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煉天爐外的喧嘩尚未平息,鬼都子已然察覺到了異變。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不是在為凌玄策的生死擔憂,而是在為自己先前的盤算感到惱怒。
凌玄策來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能讓紫霄煉天爐“失靈”,能讓凌霄上宗那幾個老東西再也無法掌控這尊通天靈寶。
所以他按兵不動,等著凌玄策切斷紫霄煉天爐與大陣的連接,等著護宗大陣失去靈魂,然后雷霆一擊。
可如今呢?
爐子沒失靈。
凌玄策自己倒是快“失靈”了。
“蠢貨!”
鬼都子暗罵一聲,聲音低沉如悶雷,在黑霧中嗡嗡回蕩。
他自然不會關心凌玄策的死活。
大雪山圣主的師弟又如何?
宗師榜上的天才又如何?
在他眼里,不能為他所用的人,死多少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只想要爐中本源。
他此番從山外山深處走出,拖著尚未完全恢復的殘軀,冒著被楊玄一和天機樓那位盯上的風險,為的就是紫霄煉天爐中那團本源。
只要得到那團本源,他便可徹底恢復當年的巔峰修為,真正在北蒼地界站穩腳跟。
屆時,他何須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鬼都子深吸一口氣,黑霧翻涌了一下。
他此番前來,并非將所有的籌碼都押在凌玄策身上。
他也有自己的手段。
只不過,那手段的代價太大了。
大到即便以他元神境的底蘊,也要三思而行。
可事情到了如今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今日若是不能拿下紫霄煉天爐,下次便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為始終沒有恢復,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讓他始終沒有安全感。
楊玄一坐鎮太一上宗,還有玉京城天機樓那位,這兩位元神境巨擘任何一位,都是他短暫不能抗衡的?
不能再等了。
鬼都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凌霄上宗!”
他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你們當真以為,本座拿這破爐子沒辦法?”
話音未落,他周身的黑霧驟然翻涌!
那翻涌不是尋常的翻涌,而是如同沸騰的開水,如同噴涌的火山,如同被狂風卷起的怒海狂濤!
黑霧之中,無數道漆黑的符文如同游魚般浮現,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每一個符文都扭曲詭異,散發著陰寒到極致的氣息。
那些符文并非憑空出現,而是從鬼都子的體內滲出來的。
他在燃燒自己。
“以我之血,祭鬼之靈——”
鬼都子的聲音變得詭異起來,不似人聲。
他周身的黑霧驟然暴漲,從原本籠罩數丈方圓,眨眼之間便擴散到了百丈、千丈!
那黑霧遮天蔽日,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墨色,連陽光都無法穿透分毫。
黑霧之中,無數道鬼影浮現。
每一道鬼影都在嘶吼,都在咆哮。
鬼都子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攀升。
那種攀升不是循序漸進的增長,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爆發。
鬼都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團血霧,被那些鬼影一擁而上,吞食殆盡。
他的面色白了一分,周身的氣息卻再次暴漲!
“開萬鬼之門!”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炸響,震得整座凌霄峰都在劇烈震顫!
那些鬼影在這一刻齊齊仰天長嘯,發出刺耳的尖嘯聲,那尖嘯聲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黑色光柱,直沖云霄!
光柱之中,一扇巨大的門戶緩緩浮現。
那門戶高達百丈,通體漆黑如墨,門扉之上雕刻著無數扭曲的鬼怪浮雕,每一尊浮雕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門扉中走出來一般。
門戶的正中央,是一顆巨大的鬼首,鬼首雙眼緊閉,露出兩排森白的獠牙。
這便是萬鬼之門。
鬼巫宗傳說中的禁忌之術。
而維持這扇門戶的代價,是施術者的精血。
“開!”
鬼都子暴喝一聲,雙手猛然向前推出!
