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短短一句,放其他場合不會有任何問題,不細心的人可能都無法察覺。
這看似微小,卻是一劍封喉的殺招。
只要推動者能量足夠,準備充足,就能夠讓陸昭萬劫不復。
陳系,還是佛門?
工作人員來提醒道:“陸昭同志,首席和各位武侯準備到場,你還有三十分鐘就該去準備上臺了。”
“明白。”
陸昭不再去探尋敵人,解決眼前的問題最重要。
按照規矩來說,他是不能隨意改稿的,追究起來要吃處分。
但也沒有任何明文規定,臨時改詞是違法亂紀,只要講得好,就不存在問題。
反之,大不了承擔責任,從頭再來四年。
我能承受,希望你們也能承受我的打擊報復。
只要我還站在權力場,就絕不會放過任何一敵人。
陸昭拿來筆與紙,對演講稿進行了修改,不動主題,只改有問題段落。
不出錯就行了。
只花費了五分鐘,陸昭就將有問題的用詞與段落改完,距離演講還有二十五分鐘。
他拿著稿子,看了一眼,隨后又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只求不出錯,我還談何復興人類,我還怎么面對死去的兄弟。
烈士并不遙遠,就四個月前,就在他身邊。
他站在這里不是因為權謀,不是因為關系,而是加強排60個兄弟與他走過來的。
敵人一如既往用著骯臟的手段,進行他們引以為豪的權力游戲。
但陸昭不會陷入與他們的對招中,不會因他們言語動搖,不會因為他們的攻擊而恐懼。
他的到來光明正大,他的志向無需掩飾。
陸昭寫下,人最高貴的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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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后,所有賓客已經落座。
東側大門處的光線似乎亮了一些,人群中出現一陣不易察覺的騷動,記者們的鏡頭齊刷刷地轉向那個方向。
大門打開,一群人出現在大門外,領頭者是看起來六十出頭的男子。
劉瀚文、陳云明等一眾武侯要落后他半步。
他身形清瘦如松,臉龐削瘦,短發根根整齊向后梳攏,雙目有神。
略快的腳步象征他壯年的精氣神。
一股無形的氣場向整個會場壓來,并非如山巒崩塌般讓人害怕,更像一條大江流動。
沉穩,安靜。
聯邦首席,人類最高領袖,天罡挾山超海持有者,王守正。
透過電視臺攝像機,這一幕向全聯邦,全人類社會,數十億人播放。
武侯們入座最中間的大圓桌,這一次除了聯邦首席以外,其他地方武侯都沒有來。
因為都在打仗,活動能簡則簡。
同時,就算千難萬險,也不能忘記烈士的犧牲。
聯邦任何活動都能停止,唯獨衛國戰爭紀念日不能取消,這是如今聯邦的國本。
取消了紀念活動,那意味著這聯邦不再堅持當年先烈守住的山河。
特別是現在某些人很不安分,王守正必須要出席來表明態度。
聯邦高層們落座后,樂隊開始奏響軍曲,進行大合唱。
合唱結束之后,各界代表接連上臺發言致辭,有行政代表,農民代表,工人代表,商人代表等等。
每個人的演講都公式而拘謹,撰稿人都害怕寫錯詞、說錯話,每年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
臺下,王守正看向右手邊的劉瀚文,用同桌人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劉老,我聽說小宴結婚了,這是怎么回事?”
