堀北濤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終于回過神來，他根本不需要在言語上算計那么多。
從進門開始就在算計，每一句話都在權衡利弊，每一個詞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陸昭的底線。把自己當成了乞求庇護的難民，把陸昭當成了高高在上的權貴。
但從始至終，陸昭對他的稱呼只有一個。
同志。
橫跨十四年，他們再度相會，他們再已經陌生，再已經不記得年少時相處的情緒。
可最終只因為這簡短的兩個字，讓他們的距離再度拉近。
跨越時間與空間，再度回到了那個黃金精神依舊昂揚的時代。
他們可以不再是同學，可以不再是朋友，但他們依舊是同志。
正如十五年前，初一政治課上，老師為他們解釋并互相稱呼同志一樣。
堀北濤微微閉上眼睛，神州文化圈對男性教育總是趨于一致。
男兒有淚不輕彈。
他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脊梁，聲音沙啞卻異常洪亮，道：“陸同志，我一定言無不盡。如果你需要的話，這次事情結束，我可以幫你深入調查?！?/p>
陸昭鄭重點頭道：“拜托你了，堀北同志?！?/p>
“……”
“怎么還哭了？”
“沒...沒有！誰他媽哭了，只是眼睛不舒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