那扇萬鬼之門的虛影緩緩開啟。
門扉只是裂開了一道縫隙,便有一股陰寒氣息從中涌出。
那氣息之詭異,仿佛真的是從九幽地獄中吹出來的冥風!
冥風所過之處,地面上的青石板瞬間龜裂,裂縫中涌出黑色的霧氣,那些霧氣如同活物般在地上蔓延攀爬,所過之處,草木枯死,巖石風化,連空氣都被染上了一層灰敗的顏色。
凌霄上宗的護宗大陣,在這股冥風的沖擊下,劇烈震顫!
三老的面色同時大變!
褚懷安拼盡全力催動真元,試圖穩住大陣,可那股冥風的沖擊力太過恐怖,他的真元剛一接觸到那股氣息,便被腐蝕消散。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
傅遠山失聲驚呼,蒼老的面容上滿是驚駭。
他活了數百年,自認見多識廣,可鬼都子此刻施展的手段,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就是元神境界手段!?”
孟秋鴻的聲音都在發抖。
三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然。
沒有退路了。
今日若是讓鬼都子得逞,凌霄上宗上下,無一幸免。
“拼了!”
褚懷安暴喝一聲,一口精血噴在紫霄煉天爐的虛影之上!
傅遠山、孟秋鴻緊隨其后,同樣一口精血噴出!
另一邊,陳慶凌空而立,看著下方的凌玄策。
此刻,凌玄策正艱難地支起身子,他的面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丹田內的真元被槍意攪得一片混亂,金丹都暗淡了幾分。
可他還活著。
凌玄策抬起頭,正好對上了陳慶的目光。
那雙眼睛冷冽如刀,殺意如潮。
“既然來了,那就不要走了!”
陳慶手中驚蟄槍猛然一震,槍身之上的雷紋驟然亮起,璀璨的雷光在槍身上流轉跳躍,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他身形一縱,朝著凌玄策所在的方向,悍然殺去!
那速度太快了。
雷霆所過之處,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溝壑兩側的巖石都被雷光的高溫灼燒得通紅,冒出縷縷白煙。
數十丈的距離,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
陳慶的身影便已出現在凌玄策身前三丈之處,手中驚蟄槍槍尖直指凌玄策的眉心!
槍尖之上,槍意凝而不發,卻帶著一股足以洞穿一切的鋒銳。
凌玄策亡魂大冒!
他想要躲閃,可身體根本跟不上意識的反應。
他想要催動刀域抵擋,可丹田內的真元已經被槍意攪得一片混亂,連金丹都暗淡無光,根本無法調動任何力量。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暗金色的長槍在自己的瞳孔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豎子敢爾!”
一聲冷喝,如同驚雷炸響!
那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話音未落,一道匹練般的光華從戰場邊緣驟然炸開!
那光華之盛,仿佛一道貫穿天地的白虹,將整片戰場都照得亮如白晝!
光華之中,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凌玄策身前,袖袍一卷!
那一卷,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著一股恐怖到極致的真元波動。
袖袍揮出的瞬間,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爆鳴聲,一圈肉眼可見的沖擊波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將地面上的碎石、血跡盡數掃蕩一空!
陳慶心頭一凜!
高手!
而且是頂尖高手!
那股真元的渾厚程度,遠在他之上,甚至遠超烈穹、遠超凌玄策,遠超他此前交手過的任何一個宗師!
陳慶沒有絲毫猶豫,身形猛然一頓,強行中斷了刺出的槍勢,腳下太虛遁天術催動到極致,整個人急速向后退去!
他的反應已經快到了極點,可那一袖的余波依舊掃中了他的槍尖!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驚蟄槍劇烈震顫,槍身之上的雷紋被震得明滅不定,一股無匹的巨力順著槍身狂涌而來!