雖然他與林知宴關系不深,但怎么說也是朋友的遺孤,當年她父親還救過自己一命。
婚姻大事,作為長輩總該是過問一句的。
劉瀚文回答道:“年輕人沖動行事,是我一時沒管教好。小宴和陸昭別說是三書六聘了,兩人之前連男女朋友都沒處過,就三言兩語領了證。”
“說是要應付佛門,我看那丫頭見色起意。”
王守正有些詫異,道:“那確實太胡鬧了,不過我聽秘書說,這個叫陸昭的小同志挺不錯的。”
“在能力方面是不錯,但不適合作為小宴的丈夫。”
劉翰文道:“這臭小子像我,也有些像你。”
此話一出,王守正頓時了然。
雖然說如今主流是生命開發,完全不需要像古代一樣修身養性,也就是只修命不修性。但對于有天賦的人,往往會選擇兩個都要。
層次越高,就越應該修身養性。
而他們這群獨官主義是儒釋道三教合流,全真、佛學、理學三派的糅合。
這不僅僅是理念,更是一種修性,有助于突破五階。
他們作為一個官員是合格的,作為一個丈夫絕對是失敗的。
“那確實不合適,可以想辦法讓他們和平分手。”
劉瀚文嘆息道:“短時間內不太可能了,先順其自然吧,說不定我磨一磨這小子性子就合適了。”
王守正微笑道:“這算不算損壞聯邦優質官員?”
劉瀚文回答:“聯邦不缺人才,我也不是讓他當家庭主夫,只是稍微扭轉一下性子。”
這或許對陸昭不公平,但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主吏,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感受。
只有當上武侯,真正上桌吃飯,別人才會顧及你的喜好。
一旁陳云明默不作聲,他不太感興趣林知宴與陸昭的婚事。這是一件影響很廣,卻沒那么重要的事情。
它牽連很多武侯,卻不會對武侯本人產生任何影響。
頂多是聯邦出現一個政治新星。
不過他倒是好奇,這個陸昭能不能渡過這一關。
他已經打聽到了,陸昭今年要進入特反部隊,作為劉系的先鋒,解決因工廠內遷而產生的暴動。
既然已經入了局,那么自然就要進行打擊。
陳云明吩咐了一句秘書,于是秘書打通了所有關系,在演講稿上做了些手腳。
一是拖延,二是收買撰稿人。
陸昭細心的話能夠發現問題并避免,陳系會對他的能力有初步的了解。如果他粗心大意,連這點手段都看不出來,就順手掃出局。
左右都不失一個機會。
此時,工人代表走下臺,一道身影從會場右側走出,與工人擦肩而過。
攝像機隨著他移動,人們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態度漸漸改變,目光開始焦距,細微的議論聲出現,最終一切定格在一張俊朗的臉龐上。
臺下,黎東雪凝視著,眼眸微微一怔,這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八年前。
‘我聽說他已經落魄,我聽說他成了巡山的小吏,可現在他依舊如八年前一樣耀眼奪目。’
林知宴嘴角掛著一抹笑容,她還記得半年前見到陸昭,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滿臉的風霜,破舊的衣服,因為巡山總是帶著一股汗臭。
如今他只是回到了他應有的位置與舞臺。
陳倩嘴巴微張,身旁明星男友的溫柔呵護一瞬間變得索然無味。
論長相比不過他,論氣質也比不過他,論能力也是如此,只是花瓶一個……
陳倩不自然的咬緊牙關,一股無名火涌上來。時隔多年她再度惱火于當初陸昭怎么敢拒絕自己,也更加怨恨五六米外,坐在其他桌的林知宴。
其余人情緒百態,絕大部分人都驚艷于臺上軍人的儀態與容貌。
王守正投去平靜的目光,并未因為臺上之人的容貌而感到驚訝。
在他看來,容貌只是一張皮,一個長得好看的人不會對聯邦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國家不是選秀,人民也不能看著臉吃飯。
陸昭被他選上,只是因為他是一個優秀的戰士,僅僅如此。
臺上,陸昭能將整個宴會廳攬入眼中,他開口道:“同志們,今天,我們再次肅立于此,共同追思那些為了我們腳下這片土地而獻出生命的先烈。”
“回望歷史,我們心潮澎湃,更感責任千鈞。在那段風雨如磐的歲月里,我們的祖國山河破碎,民族危在旦夕。正是無數先烈,在生死考驗面前,毅然決然,挺身而出。”
陸昭語氣平靜,內容平穩無波,一如之前的許多演講稿一樣平平無奇。
陳云明倒是另眼相看,這份稿子雖然公式化,但卻看不出任何瑕疵。
如果不知道內情,不會認為這是臨時改的。
“當我們年復一年地站在這里,除了緬懷,我們是否也曾感到一絲沉重?先烈們用生命去追逐的理想,我們是否真正地、完全地實現了?”
