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道,山外山與燕國交界之地。
此處地貌奇特,山勢自東向西一路走低,到了這交界之處,卻突兀地隆起一道綿延千里的黑色山脊,如同一條蟄伏的惡龍橫亙在大地之上。
此刻,凌玄策正站在這山脊上。
他腳下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山,山體通體呈暗紅色。
石山半腰處,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口寬三丈有余,兩側各立著一尊三丈高的石像,面目猙獰,獠牙外露,周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紋。
洞口之內,隱隱有幽綠色的鬼火跳動,將整座山洞映照得忽明忽暗。
凌玄策站在洞口,微微瞇眼。
以他如今的修為,自然能感知到這山洞深處的氣息,那里盤踞著兩道極其強橫的氣息,皆是八轉宗師的水準,不出意外,便是鬼巫宗的兩位守燈人。
而在那兩道氣息更深處,還有一道……
凌玄策的心頭微微一凜。
那道氣息若有若無,仿佛根本不存在,又仿佛無處不在,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讓人僅僅是用神識觸碰,便覺脊背發寒。
那就是元神境。
哪怕尚未完全恢復,那股屬于元神境巨擘的威壓,依舊不是宗師能夠抗衡的。
“請?!?/p>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洞內傳來。
凌玄策收回目光,抬步踏入洞中。
山洞內部比洞口寬了數倍有余,穹頂高達十丈,四周石壁上鑲嵌著數以百計的幽綠色鬼火珠,將整座山洞照得綠幽幽的,連人的面色都變得詭異起來。
地面鋪著大塊大塊的黑色石板,石板縫隙間,偶爾有細如發絲的黑色霧氣升騰而起,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涼意。
凌玄策緩步前行,腳步聲在空曠的山洞中回蕩。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殿出現在眼前。
石殿呈圓形,直徑約有三十丈,四周的石壁上雕刻著無數鬼神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石壁中走出來一般。
石殿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臺,石臺上擺著一張巨大的石椅,椅背高達丈許,雕滿了扭曲的咒紋。
而此刻,石椅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籠罩在一團濃稠如墨的黑色霧氣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連衣袍的顏色都無法分辨。
只能隱約看出,那是一個人。
石椅下方,左右各立鬼門守燈人九幽鬼主,巫門守燈人巫祁。
兩位八轉宗師,垂手立在那道端坐的身影兩側。
凌玄策走到石殿中央,停下腳步。
他抬眼看了看上首那道籠罩在黑霧中的身影,拱手抱拳:“凌玄策,拜見前輩?!?/p>
上首那道身影沒有立刻回應。
黑霧之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眼眸沒有眼白,通體漆黑如墨,只是簡簡單單地看向凌玄策,便讓后者周身的刀意都自發地嗡鳴起來,仿佛遇到了天敵一般。
凌玄策面色不變,體內刀意微微收斂,卻并未退縮,而是坦然迎上了那道目光。
“客氣了?!?/p>
黑霧之中,終于傳出一道聲音。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股子沙啞,可每一個字落在耳中,都如同重錘擊鼓,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不愧是北蒼當代第一人,如此年紀便能夠登臨宗師榜的存在。”
這話里,除了客套之外,還有幾分真心實意的夸贊。
鬼都子活了多少年。
在他漫長的歲月里,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妖孽、絕世之姿,可那些人中的絕大多數,最終都化作了一抔黃土,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確實有讓他高看一眼的資本。
六轉巔峰,刀道造詣已臻化境,更重要的是,此子背后站著的那位,才是真正讓他忌憚的存在。
大雪山圣主。
那位與他同列元神境的北地至尊。
“不過是宗師榜了罷了?!绷栊咝闹蓄H為受用,面上道:“讓前輩見笑了?!?/p>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聽聞前輩前幾日去了一趟凌霄上宗,不知情況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沒有半分遮掩。
“有些棘手。”
黑霧翻涌了一下,鬼都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凝重。
“那凌霄上宗幾個老東西,倒是有些本事?!?/p>
他沒有藏著掖著,到了他這個層次,早已不需要在小輩面前虛張聲勢。
“他們合六人之力,暫御了那紫霄煉天爐,本座一時半刻,倒也奈何不得?!?/p>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凌玄策聽得出來,這位元神境巨擘,對那件通天靈寶,確實頗為忌憚。
“那爐子……”鬼都子微微瞇眼,黑霧中那雙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精光,“確實有些門道?!?/p>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了幾分:“若是那幾個老東西拼了命,以全身精血引動爐中本源,便是本座,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p>
這話說得很實在。
他此番攻襲凌霄上宗,可不是去拼命的。
他要的是紫霄煉天爐,要的是西南八道的掌控權,要的是借此徹底恢復自身修為,而不是跟凌霄上宗同歸于盡。
更何況,燕國還有兩位元神境。
楊玄一坐鎮太一上宗,那位天機樓樓主坐鎮玉京城,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若是真在凌霄上宗拼得元氣大傷,那兩位會不會趁機出手,誰也說不好。
這些念頭在鬼都子心中飛速閃過,面上卻沒有流露分毫。
凌玄策聽完,笑道:“晚輩可以幫您?!?/p>
“怎么幫?”