陳慶只覺得雙臂一麻,整個人被那股反震之力推著又退了數丈,這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穩住身形的瞬間,抬頭看去。
來人一襲白衣如雪,衣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一位老者,一雙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眸底深處精光內斂,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的發絲雪白如銀,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幾縷散落的白發在風中輕輕飄動。
老者凌空而立,衣袂飄飄,周身白霜繚繞,不怒自威。
這老者的出現,如同一座冰山轟然砸入沸騰的戰場,讓整片戰場的溫度都驟降了數度。
正在交手的雙方高手,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攻勢,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道白色的身影上。
端木華眉頭一擰,脫口而出:“白寒衣!?”
靖南侯一刀逼退狄蒼,余光掃過那道白色身影,面色同樣微變,手中的長刀都微微一頓。
“大雪山圣主坐下第一高手……當今北蒼元神境以下最頂尖的存在!”
陶景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他太清楚這個名字的分量了。
大雪山三大行走,凌霜、雪離、白寒衣。
白寒衣是三大行走之首,是大雪山圣主坐下第一高手,是金庭除了那位圣主之外最強的高手之一。
九轉宗師的修為,配合大雪山秘傳的功法,戰力之強,在北蒼元神境以下的高手之中,足以排進前五。
甚至有人說過,白寒衣距離元神境,只有半步之遙。
他的出現,無疑是重量級別的存在。
此人常年在大雪山深處閉關,極少在外走動。
如今,他來了。
而且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
梅映雪等人站在遠處,看著那道凌空而立的白衣身影,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頭頂澆到腳底。
那人的氣息太過恐怖了。
哪怕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哪怕那人根本沒有看她一眼,她都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要被那股寒意凍結了。
沈青虹和李玉君兩人,看著那道白色身影,面色同樣凝重到了極點。
陳慶穩住身形,看著那道白衣身影,面色不變。
九轉宗師。
大雪山圣主坐下第一高手。
放在平時,他遇到這等人物,能躲多遠躲多遠。
可今日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掠過白寒衣,落在凌玄策身上。
凌玄策正趁著這個機會,拼命煉化丹藥的藥力。
他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一分,可依舊蒼白如紙,氣息依舊萎靡不振。
陳慶眼中殺意一閃而逝。
今日若是不殺凌玄策,日后必成大患。
他正要再次出手,白寒衣卻已冷冷開口。
“小輩,適可而止。”
他的聲音蒼老,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凌玄策乃我大雪山圣主親傳師弟,你傷他至此,已是死罪。”
“老夫念你修行不易,給你一個機會,現在退去,老夫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白寒衣在外行走多年,代表的是大雪山圣主的威嚴。
這其中原因很多。
他代表的是大雪山圣主,他身后站著的是整個金庭八部和大雪山,他自身更是九轉宗師的絕頂高手。
這些身份疊加在一起,足以讓他在北蒼地界橫著走。
可陳慶面色不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若不退呢?”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白寒衣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退?”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握,掌心之中,一團白色的寒氣驟然凝聚。
那寒氣凝而不散,在掌心之中緩緩旋轉,散發著一股足以凍裂神魂的寒意。
“那你便——永遠留在這里。”
話音未落,他袖袍再次一揮!
那揮袖的動作看似隨意,實則蘊含著一股恐怖到極致的真元波動。
袖袍揮出的瞬間,一股凜冽的寒風呼嘯而出,化作一道白色的氣浪,朝著陳慶碾壓而來!
那氣浪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凍得凝結成冰,地面上瞬間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連巖石都被凍得龜裂!
陳慶面色微變,手中驚蟄槍猛然橫在身前,槍域二重轟然鋪開!
漫天風雪驟然席卷而出,與那道白色氣浪狠狠撞在一處!
轟——!!!
兩股寒氣對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陳慶的風雪雖然凌厲,可面對白寒衣這等九轉宗師的一擊,依舊顯得力不從心。
那白色氣浪輕易地撕開了他的風雪屏障,余波狠狠撞在他的槍身之上!
鐺!