此話一出,臺下一些敏銳的人已經察覺不對勁。
劉瀚文微微皺眉,他看向了陳云明,懷疑是不是對方使絆子。
這句話碰到王守正雷區,他最討厭類似這種喪氣話。
而演講稿本身不是陸昭寫的,他只是宣讀。
此時,陳云明也是一臉詫異,讓劉瀚文開始懷疑其他人。
陳云明這人就是純小人,許多事情都不會遮掩,對付陸昭可能就隨手為之,不至于掩飾。
那究竟是誰?
“如今聯邦依舊有無數戰士奔赴戰場,每一天都有無數人成為烈士。四個月前,我帶來一個排的戰士奔赴哨站,最終只有我活著回來。”
“有人會問,這日復一日的意義何在,很多人犧牲的時候才二十來歲。”
王守正也微微皺眉。
他沒有想那么多,只對于這句話作出反應。
這是投降派慣用的伎倆,只談打仗死了多少人,完全不談打不贏會怎么樣。
似乎只要完全不設防,讓妖獸長驅直入神州大地就不會有人犧牲了。
就算知道陸昭是被坑了,那也只能說明他能力不足。
陸昭頓了頓,微微吸氣,嗓音微微拔高,道:“犧牲必要的,聯邦建立在犧牲之上,一寸山河一寸血。”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
前世,讀鋼鐵是怎么煉成的,陸昭初中老師就暗搓搓說過,‘這是理想主義的童話,歌頌苦難的孝子’。
那時,無論是同學,亦或者在網上,陸昭都能看到許多質疑。
他也不明白,為什么保爾不能出身在一個富裕的家庭,為什么不能與初戀白頭偕老,為什么不能身居高位?
在和平年代大家所要面臨的不再是共同的生存問題,每個人的境遇都不一樣。
來到這個世界后,陸昭不再迷茫,因為所有人都要面臨一個直接且緊迫的生存問題。
前世,他作為緝毒警察已經為一份事業獻出寶貴的生命。
今生,他依舊活躍在第一線。
他活著不只是為了活著,他完成一份事業之后,依舊愿意投身下一份更加艱巨的事業。
這個世界誰死了都照樣轉,太陽依舊東升西落,但如果我停下了,那么我才是死了。
回首少年時,再往將來路,他想他已經有資格說出這句話。
陸昭目光投向主桌,與陳云明對視,其意昭昭。
“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
縱然對方是武侯之身,他也沒有半點膽怯。
陸昭雙手扶著演講臺,聲音不斷攀高,不借用麥克風也能讓整個會場聽到。
從臺上傳到臺下,從衣著得體的賓客到正在觀看電視的觀眾,從繁華的蒼梧到遙遠邊疆的哨站。
自波濤洶涌的大江大河,到北山的茫茫雪山,從繁華的大都市,到黃沙漫天的漠北,恍惚間有數十億人聽到他的聲音抬頭。
巨大的國徽立于陸昭身上,燈光反射金紅光芒,映照在他身上,他似乎被名為國家的存在托舉起來。
他也早已經做好粉身碎骨的準備,他將以最昂然的姿態,走入這個動蕩的時代。
“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斗爭。”
余音回蕩,動人心魄。
王守正平靜的眸光中多了一分驚訝,劉瀚文原本皺起的眉頭舒展,臉上多了一抹笑容,陳云明卻皺起眉頭。
賓客們屏住呼吸,不認識他的人會在這一刻記住。認識他的人,會再度回憶起來,學生時代那個傳奇如今依舊光芒萬丈。
啪!
一個掌聲打破了沉默,眾人目光往去,只見聯邦首席站起來鼓掌。
劉瀚文、陳云明、一眾聯邦大員先后站起來,連帶著整個會場所有人都要站起來。
掌聲熱烈,這個人類唯一的國度,茍延殘喘的文明依舊能迸發出活力,依舊在抗爭。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