鬼都子淡淡的問道,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我可以讓凌霄上宗那幾個老東西,再也無法掌控紫霄煉天爐?!?/p>
凌玄策雙眼微瞇,眸底深處,一道精光一閃而逝。
這話一出,石殿內的氣氛驟然一凝。
九幽鬼主和巫祁同時抬眼,目光落在凌玄策身上,眼中滿是驚疑。
讓凌霄上宗那幾個老東西無法掌控紫霄煉天爐?
凌霄上宗占據紫霄煉天爐多少年了?
那幾個老東西更是日夜參悟,苦修多年,方才六人合力暫御此爐。
你凌玄策,一個大雪山來的外人,連紫霄煉天爐都沒摸過,憑什么說這種大話?
“你?”
鬼都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黑霧之中那雙漆黑的眼眸,卻定定地落在了凌玄策身上,仿佛要將他從頭到腳看個通透。
“你能讓那些老東西無法掌控紫霄煉天爐?”
他沒有直接質疑,可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便足以說明一切。
凌玄策面色不變,不疾不徐地開口:“前輩有所不知,晚輩在玄漠古國遺址之中,曾得到一位前輩高人的傳承?!?/p>
“那位高人丹道造詣極高,生前與這紫霄煉天爐,頗有些淵源?!?/p>
他沒有把話說透,可這半遮半掩的說法,反而比全盤托出更有說服力。
若是他說得信誓旦旦、事無巨細,鬼都子反倒要多想幾分。
可這般點到即止,既留了余地,又顯得底氣十足。
鬼都子沉默了片刻。
黑霧之中,那雙漆黑的眼眸微微瞇起,似乎在權衡什么。
“淵源?”
他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什么淵源,能讓一個外人,比凌霄上宗那些參悟了上千年的老東西,更了解那爐子?”
凌玄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道:“前輩,有些事情,不是參悟得久,便能參悟得透的?!?/p>
“凌霄上宗占據紫霄煉天爐上千年,可他們真正掌控此爐了嗎?”