陳慶只覺得一股無匹的巨力順著槍身狂涌而來,雙臂發麻,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
他胸中氣血翻涌。
九轉宗師。
還不是他如今能正面抗衡的存在。
白寒衣看著被震退的陳慶,嘴角的冷笑更濃了。
“小輩,你算什么東西?”
他的聲音里滿是漠然,“敢用這種口氣和老夫說話?”
“老夫行走北蒼多年,便是西域三王見到老夫,也要恭恭敬敬。”
“便是燕國那位皇帝,見了老夫,也不敢如此放肆。”
“你一個天寶上宗的小小宗師,誰給你的膽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語氣里的輕蔑與不屑,毫不掩飾。
可沒有人覺得他說得過分。
因為他是白寒衣。
因為他是大雪山圣主坐下第一高手。
因為他有這個資格。
“那我呢?”
一道聲音驟然響起,如同天外驚雷,在整片戰場上空炸開!
那聲音清冽如劍,鋒銳如刃,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凌厲到極致的劍意!
話音未落,天際邊緣,一道冷冽的劍光驟然爆射開來!
那劍光之盛,仿佛一道貫穿天地的白虹,將整片被黑霧籠罩的天空都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劍光所過之處,黑霧如同被利刃切割,向兩側翻涌退避,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空。
那劍光之中,一道人影如同流星般激射而來!
那人影速度極快,前一息還在天際邊緣,后一息便已掠過了數百丈的距離,穩穩地落在了戰場中央。
來人一襲青衫,身形修長,一雙眼睛卻明亮如星,眸底深處隱隱有劍光流轉。
他的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無華,可那劍鞘之中,卻隱隱有一股凌厲到極致的劍意透出。
劍君!蕭九黎!
燕國劍道第一人。
九黎城城主,掌中持有滄海浮光劍的一縷劍身。
蕭九黎出現的瞬間,整片戰場都安靜了一瞬。
在場諸多高手,面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驚訝之色。
九黎城雖屬燕國勢力,可這位劍君向來獨來獨往,從不參與紛爭。
他坐鎮九黎城多年,莫說西南八道這等遠離燕國腹地的戰場,便是當年金庭大舉南下、北境告急之時,他也未曾踏出過九黎城半步。
更何況,此人心高氣傲,眼界極高。
這樣一個人,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白寒衣的面色,在看到蕭九黎的瞬間,驟然一沉。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在燕國,元神境以下,能夠讓他忌憚的人,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眼前這位劍君蕭九黎,便是其中之一。
甚至可以說,是其中最讓他忌憚的一個。
“蕭九黎。”
白寒衣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你也要來摻和這趟渾水?”
蕭九黎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一襲青衫在罡風中輕輕飄動。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慶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陳慶對著蕭九黎微微抱拳,語氣里帶著幾分鄭重:“蕭前輩,有勞了。”
他給蕭九黎那封信的時候,心里其實并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位劍君雖然與羅之賢關系莫逆,可自從羅之賢死后,其中聯系便斷了。
更何況,蕭九黎此人,向來獨來獨往,不參與燕國各大勢力的紛爭。
他會來嗎?
陳慶不確定。
可如今,他來了。
看來那封信中的東西,對其還是有吸引力的。
蕭九黎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陳慶的致意。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白寒衣身上,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白寒衣,多年未見,我不過是想要和你切磋一二罷了,哪有什么渾水?”
白寒衣的面色更加陰沉了。
他盯著蕭九黎,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蕭九黎,你可想好了其中代價。”
他的語氣很委婉,可那委婉之下,卻是赤裸裸的威脅。
“凌玄策在圣主心中的地位,你比我清楚。”
白寒衣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若是有事,九黎城也將不保。”
“天寶上宗,也將不保。”
“到時候,便是金庭與燕國全面開戰。”
“這個代價,你擔得起嗎?”
白寒衣此番前來,真正的目的,便是保護凌玄策的安全。
蕭九黎聽完,只是淡淡地看了白寒衣一眼。
“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威脅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