“他們勉強暫御,連此爐真正威能的皮毛都未曾觸及。”
他沒有說“我能掌控紫霄煉天爐”,那太過狂妄,也太過虛假。
他說的是“我能讓那些老東西無法掌控”。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后者,顯然要容易得多,也可信得多。
鬼都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石殿之內,幽綠色的鬼火明明滅滅,映得眾人的面色忽明忽暗。
九幽鬼主和巫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慮,可誰也沒有開口。
上首那位沒有發話,他們便沒有插嘴的資格。
終于,鬼都子再次開口,語氣比方才冷了幾分:“我怎么相信你?”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凌玄策卻絲毫不慌。
他抬眼直視那團黑霧,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前輩,我們如今是盟友?!?/p>
“金庭、大雪山與鬼巫宗結盟,各取所需,共分燕國?!?/p>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穩:“晚輩此番前來,是奉圣主之命支援前輩,若是前輩這邊出了差錯,金庭南下受阻,大雪山北境壓力不減,對誰都沒有好處。”
“更何況,”
他微微一笑,語氣里帶著幾分坦誠:“晚輩欺騙前輩,又能有什么好處?前輩是元神境巨擘,若是晚輩說了大話、壞了前輩的大事,前輩一怒之下,晚輩這條命,怕是留不到回大雪山。”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說到了點子上。
以鬼都子的修為和地位,凌玄策若真敢信口開河、壞了他的大事,他就算顧忌大雪山圣主,也有的是辦法讓這個年輕人付出代價。
這一點,凌玄策清楚,鬼都子更清楚。
石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幽綠色的鬼火跳動了幾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良久,黑霧之中終于傳來鬼都子的聲音:“好?!?/p>
只有一個字,可這一個字里,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本座就信你一次。”
黑霧翻涌,鬼都子那雙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凌玄策,“到時候,何時動手,本座會告訴你?!?/p>
“在此之前,你便留在西嶺道,本座會讓人給你安排住處,安心準備便是?!?/p>
“好。”凌玄策頷首應下,沒有半分異議。
話說到這里,本該告一段落。
可凌玄策卻沒有立刻告辭,而是話鋒一轉,看向九幽鬼主,語氣里帶著一絲詢問:“九幽前輩,晚輩托您打聽的那件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九幽鬼主聞言,抬眼看了看上首的鬼都子,見后者沒有阻止的意思,這才開口,“凌霄上宗虎堂堂主?”
“不錯?!绷栊呶⑽㈩h首,“沈青虹?!?/p>
九幽鬼主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遺憾:“圍殺虎堂的時候,老夫親自帶人出手,差一點便能將其拿下。”
“最后凌霄上宗支援來了,她身受重傷,最終還是讓她跑了。”
“跑了?”凌玄策眉頭微皺,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跑了。”九幽鬼主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不過她傷得不輕,短時間內,絕無再戰之力?!?/p>
凌玄策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
他本意是利用沈青虹,將那個人從燕國腹地引到西南這潭渾水里來。
如今沈青虹跑了,這條線便斷了。
鬼都子在一旁聽著,不由多問了一句:“這沈青虹,有何特殊之處?”
凌玄策聞言,轉頭看向上首,解釋道:“前輩有所不知,這沈青虹與天寶上宗那位萬法峰峰主陳慶,乃是舊識,而且淵源極深?!?/p>
“陳慶?”鬼都子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語氣里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一個天寶上宗的宗師,在他眼中,不過是這盤大棋局上一顆可有可無的棋子罷了。
“此子殺了大雪山霜寂法王,”
凌玄策語氣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寒意,“更斬了金庭八部數位大君,與我大雪山、金庭皆有血仇?!?/p>
“此番若是能用沈青虹將其引出,正好一并解決,永絕后患?!?/p>
鬼都子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
一個天寶上宗的天才,在他眼里,實在不值得多費口舌。
大局已定,翻不起什么風浪。
九幽鬼主卻在此時開口,“你不必著急。”
“凌霄上宗若是淪陷,西南八道盡入我鬼巫宗之手,屆時那陳慶就算不來,我們也有的是辦法,將他從燕國腹地揪出來?!?/p>
“這倒也是?!绷栊唿c了點頭,沒有再糾結此事。
鬼都子見狀,淡淡開口:“九幽,送他下去吧?!?/p>
“是?!?/p>
九幽鬼主躬身應了一聲,轉頭看向凌玄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請。”
凌玄策對著上首再次拱手:“晚輩告退?!?/p>
說罷,他轉身隨著九幽鬼主,沿著來時的路,緩步走出了石殿。
兩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山洞的幽暗之中。
石殿內,只剩下鬼都子與巫祁二人。
巫祁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道:“老祖,這凌玄策……當真可信?”
“他一個大雪山的人,從未接觸過紫霄煉天爐,如何能讓凌霄上宗那幾個老東西無法掌控此爐?”
“莫非……其中有詐?”
鬼都子靠在石椅之上,黑霧緩緩翻涌,緩緩道:“不至于?!?/p>
“此子敢在本座面前說這話,至少是有幾分把握的,他背后站著大雪山圣主,又是金庭請來的援手,若是信口開河,壞了大事,他承擔不起那個后果。”
“至于他憑什么能做到……”
鬼都子微微瞇眼,道:“這世間,誰還沒點秘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大雪山的人,終究是大雪山的人。用歸用,信歸信。該留的后手,一樣不能少?!?/p>
“我明白。”巫祁躬身應道。
……
與此同時。
山洞之外,凌玄策隨著九幽鬼主走出洞口,后者將他引到石山另一側的一座石室前,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轉身離去。
凌玄策步入石室,盤膝坐下,緩緩閉上雙眼。
他的心神,沉入了識海深處。
在那里,一團淡金色的光芒靜靜懸浮,光芒之中,隱約可見一道虛幻的人影。
“丹玄前輩。”
凌玄策的心神凝聚成一道虛影,落在那團金光之前,恭敬地開口。
“您方才也聽到了?!?/p>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期待:“您之前說,能讓那紫霄煉天爐失效……這話,當真嗎?”
金光之中,丹玄緩緩睜開雙眼。
他看了凌玄策一眼,淡淡的道::“放心就是了,除非那凌霄上宗創派祖師現身。”
“老夫與那爐子,也有一段淵源,當年能夠成為元神境,也有這紫霄煉天爐一份功勞?!?/p>
“這爐中封存的本源,除了凌霄上宗幾人外,老夫比其他人都了解。”
他看向凌玄策,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那爐子里,對你如今的修為,大有裨益?!?/p>
凌玄策聽聞,心中突突亂跳。
六轉巔峰,距離七轉只有一步之遙。
若是能得紫霄煉天爐中的本源相助……
他壓下心頭的悸動,試探著問道:“可鬼都子似乎也需要那爐中的東西來恢復修為……”
“這東西,誰得到,歸誰?!?/p>
丹玄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老辣的通透。
“到時候,凌霄上宗歸他,西南八道歸他,他要的地盤、要的勢力,我等一概不跟他爭?!?/p>
“他一個元神境,得了整個西南八道,還能為了爐子里那點東西,跟你一個小輩翻臉不成?”
“這倒也是?!绷栊呗勓?,心中稍定。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前輩,那紫霄煉天爐中的本源,當真能助我突破七轉?”
丹玄看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循循善誘:“何止是七轉?”
“那爐中封存的……是你難以估量的好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感慨:“老夫這一生,也沒有什么傳人,你小子資質不錯,又肯用心,老夫看在眼里,自然是高興的。”
“等此事了結,老夫定當對你傾囊相授,將畢生所學,盡數傳你?!?/p>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著幾分托付之意。
凌玄策聽后,心中大動。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金光中的那道虛影深深拱手,語氣鄭重而誠懇:“前輩放心,晚輩定當竭盡全力,幫助前輩恢復肉身,重臨世間!”
這位丹道造詣極高,甚至北蒼歷史上都是獨一檔的存在。
“好,好,好?!?/p>
丹玄連說了三個好字,蒼老的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意,緩緩閉上了雙眼。
金光微微閃爍,那道虛影便重新歸于沉寂。
凌玄策的心神退出識海,緩緩睜開雙眼。
石室之中,幽暗寂靜。
他盤膝而坐,眼中精光閃爍,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此番西南之行,不僅能借鬼巫宗之力除掉陳慶那個心腹大患,更能借丹玄之手奪得紫霄煉天爐中的本源,一舉兩得。
待他突破七轉,甚至日后沖擊元神境……
這北蒼地界,還有誰能擋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
而在他的識海深處。
那團淡金色的光芒之中,丹玄緩緩睜開了雙眼。
渾濁的老眼之中,哪里還有半分方才的慈祥與感慨?
那雙眼眸深處,藏著一絲精光。
“傾囊相授?”
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老夫這囊中之物,就怕你……受不起?!?/p>
金光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便重新歸于沉寂。
識海深處,一片寂靜。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